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幽幽說著,藏不住話裡的惋惜。
“也許,她只是想保護你,但山窮水盡,只能走此極端,避免萬劫不複。”
他拿起老舊的燈盞,仔細端詳著,轉來轉去。
蠟燭重又燃起了。南風怡放下燈盞,走到廊柱邊。
她端起咖啡,呷了一口。
1980年,美國。
在西海岸,見不到淒風苦雨。陽光在唐人街上奔走,紅色,黑色的屋簷層層疊疊。
鷓鴣哨前輩,逝去已五年了。他的屍骨,現在還安穩地躺在靈山之下。
自了塵身死,他便來到美國,鬱鬱終日,沒有神采。雮塵珠也已找到,如今自己薄衫赤肩,瀟灑度日,唯一可擔憂的,便是眼前這幫賊偷。
二層,古色古香,一派仙氣。墨硯假竹,或盈盈佇立,或清香繞鼻,煙霧之中,現出一個銀發老者的臉龐。
“掌櫃的。”南風怡抬手作禮。
她一身唐裝,黑色鳳紋纏繞,扎著高馬尾,紅色的眼睛閃著妖異之色。
老者白眉擰動,看向窗外。“近來,我中華大地春風席卷,萬花齊放,這唐人街也是繁華,但肮髒的東西太多了,總是想在太歲頭上動土。”
“那些賊偷本是搬山旁支,學了點表皮,加之心術不正,就生出邪念來。現在珠子已經找到,更是百無禁忌,到處砸搶,真是丟國人的臉。”
南風怡一陣厭惡,一股腦說了出來,心氣上揚,臉生怒色。
遠處,高樓大廈遮住西移的陽光,盆栽映射著綠色的陰影。
老者話鋒一轉。
“準備好回國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驚道,微微彎腰,擠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臉,“缺了左膀,或缺了右臂,肯定是不行的。萬一我走後,他們趁虛而入怎麽辦?”
老者擺擺手。“怡兒,你二十有四,該嫁人了。我已尋了一人。”
南風怡靜立片刻,鹹淚差點湧了上來,雙耳發紅,不禁道:“什麽世道!女人有了本領,來異國闖蕩,不料最後還得認命,落個鍋碗瓢盆的下場!”
老者歎氣,沒管要涼的茶水。
“怡兒,你心氣太高,雖天賦異稟,但做事浮躁,壓一壓有好處的。”
南風怡頭一次和老人翻了臉。
她出了門,掃視著街道,接著出了街口,找家咖啡店坐下。呆了一會兒,剛剛起身,卻見一支殯葬隊伍,浩浩蕩蕩,自眼前走過。
那是“靈山”芒山的方向。
她心裡升起一股寒氣,總是感覺不對,悄悄跟了上去。
共有十余人,六人抬著一口棺槨,慢慢走著,但神色輕松,毫不疲累。後方跟著個美國記者,拿著相機拍著。
那是一口空棺。
“真是神奇。”他長著金色短發,鼻梁高挺,說著生硬的漢語,連連讚歎。
那片山,葬著鷓鴣哨和一些暴死的搬山後人。
南風怡是真正的最後一代,她甚至沒想過要什麽後代,同時絕口不提搬山道人的秘密。
很快出了城區,破爛的瓦房顯現,一些流浪漢在路邊乞討,與河道另一邊的別墅區形成對比。
這些人都面生得很,一臉凶相,膀大腰圓,更像是尋釁滋事的。
果然走上了山路。南風怡愈加不安,掩身在灌叢裡,鞋子掠過腐殖層,沒有半點聲響。
與此同時,那美國記者居然還在,鬼鬼祟祟,緊緊靠著一顆杉樹。
他的戶外夾克呈松木色,
戴著黑帽,很好隱藏。 南風怡甩給他一個白眼,低聲說道:“美國人,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那記者反倒興奮了。“搬山道人的秘密,今天要揭開了。”
“你在說什麽?”
“第一手材料是我的,”美國人加快步子,擦過她的衣角,“這是搬山葬——”
南風怡拽住他的領子,把他按在地上。
“你說什麽?”
“上帝,輕點,”記者好像認出了她,語氣軟了下來,“搬山葬。你家老頭子沒和你說嗎?”
“別岔開話題,你怎麽會知道?”
記者面色紫紅。“放開,不然我就喊了。”
每年,到了鷓鴣哨的忌日,老人便會命家中人走上芒山,進行一場場重複的葬禮,意在懷念,時間多在清晨。現在已近黃昏,這幫生面人又抬著儀式本不需要的空棺,他們要幹什麽?
突然,走在隊尾的一個瘦子轉過頭來。
他聆聽著周圍的一切,確定沒有異響後,才回頭繼續爬山。
山頂,清晰起來。那是一座古樸的小廟,松林漫漫,黃葉撲簌,這廟點綴在此,頗為應景。廟前設著一座道場,方圓百丈,十分恢宏。
中央,便是鷓鴣哨之墓。
南風怡搶先一步到了到場,強壓著性子,蹲在叢林邊緣。
美國人差點叫出聲來,連忙趴在地上。
幾個大漢放下全空的棺槨,拿起鐵鍬圓鏟,走向墳墓。
幾個稍老一點的人站在原地,嘴裡不知道念著什麽。她只聽到“搬山”二字。
這些旁支,都造了反了,連前輩的墓都敢挖!
他們要帶走屍體。南風怡陡立而起,掏出兩把駁殼槍來,抬手就是兩槍,飛身一閃,又是兩槍,撲進岩石後方。
兩聲慘叫響徹山林。幾朵血蘑菇綻開,濺在棺槨上。
幾個大漢大吼著,往這裡壓來。美國人嚇個半死,瘋狂後退,拔出一把左輪。
“停下!”那個精明的瘦子叫道。
南風怡站起身。“怎麽,都成了賊偷,巨盜,混得慘淡,倒賣起屍體了?”
天色暗沉。
“丫頭,你少管事,掌櫃的不去,你就沒話語權,”瘦子陰狠地說道,接著又緩了下來,“再說,做人都有底線,我們哪會成為那等貨色?”
“掌櫃的怎麽會容忍你們這種人在?”南風怡性子火爆, 紅唇微顫,“沒了事做,就要考慮起歪門邪道。”
“你這丫頭,百聞不如一見,果真是個烈性子,”瘦子不知哪來的力氣,直接推開鷓鴣哨的棺蓋,“看看這是什麽吧。”
他從裡面拿出一面古舊的鏡子,順帶出一片龜甲。
“這是——”南風怡震驚。
“是鷓鴣哨前輩從海墓裡帶上來的,”瘦子解釋,“當年,他自西夏死城出來後,失了前輩,失了親人,思念成疾,遠渡重洋,中途遇了海難,醒來時便已在墓裡。
“他當時精神恍惚,狀態很差,誤認為是什麽指引,於是在經歷險難之後,得到這物,裡面照的見已逝之人的面貌,於是,他就留下了這些東西,把它們當作了陪葬品。
“當時沒什麽,但後來旁支後代卻開始連連暴斃,有些人家破人亡。我們懷疑與此有關。連他都沒有想到,自己去的是明朝奇人海張五的墓。他通了天道,擅拿物件,會遭追究。
“我們要把這些東西歸還給他。至於前輩遺體,就在新棺中放著吧,除些陰毒之氣。”
南風怡聽得此番話,眼神亂飄,索性轉過頭去。
“風怡闖了禍,會與協商,定好賠償。”
“傷了我兩人,本應請罪,但看你毫不知情,乾脆給些錢就是了,”瘦子十分通融,“不是所有旁支都是墮落之人。”
他看著黃昏。
“把這事處理完了,我們也可以解散了。”
這時,鷓鴣哨的遺體突然立起。骷髏狀的身體上,遍布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