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星域，大裂隙邊緣，戈蘭達瑞斯==

　　電極觸手釋放的電弧將埃林擊倒在地，動彈不得。不知從何冒出的覆面衛兵將他拖向通往地下的電梯。電梯雙層鐵門的沉悶開啟聲裡夾雜著浣叔在通訊中的驚慌嚎叫。埃林的皮肉在拖行中摩擦著地面，他的皮下軟組織由於外皮破裂而出現損傷，破碎的毛細血管滲出星星點點的血珠，其間還夾雜著密密麻麻的透明組織液。

　　埃林也想叫，但是恰到好處的電流擾亂了他的原本平穩的生物電，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違逆來自大腦的指令、僵硬地收縮在一起，根本沒有讓他做出任何自主行動的可能性。

　　電梯門閉上了，覆面衛兵一隻手拖著他，一隻手按下了下行鍵。滑輪開始滾動，配重被鋼索拽動升起，而埃林與衛兵開始進入戈蘭達瑞斯地下。

　　電梯在岩層中下潛的速度很快，埃林的耳膜因為氣壓的迅速變動而破裂流血。電梯井比他想得還要深，埃林在電梯中能看見亮閃閃的礦道燈一個接一個飛越他的頭頂。層疊狀的岩石上偶爾刻著一些像是爪子抓撓出來的、隱晦又異種的破碎符號，它們的分布隨著電梯的深入而逐漸密集。

　　埃林之前並不是什麽狂熱信徒，但此時此刻，若是神皇真能救他……救他們於水火，他願意為此奉上自己的一切。

　　電梯平穩到達了地下，覆面的衛兵將埃林拖出，然後像揮灑調料一樣輕松地將他甩入此處唯一的黑色岩石大門。他在僅有不到數秒鍾的短暫飛行過程中直接暈了過去，連巨門緩緩關閉時的震耳欲聾都沒能讓他聽見。

　　在也許幾秒鍾，也許數小時後，埃林醒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沒死。在用觸摸的方式確認自己的完整性後，他才半跪著滾起身子來。他所在的敵方是石門後的狹長通道，其中沒有燈光，埃林只能看見通道的盡頭是一塊亮斑，還有隱約的雜亂噪音傳來。石門嚴絲合縫，也沒有任何把手，埃林根本扒不動哪怕一點。

　　沒有別的選擇，埃林只能向著通道的另一端前進。

　　他幾乎是自嘲著走路，那位“帕同”的發言難道還不夠明顯麽?“死定了，”埃林想著，“我死定了。”這漫長的通道就是他的死亡之路，盡頭的光芒也不可能會是希望或救贖。

　　讓人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刑場，多麽惡劣的玩笑。他想起了曾經在父親數據版上看到的宣傳片，格洛克斯獸們被一隻隻驅趕擠入狹窄的過道，過道的盡頭就是屠宰場轟鳴的機器。與現在的自己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格洛克斯獸不會知道它們走那條路是要死的，埃林嫉妒它們。

　　在距離出口十數米的地方，埃林乾脆閉上了眼，這樣一來他就只能摸索著牆壁前進。埃林迄今為止的人生僅僅不到二十泰拉年，他現在沒有那樣的勇氣去面對自己的終局。岩壁是涼的，空氣中的水在其上冷凝成珠。

　　在他很小的時候，當他的父親出攤時，他也曾經扶著涼涼的攤車，聞著潮濕的空氣，在窄窄的巷子裡走向光明。他將全部的感官投向四肢末端。自己身體仿佛變得很小，而頭卻變得很大。地面凹凸不平，就像在踩著豌豆前進。前方是越發響亮的嘈雜聲響，是集市，還是絞肉機?

　　真有意思，埃林覺得自己的嗅覺肯定出了問題，因為他甚至聞不到垃圾與腐肉的惡臭。這算是體面嗎?也許前方只是地下的酸池，埃林希望它的強度能像那些古老的故事一樣，猛烈、蝕骨。

　　胡思亂想還沒有停止，透過眼皮的光驟然變亮了一個檔，埃林知道，自己已經走出了通道。他呆呆地站著，沒有睜眼，等著或許是子彈、或許是別的什麽東西致他於死地。

　　幾秒鍾過去了，什麽都沒發生，只有磅礴的噪音包裹著他。埃林試探著睜開了眼。

　　“神皇在上啊……”他雙膝跪地。

　　面前並非他想象中一排排的黑色槍口，更不是臭氣衝天的垃圾堆，而是熱鬧非凡的地下廠都。

　　巨大的衝壓機將來自運輸通道的各類金屬垃圾壓縮成塊，投入透亮的酸水池溶解掉雜質，然後再被耐腐蝕的巨爪撈起，丟去高爐熔化成水。高熱的熔漿被灌入模具，稍稍凝固後便被另一台鑄造機器擠壓鍛打，直到它成為合適的形狀。與地上人類長相無異的工人則守在漫長的流水線兩側，叮叮當當的敲打聲、組裝聲，此起彼伏。

　　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大約算是能夠俯瞰整片廠區的看台。一個監工模樣的女人抬頭髮現了他，隨後提著鞭子向他走來。

　　“快去線上工作，悠悠哉哉的躲在這裡幹什麽！”她大喝，只有這樣她的聲音才足以穿過廠區嘈雜的環境。

　　埃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女人是對他說話。

　　“還不快去！”她的口氣不容置疑。

　　埃林還愣愣地站著，不為所動。這個褐發綠眼的女人乾脆將鞭子往地上一砸，岩石地面被打出一道白痕。“還不動，是打算抗命嗎！”

　　“沒有，沒有！”埃林終於意識到自己應該有所動作。他顧不上酸痛的身體，連忙小跑到最近的流水線上，學著旁邊人的樣子將四散的零件在流水床上翻整齊。工人們很自然地為埃林讓出了一個位置，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監工走近，盯著埃林看了幾分鍾。在確認他有好好翻件後，她給埃林領子裡塞了個紙條就走了。

　　埃林四處張望，發現根本沒人看他，所有人都在低頭忙著手上的事情。他一隻手繼續翻件，另一隻手壯著膽子扯下字條，看上面是什麽。

　　那是一行小字，字體樸素工整，埃林剛剛好夠看懂:

　　“……不要再像那樣祈禱神皇。”

　　==朦朧星域，戈蘭達瑞斯三號衛星曼德維爾點，基座號戰鬥駁船==

　　維狄歐索徑直走過第一個艙室，無視了其中的任何東西。第二道大門矗立在他的面前，它的規格比貨艙大門更加高一些，鑄造它的金屬在門頭指示燈的照耀下反射出冰涼平整的光。它向維狄歐索毫無保留地打開自身，任其通過。在進入這扇門扉時，維狄歐索把背後的機械臂收攏，防止它們打到門框，或者是無意中碰到其中的藏品。

　　這裡是棄鐵者戰幫的寶物室，他們多年來或掠奪、或打造、或被賜的珍奇物件盡收其中。維狄歐索記得它們中的每一個的來歷，因為正是他將其整理、分類、然後收納入庫。

　　“愛爾維先的劍”還好端端地架在那裡，異形的鋒刃上淌著詭異溫暖的光澤，鑲嵌於劍背的六顆寶石直勾勾盯著來者。維狄歐索別開了視線，將頭轉向另一邊。寶石遺憾地閉上了眼。

　　標有“摒棄鋼鐵”的武器架一直是空的，它屬於一把重力釘頭錘，是維狄歐索剛剛被棄鐵者戰幫接納時帶來的諸物件之一。自從在第一天被玻伊托斯看上後，它就獲得了這個新的名字，一直懸掛於這位戰幫領主的腰間，從未遠離。

　　另一個空置的武器架，“掘墓”，則屬於一個極其罕見的武器——一把動力鎬。它屬於維狄歐索本人，是他在大遠征都尚且美好時為自己量身定做的。它在後來經歷了無數次的配件更換與升級，到現在，它從裡到外的每一個零部件都被換了一遍。雖然它的外表看上去與一萬年前剛造出來時仍然沒什麽兩樣。自從出走梅德倫加德後，維狄歐索一直將它帶在身側。

　　“何為鋼鐵?”

　　佩圖拉博僅僅是在說話，像是癆病患者呼吸時的沙啞回聲在他的肺中蟄伏。惡魔原體自身的威壓足以讓任何星際戰士直接屈膝。

　　“告訴我，維狄歐索，何為鋼鐵?”

　　戰爭鐵匠面對原體的注視，仍然保持站立。他沒有戴頭盔，因此佩圖拉博可以直視他的雙眼。

　　“鋼鐵會被忽視、被遺棄，但依然堅硬不屈。鋼鐵即戰爭，而戰爭永恆。”維狄歐索的回答略微停頓。“……因而鋼鐵不朽。”

　　“如果鋼鐵已經腐朽呢?”

　　當聽到原體的回答時，維狄歐索陷入了沉默。他謹慎地組織措辭。

　　“您是說，蒼白之王的疫病……”

　　佩圖拉博揮了一下手，維狄歐索即刻停止了回答。

　　“我兄弟的病毒只是取巧的伎倆，”說到這裡，王座的扶手被鋼鐵之主攥緊，維狄歐索能看見金屬表面被輕微壓縮的褶皺。“能令鋼鐵屈服的，只有鋼鐵自己。 ”

　　原體黑色的雙眼沒有倒映任何東西。維狄歐索在其中看見不應存在於此時此刻之景。

　　他看見像是要焚毀天際的烈焰。他看見層疊堆積的明黃色甲胄。他看見山巒般的神明自屍山與火海中崛起。

　　“說吧，戰爭鐵匠。”

　　“鋼鐵囚籠。”維狄歐索像是歎息般吐出這個詞。

　　“我們曾經抗爭過……我曾經抗爭過，與我的父親抗爭，與背叛我的戰帥抗爭，與現實彼端的力量抗爭。我曾相信我們能再度化為鋼鐵;執掌天命，逆我者亡。”

　　佩圖拉博低頭，碾碎了他指尖一隻企圖依附於原體之身的亞空間寄生蟲。

　　“我失敗了。鋼鐵囚籠，我失敗了。鋼鐵屈服於亞空間的腐化。”

　　維狄歐索沉默無聲。

　　“我召見你，是因為你還不曾屈服。”

　　佩圖拉博的目光似乎洞穿了維狄歐索的身體，直達他的靈魂。一直被懸掛於胸章下，藍斑的黑羽毛在惡魔原體的目光中輕輕顫抖。

　　“那是因為有您的庇護。”

　　維狄歐索看見他的原體點了點頭。“那是因為有我的庇護。但你終究要面對它，面對來自至高天的陰影。你將走出我的庇護，你將擊潰它，然後再度成為鋼鐵。”

　　在震驚中，維狄歐索抬起頭，看向王座上的鋼鐵之主。

　　“去吧，維狄歐索，”佩圖拉博的命令刻入他身，“離開我們，離開梅德倫加德。向我展示鋼鐵如何走向永恆。”

　　維狄歐索在寶物室多駐留了一會，然後起身，前往第三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