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星域，大裂隙邊緣，戈蘭達瑞斯地下，HO-2城區==

　　埃林與卓拉在陰影中警惕了十數分鍾，但再也沒有任何襲擊出現。掛在他們耳邊的通訊傳來了消息，針對HO-2城區的物資搜索也執行完畢。除了那三位失蹤人員，其他人全數歸還。

　　卓拉還想繼續尋找那頭異形，但埃林攔住了她。

　　“別找了，它已經消失了。我甚至聽不見它的漣漪。”埃林說。

　　卓拉仍然雙拳緊握。

　　“我們必須回去了，他們還在等我們。”埃林上前一步，試圖拉住卓拉的手腕。她將手一甩。

　　“它逃了。”卓拉的憤恨從她緊閉的後槽牙中擠出。“無恥的東西，它只是在逗我們玩嗎！”

　　埃林卻聳聳肩。“走吧。”他說。“它離開了。”

　　當他們與法恩再次會面時，原本對著物資有說有笑、或者為了失去同伴暗自神傷的人們，都迅速安靜了。他們能察覺到氣氛的迅速凍結。卓拉顯然對此相當適應，在這種氛圍中，她仿佛是回到自己家一樣自然。

　　“你看上去有什麽心事。”當她走到法恩面前時，她這樣說。

　　她得到的反饋是一聲鼻息。

　　“在獲救之前，我們一共四十三人。托您的福，現在我們有四十人。”法恩說。還有幾道怨恨的目光從他周圍的數人身上傳來。

　　埃林以為卓拉會說些什麽大道理，但她沒有。她只是點點頭，然後讓所有人在她劃出的安全點修整。

　　有一道厚厚的障壁，將她與這些人隔絕開來。埃林看得很清楚。當她走過人群時，周圍總是會出現一個圈——沒人願意待在她身邊。人們會別開頭，或者裝作沒看見她。沒人在臉上表現出厭惡，但他們的身體動作不會說謊。

　　看來人類的動物本能還是很靈敏。埃林跟在卓拉後面，慢悠悠地想著。和一群意外看到屠宰場內部的格洛克斯獸，反應差不多。曾經有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別世界小少爺，因為想看那些溫馴的動物見到屠宰同伴是什麽反應，於是他讓屠宰場特地開了窗;後來那一整批畜生都驚慌失措，有不少都當場拉在了地上，臭氣熏天。這也是埃林聽說來的。

　　+你能不能想點正常的?+

　　這把埃林嚇了一跳。他沒感覺到有靈魂被翻閱的動靜。

　　+你什麽時候讀了我的心?+他問的時候甚至有點惶恐。

　　+我沒有。只是你剛才的氛圍，有一股格洛克斯的糞便味。+

　　一瞬間，仿佛有星星點點的目光，在指著他靈魂的方向大聲嘲笑。

　　埃林調整了狀態，然後與卓拉翠綠的眼珠子對上了。他尷尬地移開了目光，這才發現他們已經脫離了人群，來到了一個看上去像是大堂的地方。法恩站在他們對面。埃林注意到他換上了新的衣服，雖然略舊、但相當乾淨的明黃色工裝夾克，讓他的氣質好了不少。埃林甚至能看出一絲“高傲”……雖然在卓拉麵前還是不夠看。

　　這是正常的，卓拉是審判庭的人——埃林想到這個時也不禁冒出冷汗——一般人必然比不過她。

　　法恩站直了身子。“我們希望知道，你們接下來需要做什麽。”

　　注意他的措辭，埃林。有零零星星的聲音在他的意識邊緣響起。法恩刻意區分了你我，他不覺得伱們是真正的盟友。

　　“你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這是卓拉。她以標志性的雙手抱臂姿態站著。“我們要趕到GA-5，

解救星語者，然後向帝國求援。”　　埃林看見法恩露出了嘲諷的微笑。“你們懂個屁。”他說。埃林看見卓拉的眉頭擰的更深。

　　聽聽他還有什麽意見。他比你們熟悉的多。

　　“我們確實不懂。”埃林被自己的發言嚇了一跳。卓拉也在驚訝中回過了頭。

　　“所以請你告訴我們，為什麽。”埃林說。“為什麽地下會有這麽多的建築物，而我們地上卻毫不知情。為什麽地下有人。為什麽你們對於去GA-5解救星語者的計劃，如此不推崇。我們需要理由。”

　　你說得很爛。埃林說不清這是意識在自言自語，還是那些鬼鬼祟祟的聲音在他的意識中起哄。你說得真的很爛，埃林。

　　他感受到視線，好像是卓拉的。其中似乎是包含了讚許，這令埃林驚訝。

　　“你聽到了我侍僧的說話，法恩先生。”

　　噢，真有意思，原來你是審判庭的侍僧了，真奇妙。

　　埃林想讓這些絮絮叨叨閉嘴。雖然目前為止，它們所說的都還很平和。

　　他看見法恩的嘴角微微撇起。這是厭惡與反感的特征。

　　“因為地下部分，一直是戈蘭達瑞斯當局的流放地。這裡是實質上的監獄。”法恩說。

　　哇哦，太厲害啦。你們只靠言語，就破解了一重迷霧！對你們的計劃或許沒有任何作用的迷霧！

　　埃林真的很想讓這些聲音閉嘴了。

　　“在帝國收復戈蘭達瑞斯時，我們的祖先，也許是被異形的巫術蒙蔽了身心、抑或是其他什麽原因;總之，他們站到了對立面。”法恩撇了撇嘴。“於是堅信神皇的忠誠派們，將他們趕到了地下，抹除了他們的一切記錄;又命令行星防衛軍充當獄卒，看守著這些罪人，世世代代。”

　　說道這裡，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後來，啊，後來，我們的某一代先人意外發現，原來那些異形還沒有死絕，它們在更深的地下苟且偷生。這為我們取得了剿除異形、戴罪立功的機會。這真是遲來的好事——或許有一天，我們甚至能夠重回地表。總之在那一代，幾百年裡頭一次，地下擁有了來自地上的資源補給站點。而地上統一管那叫‘垃圾回收處理站’。看看你的表情吧，這掩飾確實很成功。”

　　埃林都沒發現自己的下頜已經在傾聽中自然張大，被提醒了才注意到。他尷尬地合上了嘴。

　　“那些異形是會巫術的——和你們一樣。”法恩的表情已經是似笑非笑。“我們啊，遠比地面上的人們更加憎惡巫術和靈能。我只是提醒，審判官女士，侍僧先生;你們的星語者，恐怕在發出求救的第一個小時，就會因為靈能者身份被殺了。”

　　卓拉捏緊了她的胳膊。空氣隨著她的深呼吸，逐漸變得凜冽。

　　“噢，不過，如果是現在這種情況，說不定那人不會死這麽快。”法恩意識到了什麽，他捏起了自己的下巴。“我不知道地面上發生什麽事了。但一段時間前，突然地下一堆人發狂了;幾乎同一時間，有大批大批的地上人，都來到了地下避難。如果是他們先一步發現星語者，那你們說不定還有希望。”

　　==朦朧星域，戈蘭達瑞斯三號衛星南極點，棄鐵者駐地==

　　我又看見了維狄歐索。很久之前，我經常被醫療部接診的時候，偶爾也能碰上他。我真正意義上認識維狄歐索是在永恆之牆，多恩子嗣的重圍中，彼時我已破爛不堪。

　　在牆下，當我在屍體堆中苟延殘喘、看著一千個流星隨著開火命令砸向雄獅之門的時候，我與維狄歐索發生了一次對話。是他的雙眼吸引了我:平靜而清亮，在周圍的一眾人中越眾而出。他的話語也同樣出眾。

　　他說他不在乎。

　　我就是在那時候開口，那是我最後一次用自己的舌頭說話。

　　“可是我們的主君送我們去死。”我說。

　　當我說這些話時，血從我的胸腔湧出。而他毫不在意，他割斷鏈接我軀乾的爛肉，示意藥劑師接受。

　　“是這樣的。”他簡單回答道，“所以呢?”

　　所以呢?沒有所以。這就是世界運行的方式，這就是鋼鐵之所以是鋼鐵的原因。沉默，不屈，縱使被遺忘依舊堅定不移。

　　多麽令人不寒而栗。

　　赫法改變了雙腿的姿勢，他慢慢從地板上抬起自己。他邁步，地板隆隆作響。

　　“好久不見，赫法隊長。”維狄歐索說。

　　“還記得我嗎，維狄歐索?”投影儀的揚聲器裡，傳來了古老之人的聲音。

　　“我當然記得你，赫法隊長。”維狄歐索這次不需要抬起頭，全息影像能讓他直視著德雷都無畏的頭部。“我當然會記得。”他說。他沒戴頭盔，他雙眼清透。

　　“玻伊托斯希望我能幫助他找到這顆月亮上的遺物。”赫法說。“你在基座號能看到嗎?”

　　“我能。”維狄歐索的面前是鳥卜儀的屏幕。“你們所在的觀測站，正好是儀式圖案的一角。你們會帶上約一百凡人過去。他們的生命會成為你們本次行動的潤滑。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赫法說。

　　“為了清理出這個圖案，我和仆役們耗費了過去的一百二十三小時又四十八分鍾零五秒。建議:立即行動。”熟悉的低啞女聲加入了對話。但似乎乾巴巴的。

　　“好。我看得很清晰。你乾得不錯，沙曼塔。”

　　維狄歐索有一點好:他從來不會吝嗇誇獎。即使有的時候，情況真的令人喪氣，他也總是能找出一些優點。我很高興他這種珍貴的品質，沒有隨著萬古長戰而被消磨。雖然我也很懷疑，真的有任何東西能夠磨滅他已定的決心嗎?

　　“沒有別的話了嗎?維狄歐索?我在這段時間內不眠不休:要讓基座號別擔心，你和玻伊托斯的衝突不會發展到‘一不小心’拆了她;要清理帝國的——”說到“帝國”一詞時，哪怕是聾子都能聽出她的厭惡，“——帝國的觀測站，調教這些不懂事的機魂，把它們變成我們的乖乖夥伴;還要聽從/執行你與玻伊托斯分別派發的任務……”她在通訊中喋喋不休。

　　喔。看來在我昏睡的時間裡，他與同伴發展出了很不錯的關系。在如今的鋼鐵勇士裡，這屬於難能可貴。但這是他，那也正常。

　　“……所以，我的處理器為了你們，全程高負荷運作，而你完全不打算說點別的什麽嗎?除了‘乾得不錯’之外?維狄歐索?”

　　“處理這些事項是你的本職工作。”

　　沙曼塔開始張牙舞爪，她的複眼開始閃爍紅光。

　　“維狄歐索，我在向你提出申請:工作量過大。而你似乎拒絕了接收申請。你的庫裡完全沒有‘過載’詞條嗎?”

　　“確實沒有。我只有‘戰爭鐵匠’詞條。”維狄歐索說得很誠懇，擲地有聲。

　　沙曼塔蠕動起自己的下肢。看上去像水母用觸手在海底走路。她挪到了大門前。

　　“我臨時去一趟基座號，古老之人——”

　　“你回來做什麽?我給你們的命令是，在這顆月亮上找回遺物。”

　　沙曼塔的動作停住了。原本狂舞的觸須都在瑟縮中收起。

　　“玻伊托斯大人。”她的口器隨著通訊中的話語一起囁嚅。

　　維狄歐索還是那副姿態。“你聽到了命令，沙曼塔。”他說。“現在請啟程，去尋找那個遺物。我會在基座號上給予你們協助。”

　　“是。”她灰溜溜地轉身回來了，細小的卷須在憤憤不平中打成了結。維狄歐索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什麽都沒表示。玻伊托斯顯然是不理解這些小動作的——抑或是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

　　“你遇上了很不錯的同事。”赫法慢悠悠地說。“我們出發吧。”

　　然後所有的機器都開始尖叫，其中的機魂若是能長出手來，它們必定在抓撓自己能夠觸摸到的每一根電纜、每一個按鈕。一股心靈上的震撼，從銀河系遙遠的某一處傳來。沙曼塔的第一反應就是鏈接基座號——這艘冥神級重型戰列巡洋艦是她的心血之作。

　　基座號也在像受驚的嬰兒一樣發出尖叫，對沙曼塔來說， 這聲音震耳欲聾。其中的凡人乘員不得不捂住耳朵，但那聲音會穿透他們的肉體，一些人的腦漿從鼻孔流了出來，滴滴答答灑落在地面，然後被這艘艦船饑不可耐的地板吮吸。而混沌星際戰士們則穩定得多，即使他們也不得不縮緊脖子忍受這撕裂的噪音。

　　“戰爭鐵匠大人，”這是維狄歐索的聲音。還是那樣冷靜，任何人、哪怕是鐵之主來了都挑不出毛病的冷靜。“我們的面前刷新出了一個巨大的亞空間風暴。”

　　“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維狄歐索，我們可是在物理宇宙的深處——”玻伊托斯的尾音在他看見大屏幕的時候凋落下去。

　　他看見大裂隙。這道橫跨銀河的奇觀，正擦著戈蘭達瑞斯的公轉軌道。而這世界，依然正沿著軌道，朝著既定的方向飛馳而去。

　　“根據計算，在約六十八泰拉日後，戈蘭達瑞斯將抵達與這片亞空間風暴直線距離的最近點。”維狄歐索瞄著不斷刷新的數據洪流。“如果錯過，我們就需要再等待四百九十二天。”

　　“……而我們沒有那個打持久戰的本事。”玻伊托斯低語。

　　“你們現在聽到他的話了——”戰幫的領主轉過身，在剛才維狄歐索分析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啟了全頻道通訊。他高呼。

　　“六十八天。加快進度！我們需要在六十八天之內拿下戈蘭達瑞斯！沙曼塔，赫法，你們——”

　　“我們收到。”赫法聲音隆隆。“——以及，我糾正之前對你說的話。你的表現目前來說還算不錯。你確實稍微成長了一些，玻伊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