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哥哥似乎是不打算回來了。”
太陽西沉,隨著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天際的盡頭,隨著皎潔的月光接替而來,坐在床邊靜心冥想的獵魔人緩緩睜開了眼。
“我以為他很在乎你,或許是我看錯了。”
拉爾梗著脖子昂起腦袋,嘴硬道:
“我......我們關系本來就不好,看走眼了吧獵魔人,我早就說了,我們可是混幫派的,你見過哪個混幫派的會在乎血親了。”
辛德看了他一眼,但是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維吉瑪貿易區街道上往來的行人。
“起來吧。”
他轉過身,向旅店房間的大門走去。
拉爾非常順從聽話地站了起來。
他的屁股早在幾個小時前就已經失去了知覺,任何能讓他離開這椅子的命令對他而言都將是宛如聖音的恩賜。
“該走了。”
可獵魔人冰冷的語句卻又讓他難以邁步,在拉爾的腦海中,這幾個字被自動翻譯成“你該上路了”。
他的錢都被獵魔人搶走了,相依為命的兄弟又遲遲未歸,自己現在只剩下這一條命,他要珍惜這僅存的珍寶。
於是拉爾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去哪?”
“不知道,但總歸不能留在這。”
簡潔又極易令人想入非非的短句令拉爾的情緒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憂懼。
他下意識地後撤,因久坐而引起的麻痹與刺痛隨著肌肉拉扯而被無限放大,讓他面目扭曲,五官猙獰。
“我......我能不去嗎。”
“當然可以。”
辛德站在門口,保持著握住把手的姿勢停頓了片刻才將房門推開。
獵魔探出腦袋,向屋外的走廊兩側以及位於通道盡頭的樓梯處張望。
“但如果你惜命的話,我建議你最好聽我的,快點跟上來,否則我可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啊?你不是要殺我?”
“真是個笨賊!”
辛德有些煩躁地扭過頭,沒好氣道:
“殺你還要這麽麻煩?別忘了你是怎麽進來的,我可是旅店的付費用戶,維吉瑪的法律會擁護我自衛的權力。
“事後我甚至都不需要支付房間的清理費用,反倒是旅店要賠我一筆不小的安全補償,你覺得哪個對我更方便?”
“當然是就地解決了,這種問題我.....”
拉爾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他嘴唇囁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
拉爾扭動身體,用上軀帶動麻痹的下肢向前挪步。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獵魔人身後,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獵魔人......”
“有屁就快放。”
在辛德的加油聲中,拉爾鼓足勇氣,想最後再爭取一下。
“之前我說曼尼的那些話其實都是騙你的,曼尼不會拋下我不管,他肯定會回來找我,所以能不能再等等他,或者留個紙條......我怕他回來看不到我著急。”
辛德聞言深吸口氣,然後輕歎道:
“他不會回來了。”
“不是,你不懂......”
“你的哥哥他不會回來了!”
獵魔人嚴肅的低吼將拉爾尚未脫口的音節震了回去,辛德把門拉回,然後扯著雙腿僵硬的笨賊的衣領,一路拽到了遠離門窗的房間角落才繼續道:
“你哥哥回不來了,
要麽他拋棄了你,而我們都認為這不太可能,所以他肯定是陷入了麻煩,一個大麻煩,那個麻煩現在很可能還會順著你哥哥找到這裡,找上我們,所以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別再耍那毫無意義的小心思了,你現在的命已經和我綁在了一起,遇到事情我或許還能周旋一下,但你可是死定了。”
拉爾重重地吞下口吐沫,獵魔人的緊張態度仿佛會傳染一樣,讓頭腦簡單的笨賊也跟著一塊緊張了起來。
哪怕他還沒完全想明白自己的命怎麽就和這個獵魔人栓在了一塊。
“你的意思是,有人殺死了我哥哥,然後他們還盯上了我?
“就因為你讓他去找亞......那個小孩,還有那個女人,可你怎麽能確定他死了?”
“我不知道,拉爾,我也不確定,但考慮到我正在追查的那夥人的手段,我們最好祈禱他現在已經死了。”
辛德說完,兩人同時沉默了下來。
拉爾張大了嘴,目光茫然且呆滯,他那布滿孔洞的大腦正在盡全力消化自己兄弟可能死亡的現實。
而在他的對面,同樣呆立的獵魔人則在思考。
按照諾維格瑞的書店老板說法,最初的那封信是在18年前留下的,這意味著那個神秘人至少已經穿越了18年。
18年的隱藏與蟄伏,在有針對性的準備下,足夠對方在這風雲變幻的維吉瑪城裡埋下諸多暗手。
下水道的那句短語讓獵魔人知曉自己的行蹤已經暴露。
為了避免步入陷阱的更深處,他決定借機利用曼尼這個找上門來的地頭蛇幫助自己調查。
可當拉爾說出自己隸屬於火蜥蜴幫後,辛德便馬上意識到,這場看似偶然的入室行竊或許是一場人為製造的意外。
自己依然還在那張越織越大的蛛網上,非但沒能逃脫,反而越陷越深。
意識回轉,腦海中不斷翻滾的思緒拉近,被現實的畫面所取代。
辛德望著低頭顫抖的拉爾陷入了猶豫。
說實話,他有點想直接把這笨賊給乾掉。
但有關火蜥蜴幫的線索實在太重要了,拉爾很可能是他短時間內唯一能夠獲取情報的途徑,在徹底榨乾他的價值之前,他需要他。
或許是源於對死亡的敏感驚醒了拉爾,長命的笨蛋總得有些過人的技巧,整理好心情的笨賊恰巧在此時抬起了頭。
他看向獵魔人,眼瞳裡沒有了之前那種清澈的愚蠢,而是被某種難言的火焰所取代。
“獵魔人,你知道是誰殺了我哥哥嗎?”
“或許。”
辛德抽離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被仇恨填充的男人身上。
拉爾深吸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你這麽說肯定就是知道,獵魔人,我的錢都被你搶了,沒錢付你報酬,但我熟悉維吉瑪,熟悉這裡的一切!。
“你幫我抓到殺害我哥哥的凶手,我代替我哥哥充當你在維吉瑪的眼線,相信我,你在維吉瑪找不到比我們哥倆更會找人的了!”
說完,他也沒管辛德同沒同意,便自顧自地走向大門,火急火燎地走出了房間。
“真是個笨賊。”
辛德暗罵了一句,邁動腳步跟著下到了一樓的大廳。
在走過前台的招待時他猶豫了一下,但僅是片刻的停頓後,獵魔人便走出了旅店的大門。
風吹過四月底的維吉瑪,染上了名為繁榮的溫度,絲滑又細膩的晚風拂過臉頰,一頭銀白色的碎發隨風飄動。
辛德站在旅店的門口,眼珠不安分地左右轉動。
“你知道去神殿區的小路嗎?”
“小路?知道幾條。”
“走,帶我去神殿區,記住別亂跑,否則我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我知道,獵魔人,我知道。”
辛德眯起眼睛望著那一瘸一闋的身影漸漸走遠,他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跟了上去。
拉爾走在前面,身體不時地抽搐一下。
一部分是因為雙腿的麻疼,也有一部分是因為經過的旅人。
經過辛德的提醒,拉爾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或者說過分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那些路過的行人,那些衣冠楚楚的老爺、小姐們在他眼裡仿佛都變成了心懷鬼胎的殺手。
臃腫蓬松的裙擺下可能隱藏著弓弩與釘錘,鋥亮的馬靴裡或許放有短劍與匕首。
微笑的紅唇上塗抹了毒液,反光的鏡片後是奸詐的笑臉。
拉爾隻覺得自己現在舉世皆敵,連路邊的野貓野狗都想撲上來咬自己一口。
也正是因為這種受害者思想,使他本就僵硬的姿勢變得更加古怪,東歪西斜,搖搖晃晃。
而在這樣凌亂又無序的步伐下,一場碰撞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飄揚的枯糙金發,飛舞的黑色鬥篷,以及那被握在手中,明晃晃的鋒利匕首,同時被獵魔人的獸瞳捕捉。
“亞汶!”
金發女人將那名被撞到在地的幼童抱在懷裡,輕聲安慰著。
短發短衫的少年躲在女人的懷裡瑟瑟發抖。
而那名手持刀刃,胳膊上紋有蛛網標記的蒙面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短刀,又抬頭看了看利刃出鞘的獵魔人。
他攤開手,無奈地表示道:
“我說這是一個誤會,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