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星域，大裂隙邊緣，戈蘭達瑞斯==

　　埃林與浣叔在過去的數天裡進展甚微。除了埃林來到垃圾廠的第一天，他們再也沒有見到過帕同從電梯井出來，只有身穿全套粗製護甲、頭上還帶著面罩的持槍衛兵在地表監督他們工作。他們也很久沒去到外界了。為了不讓垃圾破壞戈蘭達瑞斯地表的美景，這個世界上的垃圾處理廠都堪稱在地下倒懸的微型巢都。浣叔之前所在的這個垃圾場——或者說，未處理垃圾堆放地，是整個廠區最淺層的地方。

　　“所以你之前的‘老大’，其實只是負責這片堆放場地的小領導?”埃林坐在分揀機前，用設備自帶的通訊器與浣叔閑聊。對方坐在他的隔壁車間，熟練操作著清洗機將依然源源不斷入廠的各類物件衝洗乾淨。埃林能聽見從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他判斷這是充滿泡沫的液體正在刷洗像是金屬製品的表面。

　　“是的。地下的空間大得很，我以前瞄過幾次，不比地面的城鎮小到哪裡去！”浣叔的大嗓門把埃林嚇一跳，他不得不調小音量，防止自己的可憐的耳朵再受什麽刺激。

　　“那底下的員工都不是一般人，像我這樣從地面來的，起碼得乾幾輩子才有資格下去！他們都是代代相傳的……”

　　埃林看見在廠房外巡視的衛兵正在向自己的方向走來，他嚇得連忙關閉了音量，忍著腰痛坐直了身子。衛兵似乎沒有看到他的不務正業，抑或是不在乎;他只是按照既定的巡視路線查了一圈，隨即離開。

　　在衛兵的腳步聲被淹沒在設備轟鳴裡有幾分鍾後，埃林才像進了水的沙堡一樣，在座位上癱了下來。浣叔的滔滔不絕居然還沒完，並且已經講到了一些垃圾廠深層傳說。能使人屍骨無存的酸泉、模仿幼童號哭的食人怪物、以活物為食的美味真菌……諸如此類，絮絮叨叨。

　　埃林也聽過一些類似這樣的故事，甚至還在童年時期與夥伴們傳唱過。數個千年前，他們的祖先來到這個世界，他們以神皇的名義開疆拓土、剿滅異形，將戈蘭達瑞斯納入帝國與【他】的榮光——這就是第一代戈蘭達瑞斯人的由來。他們的後代將這些功績用羊皮紙抄寫，供奉於國教的尖頂教堂之中，伴隨神皇身側;其中的一些故事則被改編為童謠、繪本，以紀念他們先祖對抗異形的榮耀。

　　“……最後，丈夫拽著最後的異形跳進酸泉，和殺了他老婆孩子的東西同歸於盡！”浣叔以近乎街頭藝人一樣聲情並茂的誦唱結束了他的講故事環節。“怎麽樣?埃林老弟，你給點反應啊?”

　　“呃……這個故事我小時候就聽了好多遍了。”

　　通訊頻道中出現了幾秒鍾的沉默，格外難熬。

　　“而且我們不是應該想辦法到底下去找人幫忙嗎，為什麽要聽他們的吩咐，在這裡……上班?”

　　又是沉默，沉默是此刻轟鳴的分揀機流水床。

　　“浣叔，你該不會……”埃林問得小心翼翼，確保自己的語氣不含任何嘲諷或者其他情緒，“你該不會根本就沒想好要怎麽下去吧?”

　　這次的寂靜沒有持續太久。

　　“……你說得對。”浣叔的聲音幽幽，若不是他的頗具特色的破鑼音色還在，埃林幾乎要懷疑對方是否在這幾秒鍾的沉默裡被人頂替了身份。“下去的路只有那個電梯，我們又沒有權限，下不去;我就是在想，如果我們不乾他們布置的工作、不表示配合，那我們說不定連下去的機會都沒有……”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埃林見過那些遮臉衛兵開槍的樣子，當時好像是為了保證廠房區不被外界的亂戰波及。幾毫米厚的金屬板被激光槍一下子就燒穿了，埃林不敢去想它命中自己腦門的樣子。　　“我們現在手無寸鐵的，只能先配合他們，逃出去機會……只要我們還活著，一定會有;但如果他們覺得我們沒用了——”

　　“——沒用了就死。”

　　這道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埃林與浣叔的心臟由於驚恐而收緊。

　　之前那架邪性的伺服顱骨不知什麽時候飛來了，帕同的聲音從其中傳出。顱骨漆黑帶刺的觸手尖端冒出了電弧與火花。

　　==朦朧星域，戈蘭達瑞斯三號衛星曼德維爾點，基座號戰鬥駁船==

　　由於玻伊托斯突然造訪他們接近完工的新基地，維狄歐索選擇回到基座號，防止他的戰幫領主又因為一時的心血來潮開始刁難自己。登機時，維狄歐索看向了那個羽毛掛墜，它依然均勻地反射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沙曼塔的告誡在他耳邊回響。

　　“基於對生命安全的考慮，建議:立刻處理掉它。”

　　維狄歐索伸手，把它從胸章上取了下來。兩根藍斑黑羽毛被陶鋼的手甲彎曲折斷，它被扔出了艙外。維狄歐索舉起爆燃蛇銃，瞄準，發射，它們頃刻間灰飛煙滅。

　　在下一個眨眼之後，這羽毛以一種違背熵增的方式複原如初，回到了他的胸章下。淡紫的結構色在它的表面流轉，像是在嘲諷他做的無用功。

　　維狄歐索對此並沒有什麽意外。如果物理手段就能毀掉它，那它早該腐朽敗壞，而不是完好無損地陪伴他數百年。它們從維狄歐索尚是凡人的時候就一直伴隨他身側，從神聖泰拉到恐懼之眼……維狄歐索與它們一同經歷了這麽多。

　　他也早就隱約意識到這羽毛與亞空間聯系匪淺，它甚至幫助自己規避了好幾次來自亞空間的襲擊——但沙曼塔已經用比鋼鐵更堅實的證據向他揭示了這羽毛背後存在著無生者，以及這頭惡魔從未遠離過他們這一事實。

　　也許之前的襲擊，還有這次航行巨大的時間誤差，都出自它的手筆。維狄歐索現在隻慶幸這頭惡魔還沒下死手，又或者它還有別的計劃;無論如何，維狄歐索都不能再把這兩根藍斑黑羽毛帶在身邊。

　　由於自己沒法銷毀它們，維狄歐索只能拜托其他人來。鑒於它所展現的亞空間性質，可選的人在事實上接近於零:棄鐵者戰幫沒有巫師，唯一和靈能沾點邊的就是愛爾維先，但是維狄歐索非常懷疑這位帝皇之子的偏門靈能是否能乾除了縱欲之外的任何事……雖然讓他替死一下也不失為美事一樁。

　　直到維狄歐索的飛機歸港，他都沒能拿定主意。是否真的到了不得不請求愛爾維先幫忙的時候?光是想到要去面對這位瘋子就足夠令人頭疼。

　　來自沙曼塔的消息在此刻、也是維狄歐索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他幾乎可以說是心懷感恩地接收，好讓自己的意識從那位色孽星際戰士的陰影中逃回安全區。這是一則簡短的文字消息，只有一句話。

　　“玻伊托斯的臨時視察結束了，他將在一小時內回到基座號。”

　　很好，甩脫一個麻煩的代價就是跳進另一個麻煩。維狄歐索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事已至此，先享受一下沒有玻伊托斯的時光吧。

　　他在能夠通往指揮室的岔路口拐了個彎，轉而進入貨艙區域。大門識別出了維狄歐索的身份，小小的顯示屏刷新出亮綠色的字體。

　　訪問人員:維狄歐索

　　權限:戰爭鐵匠

　　看到自己的舊職仍然被艦船所銘記，維狄歐索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也曾是一名戰爭鐵匠，只是絕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遠離前線的地方:為了支撐起鋼鐵勇士軍團的龐大消耗，有太多太多的軍團戰士只能在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奉獻出自己的一生。

　　維狄歐索就是其中一員。他並不覺得自己的職位有多崇高，有誰會去讚頌不上戰場的星際戰士?在前線奮戰的兄弟們尚能獲得戰鬥的榮耀，他這樣的後勤人員只能在無盡的統計數據、物資周轉、裝備製造中忍受自己漫長的生命。

　　最開始，他嫉妒那些能夠趕赴前線的兄弟們，直到自己親眼看著他們前仆後繼地消失在前線，一批又一批。然後，他開始恐懼於自己，是否兄弟們的死就是因為後勤的一個小疏忽?如果換彈能再快一點，力場盾的激活能再迅速一點，是否他們就不會被敵人抓住間隙被擊斃?這樣的恐懼跟隨了他許多年，直到現在也依然潛伏於他的意識深處。直到最後，與他同一批的兄弟們已經一個不剩，新血們有的視他為沒什麽出息的老人，還有的則將他看作守望者。他也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作為軍團後勤的一份子，為鋼鐵的永恆奉獻一生。

　　直到他們撤退恐懼之眼後，昔日的軍團裂為一個個戰幫，龐大、統一的後勤系統也隨之分崩離析。現在的維狄歐索不再是曾經那個憑一己之力便可調度整片世界各項資源的戰爭鐵匠，他只是某個不入流小戰幫的拾荒者兼保姆。過去如同雪花般崩落，永不複還。

　　維狄歐索走進貨艙，各類物資按照他昔日的習慣被細細分類，整齊堆放在一起。仆役與奴隸穿梭其中，整理貨物的出入、確認它們的庫存。維狄歐索看著他們，本能地長舒一口氣，心頭的陰霾暫時消失不見。此時此刻，他還能做一做昔日算是美好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