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星域,大裂隙邊緣,戈蘭達瑞斯地下,HO-2城區==
卡厄凡從鍾乳石的背影中滑翔,它的指爪在風中自然蜷曲。腿和足則是橫向打開,附著其上的飛羽舒展。這是盧寇提司特有的第二對翼,這能夠幫助它們在空中飛行時獲得更多的升力。它們的肉體生來就更加適合長途跋涉,而它們的靈能則幫助它們不至於與親族失去聯系。
洞窟陰影中的涼風劃過它的羽毛,時不時有一根或幾根被羽翹起,然後又迅速落下。
-我將步入籠中啊,不要為我哀傷。-卡厄凡向附近的所有親族發出了同一句話。它聽見了它們的回應,有些是悲傷的鳴叫,有些是真摯的祈禱。
-為你灑下目光啊,我們的祀神迦侞盧司。-一位城中藏匿的親族在靈魂的湍流中低語。可能是那一位溚瓦奴司——更長於嬗變法術的分支。卡厄凡親眼看見它揮動著古老的樹之新枝,然後人類的一節軀體就綻放開來,成為了肉草與骨花。它們是更接近於迦侞盧司的一支,卡厄凡感激它的祝福。
埃林與卓拉在地面行走,同時警惕地四處張望。在他們二人的正上方,卡厄凡悄無聲息,落入了陰影。
+我感覺到了。就在這裡。+埃林說。
+保持警惕。我們在明,它在暗。+卓拉回復。
埃林站定。他的周圍是黯淡的陰影。對於人類來說,“陰影”與“不詳”是等號。他記得戈蘭達瑞斯的那些民間傳說。陰影中的怪物會偽裝成花草樹木,吞噬路過的旅人。於是從古至今,每一個戈蘭達瑞斯人在野外走夜路時,都會點燃明火的提燈。
但現在,埃林與卓拉要放任這陰影襲人了。
洞穴空曠的上空有空氣流動的聲音,卓拉抬頭。人類肉眼的夜視能力並不強,但她還是能夠看見。有一個更加暗淡的影子一閃而過。
她抬起手,細細的巫術閃電直指天花板。它照亮了那一片的鍾乳石。
+它藏起來了。+埃林提起了噴火器的管子。
+我們繼續深入。現在這裡離光太近。+卓拉下達了指示。她向陰影更深處走了一步。
卡厄凡看著他們走向陰影的更深處。它舒展開了自己背部的羽毛。鍾乳石粗糙地摩擦著它的翼尖,將它的一級飛羽從中間劈叉。它現在沒時間去梳理這些羽毛了。訶摩近在眼前,它必須全神貫注。金黃色的虹膜已經變成了窄窄一條,它碩大的漆黑瞳孔則瞪得溜圓。
就是現在。卡厄凡從正上方一躍而下。它伸出了利爪,直指埃林的頭頂。
當驟然開始呼嘯的風,伴隨著意外光滑的羽毛重重砸向他的顱頂時,卓拉直接按下了激光手槍的扳機。伴隨一聲粗糲刺耳的怪叫,這頭異形從埃林的正上方急轉落地。埃林也被連帶著一起拽倒。
這是一個接近三米高的巨大鳥型怪物。棕色的羽毛覆蓋它的全身,其特殊的排列方式,讓它看上去幾乎與周遭的岩壁一模一樣。只有翼手上的飛羽,才具有顯著又亮眼的顏色——那是極其純粹的藍色,呈現斑紋狀,均勻而有條理地分布在長長的黑色飛羽中段。所有這些羽毛,無一例外,都閃爍著不詳的亞空間之光芒。
“今日即是你之死期,肮髒的異形!”卓拉開了第二槍。激光擦著埃林的鉕素罐命中了異形的羽翼,他能聞到羽毛焦糊的味道。背上的燃料罐很有重量,他無法直接爬起,只能在地上滾動,試圖找到一個合適的發力點,
恢復站姿。 又是三發激光。埃林看見卓拉的衣擺隨著她的手臂動作飛舞。他沒聞到之前羽毛焦糊的味道。卓拉根本沒有命中。
他還聽見異形的腳步聲,非常輕盈,正如傳說中的那樣。
“陰影中的怪物,”他滾動到面部朝向下的姿態,對著大地低語。“你們這陰影中的怪物。”血從他的鼻孔流出。
異形發出了一聲像是嗤笑的嘲弄聲音。它再一次遁入陰影——埃林能聽見卓拉不滿的“嘖”聲……還有像是與卓拉發動靈能時,相似的“潮湧”聲音。
他不確定自己以前是否真的聽到過這個聲音,但他就是能確定這是什麽。也許這也是被強加的記憶之一。事到如今,最好就這樣去相信。
當埃林終於站起時,他的視線裡再次失去了那個異形。
“它在玩弄我們。”埃林說。他旋動噴火器的功率旋鈕。
“你最好不要被再次撲到,神皇在上啊——”卓拉話還沒說完,就怔住了。她低頭。
剛剛埃林遇襲時的血液,長出了猩紅的尾巴和蒼白的骨鰓。它們絆住了卓拉的右腳踝。
當他們只是把注意力稍稍轉移到這褻瀆異象的一瞬間,卡厄凡第二次發動了襲擊。隨著巫術的輝光和令人作嘔的血肉綻放,它刺傷了自己。
異形的鮮血竟然看上去與人的無異。這是埃林的第一想法。
當這些飛揚的血珠以驚人的速度,變異成為以菌絲、血管和藤蔓連接起的大網時,卓拉與埃林的反應,不可謂不震撼。在這張大網的部分連接處,甚至能看出形似人類五官的特征,但都七零八落:形似耳郭的構造中央是蒙皮的眼珠,它還在骨碌碌地轉動;動脈與靜脈以一種違背生理學常識的線路糾纏盤錯,又在末端逐漸白化,與已經萌芽的菌絲盤根錯節,最終融為一體。
它的每一個部分都相當熟悉,甚至可以說常見;但從任何邏輯的角度,這一坨令人作嘔的、堪稱“瀆神”的嚴重變異物,都不能被稱之為“可存在”。
埃林啟動了噴火器。烈焰將其點燃,它們在高溫與光明之下發出了真正的哀嚎——它甚至還有類似於聲帶的結構隱藏其間——變成了扭曲的焦炭。
現在,那個叫埃林的人類全神貫注。卡厄凡有自信,它能在這時候解決那個叫卓拉的人類。
但來自家園……來自失形迷宮的通訊又來了。依然是帕同,那個“半阿沙拓提”。
“我知道你現在有事,但你的親族要求伱盡快回來。”帕同說。“你之前遇到的那幾位已經啟程了。”
卡厄凡很少聽見他這樣嚴肅的語調。它在陰影中疑惑。卓拉近在眼前,這種良機難得再來。
“不用管那兩個靈能者,直接撤。”帕同繼續下達命令。“基座號傳來了消息。你們的‘迦侞盧司’……她在數個、或者十數個千年前,遺失在月亮上的東西,找到了。”
看來它必須回去了。
從陰影中離開之前,它不舍地望向那兩個人類。知曉靈能的人類,遠比一般人更加美味。
埃林與卓拉仍然保持警惕,但不會在有誰去襲擊他們了,暫時。
==朦朧星域,戈蘭達瑞斯近地軌道,鳥瞰01軌道站==
隨著黃金的釘子被削斷,異形的喉中發出一聲歎息。它脖頸的羽毛先是膨起,然後又落下。一直緊閉的眼皮向上收起,白色不透明的瞬膜往下回縮。它的頭部偏轉,隻用一側的眼睛去看。金黃色的渾圓眼珠,直勾勾盯著兩位混沌星際戰士。
“別輕舉妄動,愛爾維先。”阿瑞俄手持巨斧,警惕地盯著這頭異形。“首先它不是人類,別拿人類的邏輯去套它——”
他話都還沒說完,就看見愛爾維先已經下了第二刀。
異形的粗啞尖叫響徹空蕩蕩的倉庫,高聳的天花板是繞梁而行的余音。愛爾維先沿著它的右肩胛直達被拔出金釘的胸口,劃下一道斜口;然後在左肩胛,他如法炮製。沿路的羽毛都直直立起,異形的鮮血從斜岔的刀口深處汩汩流下。
“明明是異形……”愛爾維先愛憐地用劍刃向下一撫,異形從胸口直達腹腔的表皮應聲而裂。Y字形狀的切口讓表皮失去了包裹作用,它的髒腑連同嗉囊中的殘留物,骨碌碌地滾落出來;富有彈性的動脈、靜脈和氣囊皮將它們懸掛在空中。那些包裹住器官的氣囊仍然隨著異形的呼吸而起伏。
“……而你們的生理特征,卻與人類有一種肮髒的類似之處。”愛爾維先厭惡地將這句話嚼碎,然後吐出;它們是富有腐蝕性的唾液,在異形的內髒上灼燒出碳色的斑點。“雖然這種趨同進化的情況也不少見。”他補充說。
異形再次發出粗糲的鳴叫。他們聽不懂,但可以確定它罵得很髒。
阿瑞俄已經明白了愛爾維先的所作所為意欲為何。他保持著戒備姿勢,雙手持著斬首斧,挪到了異形的身側。在這個位置,只要他想,隨時都能削掉它的腦袋。
愛爾維先抬起腦袋,蛇頭一樣的改造MK VI頭盔直勾勾盯著對方。“別壞我好事,阿瑞俄。”他說。阿瑞俄能想象出頭盔下他伸出舌頭、展現獠牙威脅的樣子。
異形在痛苦中怒目圓睜,它的眼珠像玻璃一樣,倒映著將它活剖的帝皇之子。紫金的動力甲身影嫻熟地揮刀、挑撥,將它的筋脈盡數剝離。
“你看,阿瑞俄。”愛爾維先捧起了它的心臟。阿瑞俄看見它的五個心室有節律地泵動。
“它們無恥的抄襲了人類演化的創意。”愛爾維先憂傷地說。“它一定是試圖借助類似的生理結構,來喚醒我對同族的憐憫;但你看仔細了,它們的這些器官,除了這一點影子,其余地方與人類根本沾不上任何關系。多麽下賤的生物啊,對不對?”
阿瑞俄嗤之以鼻。“你對折磨異形的熱愛倒顯得你……”
他沒來得及說完,因為就在此時,這頭異形發出了第二聲尖銳高昂的鳴叫,而後整個軌道站地動山搖。
就在剛才,大裂隙爆炸了。這一銀河級別的天文奇觀與戈蘭達瑞斯擦肩而過,但它的擴散余波,才剛剛開始肆虐。
天花板的碎屑在物理的聲波中悉數落下,它們在阿瑞俄的視野裡留下一片片深灰與漆黑的殘影,如梅德倫加德永遠飄落的煙灰。
“這是幹什麽——!”身前是有人罕見地失態,大喊大叫。那是愛爾維先,這顯然在他的意料之外。這也在阿瑞俄的意料之外。
他手起斧落,刃下是皮開肉綻、筋骨寸斷的聲音。金屬扭曲的尖銳咆哮在他的身邊回蕩。明豔紅色的血漿灑落在地。
“噢,你看。”愛爾維先說。失態只是一瞬。
躍步,滑步,轉身立定。他的蛇盔吻部似乎張開了一點,露出了隱藏其下的獠牙。
“我們的小阿瑞俄被你嚇著了,異形。”帝皇之子恢復了高傲的姿態。
抬腿,跨躍,落地。一瞬間,阿瑞俄似乎窺見了他事實上從未見過的、昔日第三軍團的榮光之一角。
手起刀落。羽毛的翎光和巫術的碎屑在劍尖微小的風暴中被碾為塵埃。
-阿沙拓提啊。-金釘在異形的手掌心熔化成水,它們是和緩的溪流,流淌在這頭伽蘭異形的羽翼。波光粼粼。
愛爾維先聽不懂它的呢喃,也不在乎。他再次舉劍,而劍刃上殘留的血肉綻放成為鮮花。阿瑞俄的目鏡遮蓋了他在震驚中放大的瞳孔。
-血、骨與肉啊,即是包含萬物。-它用和人類完全不一致的語言低吟。
異形稀稀落落垂懸的內髒,在巫術的閃光中悉數斷裂。它空蕩蕩的腔內已經生出了新的。這些髒器一落地,就開始萌發、生長。
足尖點地,躍步,空中旋轉二周半,落地。愛爾維先劈碎了一節骨骼的枝椏,而其上如柳條垂吊的血管,緊緊攀附住了他持劍的手臂。
阿瑞俄看著他在林中起舞。
在梅德倫加德的鋼鐵叢林中,他的那個凡人父親,在柳枝一樣的鎖鏈下起舞。
追求舞蹈與美,這是值得厭惡。
而這……這個瞬間……他真美。阿瑞俄想。
他提起了斧頭。
絲縷的織線在異形的手中聚合。它們讀取自身、複製自身,然後編織自身。一柄法杖——足以在基因層面上觸動“美”之概念的法杖,於它之手中現形。它被異形輕輕揮舞,一如日光融化的末冬之冰雪,亦如微風拂過的初春之新芽。
踏步,收足,立定。愛爾維先……不再起舞。阿瑞俄看見了,他看的非常清楚。異形的巫術,沿著之前攀爬其身的血管注入了愛爾維先。 他手甲連接的縫隙裡,甚至鼓起了異常的腫塊。當一個人以“完美”著稱時,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不諧,都能被一眼看出。
異形已經被元氣大傷過,而現在又過於沉浸於和愛爾維先的對決。當它醒悟地回過頭時,阿瑞俄的斬首斧已經不可避免。
他在對方玻璃球似的眼珠中,看見刃片落下。
……他那不成器父親的頭顱破碎開來。白花花的腦漿順著他未被修繕的大胡子流下一地,血腥味與煙塵氣互相混合,令人作嘔。
現在不會有任何弱點牽絆我。我證明了自己心如堅鐵。讓我加入你們。年僅十二歲的小小阿瑞俄,轉過身,昂起了頭。
棄鐵者的冠軍咬緊牙關,他低下頭。他面色如鐵。他嘗到了牙齦中滲出的鏽味。
他砍下了第二下。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
異形發出了最後一聲哀鳴,然後在場所有的巫術,都隨著它的生命一同變得破碎。
阿瑞俄停止了揮砍。他覺得自己口乾舌燥。
“維狄歐索之前告訴我們說,它是盟友。”他說。他聽見自己的聲帶在發抖。
“他找朋友的口味很獨特。我不喜歡這個。”愛爾維先的口氣是少見的冷淡。他揮了揮手臂,將乾枯的血枝抖落。他手腕上的不和諧腫塊小了一些,但仍然沒有完全消失。看來這一部分的改變,比其他所有的都要更深。
“是啊……”阿瑞俄說著,拂去刃片上黏著的血肉。“我們去把鋼印上的東西挪過來,然後呼叫基座號。我必須和他好好‘談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