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尼走了,自己走的。
辛德還記得他臨走時眼神裡透露出的悲傷與怒氣,以及那恨鐵不成鋼的哀怨。
拉爾站在窗邊望著哥哥遠去的背影,長長地抒了口氣。
“我把你扣下當人質,怎麽感覺你反倒是擔心的那個?”
安排好了一切,將負擔轉移到了別人身上的獵魔人坐回到了床邊,他盤起腿,恢復了之前的悠然。
“......從小到大我們從沒分開過。”
拉爾的聲音有些無精打采,他回過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明暗交替的月色下,那朦朧的面孔半遮半掩。
拉爾呆了呆,他害羞地低下了頭,下意識地捋了捋自己的頭髮,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又忽然愣住,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朝向自頭頂轉到臉頰,使勁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曼尼說得對,獵魔人真他媽邪門。”
辛德聽到了那微如螢蟲般的低語,但他沒在意,類似的反應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所以你現在正處於分離焦慮狀態?或許你應該多相信你哥哥一點,我感覺他還挺識時務的。”
“識時務,曼尼?”
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拉爾昂首挺胸,直視著獵魔人的獸瞳,右臉上,五指分明的巴掌印尤為顯眼。
“難道不是嗎,至少以剛才的形勢,明顯你哥哥的做法更可能為你們贏來活命的機會。”
拉爾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大大咧咧地拖過桌邊的椅子,雙手交叉搭在前放的椅背上,大大咧咧地坐下。
“是啊,但你也不看看是誰弄出這場鬧劇。
“曼尼總是這樣,眼大心高,然後又特別膽小,別說這次遇到的是個獵魔人,就算是個還在吃奶的嬰兒,他都能跪地上磕兩個頭再走。”
辛德坐在床邊,有些好笑地看著這個不太聰明的家夥吐豆子一樣把他哥哥做過的糗事壞事全都說了個遍。
“那你呢,既然你哥哥這麽不堪,為什麽不幫一幫他。”
拉爾聽聞頓時蔫了下來,他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道:
“因為我也不怎麽樣,曼尼總是選錯目標,我又總是看不清局勢。
“我們兩個的狀態總是相反的,總是有一個人在出錯,另一個在補救,還好,我們攤上的事一直都不算大,直到......”
說著,他抬頭看了一眼辛德,然後腦袋又訕訕地垂了下去。
“直到我。”
辛德認同地點了點頭,然後掏出了自己的《獵魔人備忘錄》。
身體側傾,夠向床頭櫃上那支房間自帶羽毛筆,蘸了蘸墨瓶裡的墨汁。
這個有些呆頭呆腦的笨賊傾吐欲望非常強烈,是個非常優秀的情報來源,正好可以趁此機會多了解一些維吉瑪的地下世界,為未來可能發生的一些事情提前做出規劃。
“在你們還沒翻窗進屋之前,我聽到你們有說‘老大’,你們是混幫派的?聽起來,你們的老大似乎是個非常守規矩的人。”
拉爾撇了撇嘴。
“獵魔人,你用詞太謙虛了,那可不是守規矩這麽簡單。
“一個黑幫,不去偷不去搶,天天窩在家裡搞些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還整天給小孩發吃的。
“好好的黑幫搞得跟福利院一樣,我們火蜥蜴幫都成立這麽多年了,你問問這維吉瑪城,但凡有一個人聽過我們的威名嗎?”
羽毛筆堅韌的筆芯摩擦紙面的沙沙聲驟然頓住,
辛德將目光從紙面上那觸目驚心的墨痕上移開,他的身體前傾,明亮的黃瞳中迸發出攝人的冷光。 “你剛才,說你的幫派叫什麽?”
.........
“媽的,傻逼,弱智,沒屁眼的混球!”
曼尼站在泥濘的小路上,晨間的露水掛在他的發梢,隨著巨幅的動作被甩向牆壁。
“這小子純純的白癡,那獵魔人都沒提這茬呢,他主動留下來做人質幹什麽,就這麽著急想死嗎!”
越想越氣,曼尼直接將怒火發泄在了面前的木門上。
他抬起腳,用力踹去,
咚!咚!咚!
門後,顫抖的憤怒女聲回應道:
“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要做什麽,這裡沒有你想要的東西,離開,不然我保證有你的好看!”
曼尼沒有被那外強中乾的威脅唬住,但他確實沒有繼續砸門了,而是貼到門邊,高聲道:
“卡洛琳,是我,曼尼。”
“曼尼?”
屋內的女聲停滯了片刻,腳步聲響起,並逐漸接近,停在門後。
“你過來做什麽,我記得今天不是發放食物的日子?”
但依舊沒有開門。
“不幹什麽,只是提醒你,有個白頭髮的獵魔人好像看上了你收養的那個小崽子。
“我不確定他想做什麽,但如果那些說書人的故事裡有一半是真的,你最好有所準備。”
“準備,準備什麽?”
“準備好遠走高飛,或者和你的養子說再見,如果我是你,我會選擇後者,那孩子才幾歲大,這個年紀的小孩腦袋裡不記事的,過幾天說不定連你的名字都忘了,沒必要和他栓死。”
“獵魔人?”
那女聲有些慌張,門閂滑動的聲音響起,大門打開,一名臉色憔悴的金發女人出現在了門後。
“告訴我,曼尼,到底出什麽事了,為什麽有獵魔人要找亞汶?”
曼尼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被露水打濕的頭髮。
“我們去偷東西但是搞砸了,這次碰到了個硬茬,現在我弟弟還在那個獵魔人手裡,他給了我兩個名字,讓我去查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你撿來的那孩子。
“他沒說要做什麽,也沒說怎麽知道的這個名字,但一個獵魔人要一個孩子還能做什麽,總不能煮來吃吧,雖然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就是了。”
說著,曼尼抿了抿嘴,他湊到臉色蒼白的女人耳邊,從嘴裡吐出的熱風吹動發梢。
“總之,跑吧,卡洛琳,趁現在,往北跑,帶著那個孩子,跑到一個沒人能找到你們的地方。”
令人失神的眩暈感令卡洛琳的腳步有些不穩,好在曼尼抓住了她的手腕才沒有跌倒。
卡洛琳顫抖著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跑?可能我能去哪裡,那孩子才五歲,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我們走不一裡地就會被人殺掉......
“而且還有你,曼尼,獵魔人讓你來抓我的孩子, 我們跑了你又該怎麽辦?”
“不是抓,是找,我們的交易內容是地址不是人頭,所以我不會有事。
“聽著,我會盡量拖延到黃昏時分再把地址給他,在那之前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夠你跑路的。”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左腳,把鞋扒了下來,倒扣著往地上磕了磕。
吧嗒——
一個不算飽滿的錢袋落到了地上。
“拿著這個。”
“曼尼......”
“拿著!雖然這事和我們沒有關系,但老大說要我們照顧你們那我們就會照顧你們。
“我弟弟還在那獵魔人的手上,不然我就跟你一塊走了,用這筆錢去碼頭找艘北上的貨船,這也算我沒有背棄承諾。”
卡洛琳抹掉溢出的淚水,她把錢收了下來,並向曼尼保證道:
“謝謝你,曼尼,謝謝你們兩兄弟這些年來的照顧,我和亞汶會一直記得你們的。”
她給了曼尼一個重重的擁抱,並在他的耳邊輕語道:
“真的謝謝你們。”
“別婆婆媽媽的了。”
曼尼有些煩躁地推開了女人,晨間的寒氣凍得他臉蛋有些發紅。
“快走,趁現在還有時間,獵魔人可都是追蹤的好手,可千萬別讓他找到你們,如果被抓了記得別提我的名字!
“就這樣吧,我時間很緊,還有另一個人要找,你們......最好還是別再見了,保重。”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了木屋,隻留下門口的單薄倩影無助地停在原地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