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濕,生機勃勃的同時又彌漫著死亡的氣息,這就是維吉瑪的下水道。
毛發濕漉的老鼠沿著牆根奔跑,蜘蛛在蛛網上爬來爬去,不知名的節肢動物自牆壁的縫隙裡投來視線,水道裡漂浮著各種腐爛的碎塊與垃圾。
“嘔——”
埃裡克殷實的家庭培條件培養出的自信與矜持在進入下水道的第十個分鍾後蕩然無存。
克裡夫教的聖騎士小心翼翼地邁過走道上的水窪與散發著發酵腐臭的塊狀物,他不時傾斜身體調整姿勢以避開自上方垂下的粘液、苔蘚與蛛網。
騎士訓練培養出的優秀身體機能讓他能夠在不過分減慢速度的情況下避開大部分障礙。
但有形的可以避開,無形又該如何阻擋。
各種稀奇古怪的氣味隨著風與水流過,被帶到了下水道的各處。
水果發酵後的酒香,食物腐爛後的衰敗,昂貴香水的芬芳,屍體潰爛的穢氣,尿液的腥臊,糞便的腐臭。
大量不同源也不同味的氣體混合在一起,隨著必要的呼吸進入鼻腔,而後被嗅感受器捕捉傳遞至大腦。
令人作嘔的味道與並不存在的觸感同時在鼻子與舌頭上蔓延。
聽著身後不斷傳來的乾嘔聲,辛德開始懷疑,這個看上去高大老實的騎士先生上次進到下水道裡是否真如他所講的那樣是因為怪物的出現才打起的退堂鼓。
沒有過多思考,心地善良的獵魔人從腰包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試劑瓶遞到了埃裡克的面前。
“把這個放到鼻子底下聞一聞,你會感覺好很多,但別吸得太用力,我們才剛進來,我可不想背著你走完剩下的路。”
埃裡克看著眼前細小的水晶試劑瓶。
理智告訴他,應該聽獵魔人的話,直覺卻在他耳邊發瘋一樣地嘶吼咆哮。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但他知道這玩意絕對不會好聞。
沉默地接過小瓶,埃裡克下意識地深吸口氣然後再次被鑽進鼻腔的怪味嗆到,惡心得連連乾嘔。
在快要把肺都咳出來的乾嘔聲中,騎士擰開瓶塞,捏住小瓶放到鼻前,非常聽話地輕輕吸了一口。
然後......
“唔——”
埃裡克的身體誇張地向後仰去,他伸直手臂,用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將那可怕的物體遠離自己受盡折磨的鼻腔。
他就像是突然被空氣打了一拳,差點穿著他那身將近20公斤盔甲現場表演個後空翻。
“這個味道!這個味道!”
埃裡克緊閉著眼睛,五官皺得如同要縮回到骨頭裡。
鼓起的太陽穴一蹦一跳,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往外鑽出來一樣。
辛德將埃裡克手裡的小瓶拿回,重新塞回瓶塞。
“嗅鹽,”獵魔人言簡意賅地說道,“一種煉金製品,提神醒腦的小玩意,也能緩解惡心。”
“我相信你的說法,畢竟聞過這玩意以後,我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麽味道比這更可怕了,我現在感覺屎都是香的。”
埃裡克像是要打噴嚏一樣,不斷皺著鼻子,說話也像是嘴裡含了東西,變得含糊不清,但他確實不再感到反胃了。
“快走吧,騎士,維吉瑪的下水道可不小,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我們可能得找上好幾天呢。”
兩人沿著下水道的走道一路前行,很快來到了第一個岔路口。
“從前面和右邊走都是通往貿易區的方向,
不過右邊的那條能直通護城河,正前方的則是會進到維吉瑪的更深處,左邊是死路,整片區域都被崩塌的碎石埋住了,過不去的。” “你對這裡好像很熟悉。”
“不是熟悉,而是事先打聽過,弗爾泰斯特提高了商稅,這導致走私犯也多了起來。
“很多走私犯都會利用下水道作為他們的運輸路線,沒道理不用前人摸索出的知識為自己行方便不是麽。”
恢復了精神的埃裡克合上了那本還帶著血跡的走私線路記事簿,他看向領頭獵魔人,問道:
“所以你的選擇呢,獵魔人,我們走哪邊?”
辛德沒說話,而是摘下了掛在腰間的小瓶,手指彈著輕輕敲了敲。
黑色的吸血昆蟲被震動喚醒,它振翅飛起,很不高興地朝辛德展示著自己小小顎上的鋒利牙齒。
“我們直走。”
過了會,辛德說道。
“你確定這辦法行得通?我們教派的牧師也曾試過這種方法,但這些蟲子比起回家,對血肉的渴望顯然更大,很容易給我們帶錯路,甚至帶進陷阱。”
埃裡克也在盯著瓶中的小蟲觀察,可惜以他的眼力並未觀察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不確定,”辛德將裝有黑蟲的試劑瓶掛回,扣好,“不過我們也沒其他的好辦法了不是麽,反正都是碰運氣的事,多給自己增加一個選項總歸是好的。”
埃裡克認同地點了下頭。
“但你為什麽那麽肯定從中間直走?”
“因為右邊是出去的路,一個被各國通緝的邪惡教派可不會把自己的據點定在人來人往的路上,就算之前在,現在也該搬走了。”
“很有道理的推斷,獵魔人,你果然是個可靠的家夥!”
辛德斜瞥了埃裡克一眼。
這個看似老實敦厚的克裡夫信徒並不如外表那般單純,從他之前的一系列行為就不難看出,這個大個子騎士很喜歡把自己裝作弱勢的一方並利用誇獎的手段來達成目的。
辛德有理由懷疑,這個滿臉絡腮胡的家夥還隱藏著其他秘密沒有告訴自己。
隨著兩人的不斷深入,下水道裡的岔口越來越多,一些居住在這裡的本地居民也逐漸浮出水面,張牙舞爪地衝向闖進家園的入侵者。
辛德揮劍橫掃,鋒利的劍刃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地削開了那已經被汙水泡爛的頭蓋骨。
綠色的汁液與半塊橙黃的腦花飛上天空,失去意識的身體落進水裡,腦殼裡空出的位置被惡心的汙物流入填滿。
辛德收劍推手,紅色的火焰自掌心向前噴出,如同一條猙獰的火龍,搖頭擺尾地吞噬著路徑上的一切事物。
水鬼是一種非常喜歡群居的怪物,它們不懼毒素也不怕流血,皮膚表面分泌著好似死人腐爛後的酸臭膿液,被它們傷到人通常都會因為細菌感染而引發高燒,患上炎症。
但也僅僅如此了。
那比魚聰明不了多少的腦袋讓它們難以分辨什麽是真正的危險,攻擊方式單一且不會變通,長期浸泡在水裡生活導致它們的生理構造極度弱火。
經由護符加持的咒術伊格尼強度可是比原版高了不止一倍,帶著腐敗氣息的焦糊味很快取代了原本的酸臭。
而在另一邊,騎士埃裡克雖然不能像獵魔人這般輕松寫意,但也沒費多大力氣就乾掉了兩隻爬上來的水鬼。
戰鬥很快結束,辛德將從五隻死掉水鬼上飄出的碎魂收走,拍進了隨身攜帶的素描本裡。
然後他蹲下身,開始收集水鬼身上可用的零件與器官。
“需要幫忙嗎?”
埃裡克也抽出了匕首, 不過沒有學過相關煉金知識的他根本無從下手,只能傻站在那裡乾瞪眼。
畢竟沒有哪個騎士會對這種惡心又低賤的生物身上下功夫研究,這不符合他們的身份也不符合人們對他們的認知。
“如果你不怕髒手的話,當然,從小腹處向上剖開腹腔,把它們的心臟、胃袋這些髒器通通挖出,挑一些品相好一點留下,其余的扔進水道裡就行,我也用不了那麽多。”
“好的。”
很快,兩人就將水鬼的屍體處理完畢,辛德還額外收集了一些眼球,大腦則完全放棄。
這幾隻水鬼的腦袋軟得就跟果凍一樣,一捏就碎,必須用特製的工具才好收取,根本帶不走。
簡單地輕點了一下收獲,兩顆怪物心臟,一個胃袋,三對眼球,還算不錯。
將收集到的器官打包整理放進背包,辛德再次低頭檢查了下黑蟲的情況。
只見這個渾身被黑色硬殼包裹的吸血昆蟲百無聊賴地躺在瓶底,伸展著自己的四對帶著鉤刺的節肢。
當它看見辛德那對黃瞳,還挑釁似地展開翅膀扇了扇。
“看來就連蟲子都知道水鬼的肉是臭的,沒法吃。”
說著,他走到埃裡克的身邊,輕輕拍了拍正皺眉凝思,思考自己該往哪擦手的騎士講道:
“走吧,我們要找的家夥應該不在這邊,除非那個信仰獅面蜘蛛的教徒能和水鬼打成一片。
“如果他真能做到的話,獅面蜘蛛也不會是個人人喊打的隱秘邪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