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麓,鳳棲林
霍見習正歪坐在篝火邊,用人熊捕來的魚喂受傷的阿盧。
白天阿盧被夜芝嬌鋒利的指甲劃開背部,流了好多血,霍見夕用自己僅存的包扎知識給阿盧和幾隻僥幸活下來的紅狼包扎好,現在它們乖巧地圍在火堆旁,大口啃食魚肉。
也只有在此刻,沒有危險的時候,在主人面前,紅狼眼裡才能看到一絲溫和。
看著眼前幾隻狼吃東西都不敢發出太大聲響的溫順樣子,霍見夕不敢信這就是白天那群見了敵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殺人不眨眼,滿嘴血腥的紅狼!
霍見夕撿起魚,挨個又給它們丟了一遍,邊丟邊碎碎念道:“吃吧!好好養傷,好了就躲起來,沒事不要暴露,外面那些人,一個個都想要你們的命!”
“不對,好了以後守好自己地盤,別人不來犯,咱們不咬人!若來人不善,咱們也對他們不客氣!”
短暫回憶一下自己與這些靈獸的過往,發現它們私下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表現得十分溫和,就像家養的寵物一樣,和凶惡殘暴血腥這些詞完全沾不上邊。而現實卻是,它們恰恰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可是,即便是惡魔又怎麽樣呢?這也是為了保護我,這是我們的生存法則!
人活一世,在哪裡都不容易,這個世界同樣如此。多活一天就多享受片刻的安逸和幸福,多讓別人活一天就能給他們帶來安逸和幸福,作為神界一員,本職而已,誰不想成全呢!
可是,哪裡都會有不平啊!就比如他們好好的待在自己地盤上,就有獵人冒死來獵紅狼,用紅狼的血哺育馴獸,增強它們的體能和異能。
紅狼也是母親,是父親,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哺育。一旦它的生存受到威脅,它怎能不反抗?
最後,獵人死在了紅狼嘴下。這是他為了一己私欲,該付出的代價!
而幽國的百姓卻不這樣想,他們眼裡,畜生就是畜生,和人的命不能比,他們獵殺就是對的,它們反殺就是錯的……
火光映在霍見夕的臉上,映出了他的苦笑。
沒想到有一天,作為一個神,也會懷疑起同樣作為領導階級的人的所作所為來!
來一次倒真是長見識了!
不只如此,他還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比如眼前的紅狼,羅婆會不會將一個人的靈魂塞進了它們的軀體裡,然後抹除他們的記憶……
他不敢想,偶爾和紅狼對視,感覺他們眼睛會說話一樣,他還真怕他們曾經當過人。
正當霍見夕胡思亂想之時,火堆旁的紅狼突然豎起了耳朵,放下口中的食物,齊刷刷看向一個方向。
霍見夕意識到來人了,馬上熄滅火堆,驅散受傷的狼群。
他自己則帶著阿盧攀上樹梢。
片刻過後,傳來了幾個女孩子說話的聲音。
“不對呀,我看就是從這個位置發出的光亮,怎麽越靠近反而越看不見了呢?”
“會不會他已經走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這麽快!”
“呀!你們看,這裡有火炭,剛熄滅的,沒完全埋起來!”
一陣踏著落葉的散亂腳步聲過後,說話聲全都集中在他剛剛攏火的位置。
“真的是!還熱著呢!”
此時,一個大膽的女孩子取出火褶子,點燃一把落葉,順勢將沒燃盡的木炭扒拉出來丟進去,不一會兒,剛剛被熄滅的火堆又點燃了。
他也看清了幾人的樣貌。
這是五個初出茅廬,乳臭未乾的臭丫頭!一個個的,不知是如何從家裡偷跑出來的,有的連件防身的武器都沒來得及帶,就這樣敢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的地盤上。
其中一個不愛說話的看起來還有點會功夫的樣子,還知道把頭髮盤起來省得打架礙事。看她面旁白皙,身段可人,一舉一動藏匿著心思,透露著穩重,卻還要躲在人後。霍見夕一眼便看出人群裡藏了個高手,扮豬吃老虎。
他不露聲色,打算在樹上多呆一會兒,看看這群丫頭片子葫蘆裡賣得什麽藥。
“你們說,他人會去哪了呢?”
一個微胖女子問道。
身邊一個打扮頗為精致的女子俯下身邊撥弄木炭邊回答:“這誰能猜的到?一定是帶著他的狼躲到暗處去了唄!你想啊我們一來,勢必會弄出動靜,他的狼十分機敏,十裡之外都能聽到,他怎麽會傻到原地等著被我們找到?”
這時,又一個黑瘦女子說道:“他那麽厲害,怎麽還會躲起來,難道他還會怕我們?”
旁邊細高束發女子道:“怕?不可能!夜芝嬌帶兵險些全軍覆沒,還是司徒震出手相救,才將她從狼嘴裡帶回。據司徒震自己親口描述妖王太過厲害,他自己都未必是他的對手,你說他會怕誰?”
說話間,她揚起了頭,似乎是在為妖王驕傲。也就是這時,霍見夕看到了她慘白的臉上那濃重的妝容。
這是剛參加完選美嗎?妝都沒卸,出來嚇誰呢?
霍見夕看得難受,趕緊轉移視線,也就是這時,他的目光又落回到了那個善於隱藏的女子身上。
還是她正常些!不,說實話,她挺漂亮的,屬於人群中一眼看上去很平凡但很耐看的那種類型。
五個女子中,很容易就能將她區分出來。自然,目光便一次次落到她的身上。
“他這麽厲害,我們是不是就不能活著回去了……”
微胖女子開始害怕了,蹲下身子,蜷縮成一團。
“別胡說,聽幾個和他打過交道的老獵戶說,他這個人,恩怨分明,明辨是非!咱們只要不像夜芝嬌那樣魯莽,不分青紅皂白,上來就要殺人,他是不會和我們一般見識的!”
殊不知,此行,夜芝嬌也來了!她偷偷跟在最後面,躲在遠處一棵大樹上。她來,一方面是想看看趙雪靈搞什麽名堂,為了保護她,保護這些女子,萬一她們遇到不測,她能及時發出求救新號。另一方面,她想看看這些女子究竟有多癡迷美色誘惑,竟然大老遠從國都尋到了這裡。
再者,她也想看看,她沒了解過的,就像多面體背面,他的那些未知面。
以前,那人說的對,我是魯莽了些,光憑自己的所見所聞和直覺辦事,因此不知不覺就做錯了,還傷到了自己。
夜芝嬌反思道。
這時,忽然趙雪靈拿出了一張畫像,自言自語了起來。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畫像上畫的一樣……”
幾個腦袋同時湊了過來,開始議論紛紛。
“哇,好帥啊!就是就是,我就是看到這張畫像,才冒險來看一眼他真人真容!”
“不能說完全一樣,只能說描摹得有個八九分像吧!”
那個裝扮精致的女子仔細端詳著畫像道。
“你見過他?”
裝扮精致的女子點點頭。
“真的假的,在哪裡?他有多高?帥不帥?”
“哇,好羨慕你,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他穿什麽樣衣服?他白不白……”
聽得霍見夕在樹上直齜牙咧嘴,甚至一度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快聽聽,你們難道自己不想找地縫鑽進去嗎?一個個到底在想什麽?真是不害臊!
難道不怕我真的殺了她們?搞不懂,色迷心竅?不知道色字頭上一把刀嗎?
趙雪靈拿著畫像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這時黑瘦女子想起了什麽,便問:“妖王畫像只有一幅,輾轉經過過很多人的手,越賣價越高,你是如何得到的?”
“是啊!我剛還想問,你是如何買到這畫像的?有機會見到的人都沒幾個,更別提買了!”
束發女子也跟著發問。
趙雪靈臉上有一絲尷尬,她忙解釋:“是啊!花了我好多錢呢!我爹給的私房錢,都用來買畫了……”
她爹,呵呵!
或許那幾個女子與趙雪靈不熟悉不知道她的身世,夜芝嬌對她可是了如指掌。
他們四個,皆是二十年前幽國與卞國邊境打仗,失去父母家園流落外頭的孤兒,什麽父母親人,早在兵荒馬亂中走散了。後來他們被幽國軍隊收納,暗中被送到北慕涼手底下訓練,最後選了最為突出的六個收為徒弟。趙雪靈便是這其中一個!
夜芝嬌不禁更加好奇,想看看這丫頭隱瞞自己身份,拿著一副那妖人的畫像來這裡要幹什麽?莫非她真的是色迷心智。依她對趙雪靈的了解,她生性膽小,懦弱隱忍,沒有命令,若不是有人刻意引導,她是沒有膽子做出這種事情的。
正在這時,遠處樹叢中發出了細微的晃動聲。夜芝嬌和趙雪靈不約而同望向同一個方向。
“那邊有人!”
趙雪靈伸手一指,幾個女子紛紛拔腿就跑,奔向那個方向。
原來是霍見夕認出了其中那個打扮精致的女孩子,趕緊逃了!
他腦袋中的記憶告訴他,那是幽國左副將的女兒!
一年前,幽國副將左茂帶著十九歲的女兒左書棋到寒山狩獵,碰上寒山大霧,父女二人走散,最後還是霍見夕找到了迷路的左書棋,將她領到了左茂駐扎的地方。
這也是左書棋特地來還恩情的主要原因。當她聽說寒山妖王下山,四處屠戮無辜的獵人時,她心裡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然第二日夜芝嬌就帶兵去了寒山麓。
好在她敗北而歸,左書棋一顆心這才掉回了肚子。
她相信妖王不是別人口中所說濫殺之人,作為武將之女,常年跟隨父親狩獵,她也清楚獵人們的本性!為了得到寒山靈獸的鮮血,不僅惡意放出謠言,多麽違背道德法度的事他們都會做得出來!
細一想,幽國才結束戰亂十幾年,不只國王,國師也看重兵力!因此幽國多武將,副將就有四個,此外還有都尉,參軍,兵力更是強大……
看這些女子,一個個膽大如男兒,深夜敢來這猛獸出沒的寒山麓,必定出身不凡。再者,能和左茂之女玩在一起的,必定都是各部將之女。
如此,這些女子,他是一個也惹不起啊!
一個夜芝嬌就殺了他十幾紅狼,這要是得罪了半個幽國的部將,他這寒山恐怕是要被掃平了吧!就算他有能耐全身而退,另覓棲身之處,他的手下們,那些無辜的靈獸,豈不是就要淪為階下囚,任人宰割!
正因為他清楚這些利弊,所以才逃竄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