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夜魔熱情的幫助下,辛德很快就找到了不省人事的蘭尼。
“就是他。”
女夜魔指著癱在地上的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說道: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應該就是蘭尼了,不過這些人裡有幾個自始至終都沒說過自己名字的,所以我也不確定他是不是你想找的那個。”
“呃......謝謝?”
老實講,女夜魔對他的態度變化跨度有點大,這讓初出茅廬,缺乏應對經驗的獵魔人一時間沒能調整過來。
雖說夜魔一般不會傷人,也沒興趣傷人,不過它們對肉欲的渴望偶爾也會讓它們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為。
在進山洞前,辛德甚至做好了大戰一場的準備,連劍油都塗上了。
“不用謝我,獵魔人,反倒是我應該謝謝你,這些人已經賴在我這裡半個多月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把他們全部一並帶走,拜托了!”
女夜魔可憐兮兮地合掌請求道:
“求求你。”
嬌柔可愛的聲音自粉嫩的唇瓣後發出,卻沒能傳遞至獵魔人的心裡。
“很遺憾,我的委托是他,也只有他一個,除非你能支付委托的費用。”
女夜魔媚眼如絲地看了看辛德那張異常俊秀的臉蛋,她舔了舔嘴唇。
“用金幣。”
“好吧......”
女夜魔哀歎著垂下了頭,她很是委屈地歎了一聲氣。
“那你能不能回去以後和他們的家人說一聲,讓他們的家人把他們帶回去,我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堅持不住?
辛德還是頭一次聽說素有魅魔之稱的女夜魔會有受不了的一天。
雖說和30多人連續半月的鏖戰能堅持下來足以傲視群雄,但依舊抹除不了這句話所帶來的衝擊。
“這點小忙還是可以的,不過我不保證最終的結果。”
“當然,當然,只要能把話送到,哪怕只是少一個......”
或許是和維瑟米爾待久了,見女夜魔這副委屈到快哭了似的表情,辛德沒有忍住,使用了凱爾莫罕的祖傳秘技——說教。
“別這麽難過,至少往好了想,把這次的遭遇當成一個教訓,下次不要胡亂地招引......”
然而,還沒等辛德說完,女夜魔便徹底爆發了開來。
“不是我!”
她目光含淚地瞪著辛德,好似是在瞪著一個辜負了她感情的負心漢一樣。
“是他們自己跑過來的,我沒有主動招惹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女夜魔抬手擦拭掉滑出眼角的眼淚。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我只是在森林裡采花,我喜歡花,尤其是初春的花,它們有著其他季節無法比擬的芬芳,我喜歡那種青澀的香甜。
“可是那天下午當我回到家以後卻發現一個傻愣愣的家夥跑了進來,然後你也知道的,送上門的點心沒有不吃的道理。
“可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又來了,不僅又來了,他還帶來了另一個人。”
她抬起頭,抿起嘴,倔強地守住了即將決堤的淚腺。
“就這樣,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沒出幾天就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如果在半個月前,我會告訴你這是一場美好的邂逅,在一周前,我會說這是一次偉大的冒險,但現在,我隻想結束這個沒有終點的噩夢!”
女夜魔歇斯底裡地叫了起來。
“你知道我這些日子過得有多辛苦嗎!原本我只要每天采采花,玩玩水,在森林裡和小鹿們蹦蹦跳跳地玩會遊戲就能獲得愉快的一天,可現在......
“又要伺候他們吃飯,又要照顧他們的起居,每天天沒亮就要起床給他們去找食物!
“連洞裡枯萎凋謝的花兒都沒時間收拾,整天還要提心吊膽地擔心他們的家人會找來獵魔人要我的命。”
終於遇到了可以傾訴的對象,將這些日子的憋悶辛苦吐露出來的女夜魔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堅強,放聲大哭了起來。
她把頭埋在辛德的懷裡,兩隻羊角蹭來蹭去,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了好幾道淺色劃痕。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不直接離開。”
“我試過,但他們會跟著我,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跟過來的,這已經是我搬過的第三個家了!”
在女夜魔聲情並茂的講述下,辛德已經大致明白了情況,雖說這個情況多少有點荒誕。
辛德試圖將對方拉開,可那雙纖細的手臂裡隱藏著極其可怕的力量,獵魔人拽了好幾次也沒能拉動。
“妮娜,是你嗎,你為什麽在哭......”
微弱且充滿擔憂的呻吟聲自下方傳來,辛德低下頭,看向聲音的主人,也是他此行的任務目標——伐木工蘭尼。
“你是......獵魔人!
“松開手,你這惡心的雜種,別傷害妮娜,我是自願的,一切都是我們自願的!”
被哭聲吵醒的男人顯然錯估了局勢,他踉蹌著從地上爬起就要向辛德衝來,但卻因為體力透支,沒能站穩,僅走了一步便又摔在了地上。
“蘭尼!”
名為妮娜的女夜魔松開了辛德,而後者非常自覺地開始向後退去,躲到了一旁的陰影裡。
有所察覺的獵魔人眯起了眼睛,他默默地觀察著深情地擁抱在了一起的兩人。
“別激動蘭尼,獵魔人沒有傷害我,他是來幫你的。”
“幫我?”
蘭尼的目光在短暫的對視後分離,看向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白發獵魔人,然後他明白了什麽。
“你回去吧,獵魔人,我是不會和你走的。”
“別這樣說蘭尼,你好好想想!”
妮娜躲閃著蘭尼熱烈的目光,她輕聲勸道: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生活,你不可能永遠和我一起的,你該走了,和獵魔人一起,回到屬於你的人生。”
“不,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不會走,聽到了嗎獵魔人,我是不會離開的,哪怕你把我殺了也不行!”
蘭尼扭過頭,衝向一邊冷眼旁觀的獵魔人吼道。
但這毫無威脅可言的虛張聲勢立馬就被辛德金色的豎瞳堵了回去,那色厲內荏的凶惡與決絕在一瞬間便化為了烏有,蘭尼下意識地往女夜魔的身後躲去。
“放過我,獵魔人,我會付你雙倍的錢。”
“很遺憾。”
辛德搖了搖頭。
“委托我已經接了,沒有中途變更的道理,雖然這個規矩可能維持不了多久,但如果可能,我還是希望盡可能地堅持下去。”
說著,辛德便向著伐木工走去。
男人似乎還沒有放棄,他虛弱的身體無法掙脫開獵魔人的禁錮,只能依靠語言繼續懇請著。
“拜托,求求你,好心的獵魔人,善良的獵魔人,別帶我回去,我真的不想回去。”
“想想你的孩子,蘭尼,她需要父親的照顧,想想你的工作,你的未來。”
“未來?”
男人搖搖頭。
“未來從我還在那女人的肚子裡就已經消失了,我的父親是個酒鬼,母親是個婊子,這樣的家庭或許能養出個國王,但絕對養不出一個人來。
“當然我不是怪罪他們,畢竟我也好不到哪去,就像那句老話說的,一棵樹上結不出兩種果子,我是個拋妻棄子,毫無責任感的混蛋,我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可是誰說人渣就不能追求幸福了,所以行行好,獵魔人,讓我留在這吧,只有在這我才能體會到活著的感覺。”
辛德目光古怪地上下打量起被他抓住的男子。
肮髒的麻布衣褲,擀氈成團的頭髮,面黃肌瘦的臉上,一對因縱欲過而深深凹陷進去的眼瞳裡暗淡無光。
擠在一起的五官令他看起來像隻沒毛的老鼠,卻又並無老鼠的精明,只有卑微。
“無盡的肉欲已經讓你的腦子燒壞了嗎,蘭尼?”
“不是肉欲,是愛。”
“愛?”
“是的,愛,還有尊重,沒有差別,不會因為我的醜陋和愚笨而扭曲的尊重。”
蘭尼深情地看向女魅魔,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絕美的面容。
“妮娜給我的愛是無私的,雖然我需要和其他人分享這種愛,但我並不在乎,在這小小的洞窟我在這裡感受到了真正作為一個人的感覺,無論它多麽的短暫。”
辛德沉默地停了下來,就在蘭尼以為獵魔人要放過他的時候,卻聽到了最終的判決。
“這些話你可以等回去以後和你的孩子再說一遍,以後怎麽樣我不好說,但至少現在,她證明了這世上還有另一個人是在乎你的,而且這種感情不需要和別人分享。”
說完,他便扛起了這個連站都站不穩的伐木工,在女夜魔歡快的送別聲中向著洞外走去。
甬道兩邊的地面上,不少人已經醒來,他們沉默且悲傷地注視著蘭尼無力的反抗,無一人幫忙,也無一人開口。
他們在害怕,害怕激怒這個認死理的獵魔人,害怕他們也被一並帶走,沒人想要離開。
辛德搖了搖頭。
“真是個糟糕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