令人窒息的夜晚終於過去了。
關了台燈,殷玄簡單打理,穿上一件風衣出門。
那家網吧灰撲撲的,地上扔著紙團和瓜皮。
一隻鳥,飛落在一旁的柵欄上,藍色羽毛,異常妖豔。深夜下了雨,車胎碾過地面,髒水四處漫溢。
徐嘉賀打了個響指。
“嘿!發什麽呆?”
殷玄摸摸額頭。“昨天做了個噩夢而已。”
現在是清晨,出了小吃街鬧鬧嚷嚷,其他地方依舊寂靜。
“這麽早,超市沒開門吧?”殷玄奇道。
“先吃早餐,哥,”徐嘉賀一臉橫肉,穿著夾克,身材壯碩,此時湊近,煙味卷來,糾纏著他的脖子,“看到那包子鋪沒有?你兄弟就好這口。”
一個乾瘦老頭,孤零零站在街口,給一個男孩兒說著話。
那些包子生得肥頭大耳,油汁在裡面滾動,壓迫著薄薄的皮膚。
“那些上班族還不知道這家鋪子,”徐嘉賀十分得意,“每天只有幾個人來買。”
嗯,生意挺慘淡啊。殷玄想著,摸著兜裡的錢包。
優勢地段都被搶完了,聽老人那口音,顯然是外地的,人生地不熟,眼神躲閃,兩腳捯動,對所有人都低三下四。
“嘿,老板!”徐嘉賀迎上去,“來倆肉包,一個菜餅。”
老頭低下頭。“要不要喝點什麽?”
“豆漿就行。”
殷玄邊吃邊誇,差點噎住。徐嘉賀大笑起來,開始嘲諷。
街道旁,扔著幾個煙屁股,牆上,老舊的空調吱呀作響。
一個穿著米色毛衣的女孩兒輕盈走過,戴著口罩,長發被風銜著,發絲掛在耳邊,完美的側顏就像玉雕的一般,線條柔和,弧度適宜,一顆耳墜飄紅,一雙丹眼挑起,充滿傷霧的飄渺和細碎的朦朧。
殷玄細細端詳,感覺到一絲熟悉之感。
她伸手要了包子,低頭翻找錢包。
老頭見她有些磨蹭,忍不住擔心起來,往前走了兩步,但立刻捂住鼻子退了回來。
受不了香水味吧。殷玄內心不禁吐槽。但這反應也太大了些吧?
兩人吃完早餐,四處溜達,徐嘉賀找了些話題,大多數是遊戲之類。
太陽從雲裡出來,照透了滄桑的葉片。
超市前已站了些人,看到門被店員打開,便有秩序地挨個進入。
“他們沒吃早餐嗎?這麽急幹嘛。”
徐嘉賀的嘴巴一刻也不停。殷玄並未在意,跟著人群走了進去。
咦?他的目光瞥向收銀台。那隻橘貓,作為店裡的吉祥物,每天都要蹲伏在台前打瞌睡,今天竟然沒來?
應該是多疑了吧。說不定它正在享用小黃魚呢。
那個女孩的身影卻突然在腦海中出現。
老人十分厭惡,按著鼻子,不知所措。
購物開始。徐嘉賀直奔零食區。殷玄胡亂逛了一會兒,停到料理區,開始挑選。
這邊的人很少,只有一個老奶奶,步履蹣跚,推著手推車。
物價還是原先的水平。他繼續前進,腳底卻被莫名其妙地絆了一下。
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項圈。
“老婆婆,”殷玄撿起來,對著前面開口,“這是你的東西嗎?”
老人轉身看了看,微微笑了笑,道:“這可不是,小夥子,我家可沒什麽狗啊貓啊——”
她的語速很慢,嗓子像被拉扯著一樣。
又走了幾十步,一個儲物間赫然出現。天花板下吊著的白熾燈泡晃晃悠悠,閃來閃去,光線在裡面來回跳躍,彼此追趕,要逃離這半黑的囚籠。雜物堆砌,地板上好像濕漉漉的,黏液在角落不停蠕動。
殷玄看得疑惑,重新望去,眯起眼睛。
地板分明是乾的。
我不知道自己離確診臆想症還有多少距離。
放松,那個多疑的人格。
他計劃著中午回去再睡一覺,以應對神經衰弱。
剛轉過身,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撕咬和咀嚼聲,十分真切,他仿佛看見了牙齒鑽在筋肉裡的慘狀。
殷玄壓低身子,緩緩前行,用手扒住一邊的牆壁。
血的味道逐漸加重。
不會是那隻貓吧?平日裡有貓糧罐頭,怎麽也輪不到老鼠啊。
又聽,那撕咬聲卻十分費力,仿佛是第一次吃生食。
不對。殷玄悄悄抄起一根舊拐杖,把尖端朝前,額頭滲出白汗。
血漬越來越深。
到了。
一隻手,把死貓的屍體抓了起來,如視珍饈。
那個米色風衣女孩。
她著了魔般,表情瘋癲,撫摸著殘缺的屍體,接著把死屍的肚皮完全扯開,用嘴叼出腸子。
那長發上掛著惡心的血塊,地面就像屠宰場。
她輕笑起來,往嘴裡塞著部件,兩腿發顫,後背塌陷,眉毛擰成扭曲的繩結。
“吃了它,”她反覆說道,“吃了它。”
殷玄大腦如同過電,僵了兩秒,隨即立刻後退關門。
那女孩扔掉貓屍,迅速回身,兩手擺出貓科動物狩獵時的姿態來。
“吃了你,”她步步緊逼,“要吃了你。”
該死。一雙瑩白的臉,嘴邊抹著血糊,噴湧出了一股畸形的美。
他的前女友。
殷玄放下拐杖,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楚子湘,”他低聲喝道,“清醒一點!”
女孩如同獵豹,四肢著地,嘴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眼看就要撲上來。
殷玄急中生智,迅速壓身,掃出一腿,雜物應聲崩落,幾箱礦泉水壓在了女孩兒身上,讓她動彈不得。
有人推開了門。
“好小子,虧我找你半天,原來你在——”徐嘉賀看清屋內場景, 差點尖叫,“他媽的搞什麽?”
“聲音低一點,”殷玄懇求,“把門關上。”
楚子湘掙扎了一會兒,力氣耗盡,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眼裡的獸性逐漸消失,滴下了一滴清淚。
她茫然地看著四周,接著喊起疼來。
“我不是在超市嗎?這是哪裡?你是——殷玄?你不是......”
她的臉很快漲紅,扭過頭去。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殷玄語氣急促,“先看看這爛攤子怎麽處理吧。”
橘貓死於非命,店主肯定要追究到底。
楚子湘聞著滿身的血腥味,又突然看到花花綠綠的腸子,尖叫起來。
“該死,”殷玄兩眼一黑,“要是被人撞見,一時半會可說不清。這門隔音怎麽樣?”
“屁話。我走到門口才聽到。”
“你鞋底沾血沒有?”
徐嘉賀扳起腳仔細檢查。
“目前沒有。”
“那就去外面守著,在附近晃悠晃悠,別讓其他人靠近。”
徐嘉賀拉起大拇指。“真的,玄,我就欣賞你這一點。”
殷玄轉過頭。“你這搞一身血,出去都成問題啊。待會兒等徐嘉賀回來,再讓他打盆水去。”
一種刺痛感爬上心頭。
“你到底怎麽回事?”
楚子湘哭出來。“腦海裡有一個聲音......我害怕。我的家,不再是我的家了。”
“什麽意思?”
“我的地,地下室,它變成了一個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