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星域,大裂隙邊緣,戈蘭達瑞斯地下廠都FE-4號==
“所以你誤打誤撞來到地表工作站,決定到地下尋找出路;失去了一個同伴後,你成功來到了地下。”監工——不,現在應該叫她卓拉女士,以一種完全客觀的口吻概括了埃林在過去數十分鍾的結結巴巴。
“是的。”埃林坐在板凳上,低著頭。以她在學院習得的經驗,這是表達順從,抑或是畏懼,或者有所隱瞞。基於他剛才交代的內容,卓拉排除了最後一項。
“你覺得這是成功的行動嗎,埃林先生?”
埃林思索了一下,手捏著衣角,斟酌著如何用詞。最後他開口,“是的,我來到了地下,並且遇到了……暫時對我沒有敵意的人,還獲得了來自她的幫助。是的,這是成功的。”
謹慎的措辭,對於卓拉來說算是久違。上一次聽到這些還是在與政客們扯皮的時候。
“而我在你的描述中,看不出你對同伴逝去的任何哀傷情緒。”卓拉話鋒一轉。“你自己覺得這合乎情理嗎?埃林先生?”
她看見埃林瑟縮著抬起了頭。對方的棕色眼珠先是看向自己,然後迅速轉向右下角,避開了目光直視。這不是愧疚,卓拉看得出,這是害怕。
“綜上所述,你是一個即使同伴逝去也對此無動於衷的冷血之人。”卓拉說出了她的判決。“你不在乎別人;你只在乎自己,和自己的目的。”
埃林沉默不語。
但卓拉的反應卻並非埃林所預計的鄙夷,她的態度堪稱和顏悅色。
“你擁有一項很不錯的天賦,我對此很高興。”卓拉在笑,她的嘴角咧起,下巴上一道細細的疤痕隨著她的肌肉運動而彎曲。“要想在這個銀河系活下去,你就必須像這樣,拋下一些過剩的同理心。有些人要花很大功夫、走很多彎路才能做到;你擁有這種天賦,這會讓你輕松很多,埃林先生。”
“所以,我們的銀河系遍地殘酷與黑暗。”
“啊,看來你所擁有的知識比我預計的還多得多。我需要確認一下。”
埃林看著對方的神情。她好像是認真的。
“我……沒有,我只是想打個哈哈,雖然可能不合時宜——”
“此時此刻能將一個真相脫口而出,已經證明了你所擁有的知識之深度。”卓拉的語氣不容懷疑。“裂隙張開後,你所擁有的知識到底是什麽,可不再取決於你。”
她伸手抓住了埃林的頭,大拇指與小指緊緊扣住了對方的太陽穴,皮下的靜脈由於她的按壓突突直跳。埃林的腦內翻江倒海,他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憶。他的胃開始翻湧反流,催促著要嘔吐;在卓拉強而有力的控制下,埃林只能依靠本能進行掙扎。
鐵與鹽的味道由內向外湧出,真正甘甜的漿液自上而下滲露。舔舐乾裂的嘴唇,然後將目光聚焦到前方。視線越過她的頭頂,凝視向更遙遠、更深邃的方向。
“拿好它。”一雙粗糲的手捧著一個黑色的小匣子。
“它有兩件,你拿著的是其中之一。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它。”
卓拉的手離開了埃林的頭,他的回憶進程也被中斷。被他人強行檢索記憶的副作用讓埃林頭暈目眩,他隻慶幸自己還坐在小板凳上。而出乎他的意料,卓拉將他扶到了宿舍內的簡易板床上。躺倒後,埃林發現卓拉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許複雜。
“所以我有問題嗎?”埃林都沒想到,
自己完全放松下來後的聲音居然如此虛弱。 卓拉搖了搖頭,眉頭微蹙。“你的潛力被裂隙激活了一點,現在它還非常輕度。如果不去地表接受輻射,這個問題激化的可能性不大。”
“聽上去這是一種我應該懂、但出於某些原因我完全不懂的事情。”床板上的埃林發出哀歎,然後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臉。“我知道有的時候無知是福,但現在我都被卷入其中了,卻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卓拉看著躺在自己床上的男人強行撐起腦袋,而他正看向自己。
“如果我問你問題,你會不會回答我?”由於剛才自己的舉手之勞,他現在處於完全放松的狀態,連帶著語氣也變得有些放飛。
顯而易見,他在試圖發泄情緒。親眼目睹大裂隙卻還恢復理智、靈能潛力初現端倪,以及被強製讀心……經歷了以上一連串事件,埃林還能以這樣克制的形式發泄不滿。如果導師還活著,那個老女人肯定得把這個小年輕直接挖走。
卓拉及時刹住了自己的追思。導師必然已死,她向自己重複了這個既定事實。亞空間以它特有的殘酷玩笑,令她與導師以一百多年的巨大時差先後抵達了目的地。如今她孤身一人。
她瞥了一眼埃林,對方被她的目光刺了一下,梗著的脖子卻還在硬撐。“至少這個問題是可以回答的吧?”
……現在,她的孤身行動也許迎來了轉機。
==朦朧星域,戈蘭達瑞斯三號衛星曼德維爾點,基座號戰鬥駁船==
根據自己與維狄歐索過往的相處經驗,沙曼塔得出判斷:維狄歐索即將失去理智。需要立即安撫。
“維狄歐索,我不知道你遭遇/發生/經歷了什麽,但是根據你的行動軌跡和目的地推測,我必須向你告知:指揮室目前駐留人員包括玻伊托斯、阿瑞俄、希伯墨同。”
通訊中,維狄歐索暴怒的腳步聲出現了暫停。沙曼塔知道自己的鎮定生效了。
“希伯墨同?那位泯滅者?”維狄歐索不可謂不震驚。如果沙曼塔就在他身邊,想必這位黑暗機械教的女士會借機把自己此刻的失態記錄下來,然後永久保存。
“是的,他也在。我不知道玻伊托斯是如何說動他的。”
維狄歐索的憤怒偃旗息鼓。雙方的差距太大了,如果現在就爆發衝突,維狄歐索可以說自己毫無勝算。哪怕加上愛爾維先也不一定能保證自己存活,他必須這樣承認。
“那麽,我可以知道你為何突然如此失去理智嗎?”沙曼塔的聲音幽幽的,其間夾雜著金屬碰撞的零碎細響。這是口器在開合的動靜,顯然她在好奇。
“玻伊托斯用戰幫三分之二的基因種子換來了之前的那些惡魔引擎。”在說出這句話時,維狄歐索必須竭盡全力才能保證自己不會再次發狂。
他聽見通訊變得寂靜,就連那裡的各類機器都屏住了運行時的響動。看來她已經把那間觀測站完全控制了,維狄歐索雖然暫時陷入麻木,但他意識的一部分顯然還能從這些瑣碎的細節推測出情報。
然後尖銳的機械爆鳴幾乎要刺穿他的鼓膜,維狄歐索及時選擇了靜音。在倒數了三秒後,他再次開啟音量,對方的怒罵如亞空間的濤濤浪潮不絕於耳。大多是斥責戰幫領主根本不會做生意、被狠狠宰了一筆還不知道,雲雲。
維狄歐索耐心等她罵完,有別的誰與此刻的自己感同身受總是好的。
“所以,我現在不應該與玻伊托斯直接爆發衝突。”維狄歐索以一個結論,及時扭轉了沙曼塔愈發偏題的念叨。“你有沒有什麽想法?我在向你征求意見,沙曼塔。”
“我的建議:玻伊托斯目前已知你檢查過基因種子儲存室。有87%的概率,你有過激反應會在他的預料之內。”
維狄歐索恢復了向指揮室前進的步伐,但比剛才的穩健許多。
“所以我可以與他爆發一場爭執。”
“如果你與玻伊托斯隻進行語言上的衝突,有46%的概率你會被阿瑞俄打出去。”
“那剩下的54%呢?”
“你會主動在玻伊托斯面前退縮。”沙曼塔此刻的聲音沒有什麽感情波動。
維狄歐索已經回到了之前的岔路口,這一次他選擇了通往指揮室的方向。奴隸們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草,隨著他前進的步伐紛紛跪下。被這批奴隸們拱衛著的戰鬥兄弟堤刻,見到維狄歐索迎面走來,也立即以拳頭比向自己的胸口,以示致意。維狄歐索以點頭回敬。
無論玻伊托斯平時如何讓維狄歐索尷尬,在棄鐵者戰幫中,他也依然是地位僅次於戰幫領主的“第二人”。
要給堤刻預備好左手拇指的替換義肢。在瞄到他手甲縫隙中不合乎情理的怪異腫脹時,維狄歐索在自己的日程表上記下一筆。如果接下來能成功遏製住自己、不與玻伊托斯發生暴力衝突,維狄歐索說不定能在堤刻的自我練習結束之前為他搞定。
在進入指揮室之前,維狄歐索再次檢查了自己。通訊頻段已經全部關閉。“掘墓”還背在背後。頭盔好端端地被佩戴著。機械臂和觸手保持收攏狀態。雖然時間倉促,但他已盡可能做到準備萬全。
維狄歐索進入了指揮室。
密閉的寬大空間內燈光充足,但陰影仍然濃鬱,它們仿佛有自我意志,不願意由於簡單的照明而散去。維狄歐索一隻腳踏入指揮室的地面,陰影又像蝗蟲一樣,悉索著、低語著,四散逃離他的周身。
玻伊托斯並沒有在座位上,而是站在鳥卜儀的大屏幕前,暴君終結者的身影背對著大門。
戰幫的冠軍、玻伊托斯的左手——行刑官阿瑞俄,仍然是巨斧不離手的姿勢,伴隨在戰幫領主的身邊。他遍布血絲的眼珠顏色比上次看見的時候更深了一些,而原本鐵灰色虹膜則變得更加明亮,幾乎成為了銀色。
離指揮座稍遠一些的泯滅者希伯墨同,他高大的身軀抹平了台階帶來的高度優勢;阿瑞俄與玻伊托斯即使處於高地,也只能算與他剛剛齊平。看到維狄歐索來了,他輕輕揮了揮自己的手臂。從他血肉中生出的槍口與炮管伴隨著他的動作搖搖晃晃。“好久不見。”希伯墨同與盔甲同化的嘴唇蠕動出這樣的信息。
“戰爭鐵匠大人,我是來問你的。”維狄歐索開口,一直盤踞在指揮座腳下的靜止空氣隨著他的話語流動。
他聽見玻伊托斯一聲冷哼,終結者肩甲下的鋼鐵流蘇隨著他的動作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