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星域,大裂隙邊緣,戈蘭達瑞斯地下廠都FE-4號==
自從來到地下,埃林就有些搞不清時間了;他只能依靠流水線的上工與下工鈴聲劃分晝夜——好在它足夠規律。
卓拉與他交流了一些情報,還有她認為自己必須有所了解的知識。在教導埃林如何使用自己新覺醒的能力上,她可以說盡職盡責。根據卓拉的建議,他選擇了冥想的方式來約束自己的力量,效果……還不錯。
“你突然陷入回憶的情況有所好轉。”在第三個下工鈴聲響起、埃林與卓拉隨著人潮離開工作區的時候,他突然聽見對方如此開口。
“呃……多謝教導?”埃林學著之前記憶中卓拉對導師說話的口吻來回答,換來了這位女士的瞪視。埃林連忙轉移視線。
“你要是再多看兩眼,我就得把你就地正法了。”卓拉說話的內容咄咄逼人,她的表情也是如此。但這次她沒有用手摸槍的動作。
“看來還有不少事情是我不應該知道的。”埃林在前面走著,聳了聳肩。“我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麽,‘保持無知是好的’。”
在身後的氣息變得凜冽之前,埃林隻來得及補上一句。“我沒有,我不會預言!我是在猜測,你不要打我!”
“你說得太遲了。”卓拉一拳打中了埃林的後肩。僵硬的肌肉被這份衝擊迅速緩解,隨後是持久悠長的酸痛。看著比自己矮半個頭、疼得齜牙咧嘴的年輕人,卓拉心情愉悅。
“但是認真來說,你這樣的……人物,能出現在這裡,是不是說明,帝國有自己的計劃,【他】也沒有放棄我們?”
卓拉被這句問題嚇了一跳。她輪轉眼珠看向埃林。
對方左手捂著剛才被拳擊的右後肩,褐色的虹膜與自己四目相對。
“我是認真的,你之前都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但這個,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答案?它對我很重要。”
沉默的時間比埃林預想的少很多。
“可以。”她說。
“我與導師他們被派遣來戈蘭達瑞斯調查一些事——”
“什麽事?是我可以知道的嗎?”
卓拉瞪了他一眼,對方識趣地閉上了嘴。
“你的好奇心最近有些過於旺盛,埃林先生。總之,雖然我與導師已經離散,但根據現狀,顯然我們的任務還沒到完成的時候。”
埃林安靜地聽她說話,他的大腦咀嚼著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
+而即使沒有導師,我也依舊肩負【他】的使命、為了【他】和帝國而奮鬥、直至獻出生命。所以是的,只要我還在這裡,帝國和【他】就不會放棄戈蘭達瑞斯。+
說這話時,卓拉的嘴唇沒有蠕動,聲帶也保持平靜。
“……你,您,剛剛那是什麽?”而埃林顯然還沒到這個階段,他不得不依賴自己肉身自帶的發聲器官。
+我導師教會我的一個小技巧。你接下來也必須要掌握它。+
埃林抿起嘴唇,然後緊緊閉上了眼睛。他的浮腫眼皮擠壓成了兩條胖坨,這讓他顯得有些好笑。
“我能不能先不——”
“你必須會。”這次卓拉是用聲帶在說話。
“我為了掩人耳目必須一直在流水線——”
“所以你接下來不用去了。”
“啊?”埃林的驚訝顯而易見。
卓拉將手臂折疊到自己胸前。“是的。為了讓你也獲得自由行動的權限可花了我不少功夫。
” 通道兩邊照明燈的倒影一個接一個劃過她碧綠的眼睛,殘忍只在其中出現了一瞬。
埃林的本能開始逼迫他認真打量對方。這幾天,那些一直被他大腦忽視的細節,就像水下的氣泡一樣,浮湧到他的面前。
卓拉的袖口有新的撕裂痕跡,即使她已經將其細細修補。從領子看過去,還能發現正在愈合中的抓撓傷疤。她被肘部擋住的手指,也有細微的皮肉破損和焦黑燒痕。
埃林打了個冷顫。這些細節背後的可能性試圖鑽入他的大腦,他屏住意識,成功拒絕了這次入侵,暫時。
“看破了我的偽裝,有進步。”她咧嘴一笑。埃林的一顆心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被卓拉的下一句話甩上了更高處。
“無害的真相根本不需要被重重虛偽之幕籠罩。我們接下來所要調查的,將比你過去所能想象的任何噩夢都更加可怕。”她的面色冷硬如鐵,目光卻遙遠放空。
“……無一例外。”她說。
==朦朧星域,戈蘭達瑞斯三號衛星曼德維爾點,基座號戰鬥駁船==
玻伊托斯相當鎮定,與他平日裡的狂傲大不相同。
維狄歐索對此早有預期。阿瑞俄顯然還有些不習慣。希伯墨同只是站在一邊,用柔和的視線看著鳥卜儀大屏幕的二人。
“我們的基因種子被你調走了三分之二。”維狄歐索無視了來自阿瑞俄不懷好意的視線。“而與此同時,我們戰幫獲得了一批惡魔引擎。”
“所以你明明知道答案,卻還跑過來問我?”玻伊托斯轉過身,終結者盔甲讓他的腳步聲格外沉重。“你真是熱衷於讓我厭惡你的愚蠢,維狄歐索。”
立侍在指揮室牆腳下的凡人奴隸們,隨著棄鐵者之主的話語止不住顫抖。
“我要問的不是這個。”維狄歐索回答時沒有一點動搖。
“那就少來這套繁文縟節。”玻伊托斯揮了一下手,他肩甲下垂懸的黃黑塗裝鐵流蘇互相撞擊,金屬劈啪作響。“給我有話直說。”
“我問你,為什麽不經我處理就擅自調動那麽多基因種子?”維狄歐索向玻伊托斯前進邁步。
阿瑞俄改變了持斧的姿勢,讓斧刃朝外;泯滅者默默將其中一個槍口對準了他們。
“你知道它們價值幾何?”維狄歐索的目鏡與他機械臂上的攝像頭,為他記錄下了其他兩位兄弟的行動。而他選擇無視。他現在只看著玻伊托斯一人。
玻伊托斯迎著對方的目光矗立著,戰幫領主被頭盔覆蓋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波動。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們早就沒有藥劑師了,維狄歐索大人?”玻伊托斯以一種令人脊背發寒的平穩語氣回答了維狄歐索的質問,奧林匹亞人特有的清脆口音只有在這時候格外明顯。“除了作為貨幣,基因種子對我們已經毫無用處。”
“它們都曾是我們的兄弟。”維狄歐索的標準泰拉高哥特語鏗鏘有力。“在未來也依舊如此。他們的肉體在萬古長戰灰飛煙滅,這些基因種子將使他們長存,一代接一代。他們將作為鋼鐵、走向不朽。”
“而你,”維狄歐索話鋒劍指棄鐵者之主。“玻伊托斯,你親手讓他們、讓這些鋼鐵,失去了這個未來。”
“一派胡言。早就沒有什麽鋼鐵了,維狄歐索!”玻伊托斯震動胸腔的沉重低音令幾個凡人奴隸跪地,嘔吐出暗色的血。
“而我背負著原體的命令!鋼鐵將要、也必須要走向不朽、走向永恆!”維狄歐索怒吼著作出回應。
“你總是這樣,你一直都這樣,維狄歐索!比任何人都敬愛原體!”玻伊托斯越發激動,他的手臂隨著話語揮舞。
“即使他已經拋棄了我們!難道你沒有看見嗎?我們的軍團,不正是被他挑撥離間,碎裂成如今的一個個戰幫嗎?你念念不忘的兄弟、軍團、那些曾經的鋼鐵,已經被佩圖拉博親手打碎!就死在我們與自己手足的戰爭當中!鋼鐵勇士已經死了,維狄歐索!”當最後一句話脫口而出,玻伊托斯幾乎是在尖叫。
而維狄歐索憤怒的拳頭,隔著玻伊托斯的頭盔,重重砸到了對方的臉上。他穿著的是mk3常規動力甲,比戰幫領主的暴君終結者靈活很多。在玻伊托斯來得及回擊之前,維狄歐索已經對著他的臉揍上了好幾拳。
隻一下,玻伊托斯就拉住了維狄歐索的最後出拳,然後扯著他的手臂,借著對方的力道,將維狄歐索狠狠砸到了指揮室的牆上。維狄歐索的一條機械觸手哀鳴著,被動力甲與牆壁狹小的縫隙夾癟。來不及逃避、被甩飛來的維狄歐索創碎的侍從奴隸,甚至無法發出嗚咽,只有血、肉、骨破碎的痕跡在安靜流淌。
阿瑞俄迅速前進一步,側揮著斬首巨斧要將維狄歐索削成兩半。戰幫冠軍有這個把握,他們的後勤總管已經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甚至全程都沒有拔出他自己的武器;他背後的熱熔觸手與機械臂之前都保持收攏,而這些小東西的反應速度絕對比不上一個時刻警戒中的星際戰士。
阿瑞俄即將得手——
“退下!”玻伊托斯與才從變形艙壁上下來的維狄歐索,對著阿瑞俄異口同聲。
玻伊托斯先上前,單手抓住揮砍的斧刃扭到一邊,緊跟著一拳將他的行刑官打翻在地。
“這是戰爭鐵匠之間的爭執,你有什麽資格插手的!”維狄歐索比玻伊托斯稍慢一步,但還是來得及補上另一拳。
一直保持觀望的希伯墨同安靜地收起了瞄準的槍管,將阿瑞俄小心地攙扶了起來。他將一隻手掌輕輕蓋在對方的肩頭。
冠軍一臉震驚看向玻伊托斯,而對方根本沒在看他,也沒對這句話發表異議。他就只是盯著維狄歐索。
“蠢貨。”維狄歐索啐了一口血,“就算沒有藥劑師,我們也能再找一個。恐懼之眼從來不缺基因術士。但是基因種子……沒這東西,你上哪為戰幫尋找新兵?”
玻伊托斯張嘴想說話, 就被維狄歐索打斷。
“以後任何人想再動基因種子都需要經過我的同意。”他說,“別耍花招,別想瞞著我,如果我再發現有誰偷偷動了那些種子——”機械臂在他身後展開,其上的熱熔矛開始閃爍,“——你們不會想知道那樣做的後果的。”
玻伊托斯與維狄歐索對望了一眼,在沉默即將讓氣氛變得尷尬之前,戰幫領主先開了口。
“所以,現在呢?我們要達成什麽協議之類的嗎?比如‘調動基因種子必須同時獲得戰爭鐵匠維狄歐索與戰爭鐵匠玻伊托斯二人的許可’,之類的?”玻伊托斯又回到了一開始鎮定的狀態,但這次沒那麽讓人畏懼,而是多了幾分真正的收斂。
“可以。我接受這個提案。”維狄歐索甩了甩頭,將粘在自己頭盔上的奴隸碎塊甩下去。“加一條,如果任何人需要訂購任何武具、裝備或者其他資源,至少尋求戰爭鐵匠維狄歐索、黑機械教沙曼塔、泯滅者希伯墨同其中任意一位的協助。”
玻伊托斯點頭,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乖巧到看上去有些心虛。
“等一下,維狄歐索。”在維狄歐索拿著掉下來的熱熔觸手、準備去鍛造間進行修複時,玻伊托斯再次出聲。
“又怎麽了?”維狄歐索回頭,發現戰幫領主取下了頭盔,露出他被揍出幾塊淤青的臉。
“我的頭盔壞了,請也順便幫我也修一下。”玻伊托斯的用語禮貌到令阿瑞俄咂舌。
“你沒有自己的軍械奴隸嗎?”
“他剛剛好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