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背景不好的孩子用一個型號的老式手機並不常見,牌子那麽多,為什麽非得用一款冷門、性價比又不是太高的?翻來翻去只有和家裡的通話記錄,連有用的短信都沒有,全是廣告之類的垃圾信息。要說異常是挺異常,但要說合理也沒毛病……畢竟兩個人都是那種不愛和人打交道的類型,沒有女朋友,和周圍人關系不算鐵,家裡人也不怎麽關心他們。
“等會兒我去局裡看看這兩款手機。”夏從雪咬了咬手指,一般思考的時候沒東西折騰他就會咬自己的手,“還有別的東西沒有?”
“一些筆記本,便簽紙之類的……晚點我跟你一塊兒去。叫你來是想先分析點東西順便等消息,還有,幫我個忙。”
溫聿沒等他答應就拿起手機把一個流程記錄圖發到夏從雪手機上:“怎麽處理的我都查清楚了,你幫我順著淮東大學的垃圾清理線回收一下男生宿舍樓下那些便利貼。”
“你是說……每天一堆學生互相吐槽的那個黑板上的東西?”
“對,我覺得那上頭有線索。直覺,問就是直覺。學校兩天運一次垃圾,到垃圾站之後需要依照順序分類處理,我找人攔下了這兩天的份,可能還有更早沒被銷毀的紙條,你辦案經驗豐富,替我都翻一翻留意一下,有問題立馬聯系我。”溫聿說得行雲流水理直氣壯,夏從雪整個人聽愣了,腦子裡的十萬個為什麽提前被這位預言家堵在了喉嚨裡。
“你知道這是多大的工作量嗎?”艱難咽下翻垃圾這個痛苦的話題,夏顧問瞪著溫隊長問道。
溫聿伸出食指搖了搖,發了張圖片給他:“放心,你照著圖案找印著它的便簽紙。這種紙暗紋裡的LOGO非常特別,是種特殊工藝,看到黎安的物品裡有它之後我就感覺很不對勁——普通學生用不起這個牌子的紙,手感特好,寫字舒服,價格也特離譜。最重要的是,這個廠商不做量產,隻做高端定製。他們老板不靠這個賺錢,純粹是喜歡藝術設計。”
“這麽不明顯的細節都能被你發現,”夏從雪歎了口氣,“如果寢室黑板上的便簽紙有問題,他們為什麽不閱後即焚?”
“笨,”溫聿收拾收拾桌上的外賣盒,洗了個手穿上外套,拎著垃圾朝他晃了晃手機,“樓下有監控,比池塘邊清楚多了,一查就露餡兒,所以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從黑板上撕東西。不過,不排除這些學生覺得沒人認識這種紙,不屑於處理的可能性……說實話,曲如歌真的很有錢。先不聊了,局裡來消息說有新線索,我得馬上回去。你趕緊去垃圾站,那邊有同事接應不會讓你一個人忙活太久的。時間緊迫,我們等不到證據一條條送過來,只能自己到線索跟前去。報恩的時候到了,夏顧問,回頭見啊,我等你好消息。”
說完回頭見之後,溫聿拎著鑰匙出門,扔了垃圾開上小破車揚長而去。夏從雪盯著手機上的圖片若有所思,他仔細看了看上面的LOGO,隨即起身前往溫聿安排的地點,還順手打了個電話。
溫聿到達警局的時候林小妍直接撲了過來。
“老大!”她扒住溫聿的袖子嚎道,“方安欣正在安撫杜方明的家屬,這幾天為了等個說法,他們一直沒帶屍……兩、兩兄妹回家,想跟你談談。”
把手從小姑娘懷裡抽出來,溫聿在她腦袋上搓了幾下,不著痕跡的歎口氣:“帶路,我和他們說說話。”
溫聿見過很多家屬,也安撫過他們的情緒,
但見到杜方明的父母時,兩位仿佛行將就木之人一般蒼老的面容,花白的頭髮還是令他吃了一驚,胸口又悶又酸,疼得難以形容。 兩位大約四十幾的年紀,卻老得好像五六十歲,穿著粗布舊衣裳,臉上手上都是長期乾活留下的粗糙痕跡,刀刻一般形成一道道苦與累的溝壑,佝僂的體態和布滿血絲的眼睛令溫聿心懷不忍,倍感壓力,只能握緊拳頭控制住快要洶湧而出的情緒。
他走過去時那位婦女瞬間站起來,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像是沙漠中尋到綠洲的疲憊旅人,旁邊的男人則趕緊起來拉住她,局促不安的目光中盛滿茫然與無措。
“您就是溫隊長吧?”杜方明的母親往前邁出一步,她目光灼灼,雙手卻抖個不停。
“我是,您先坐下喝杯熱茶,別急,我不走。”溫聿很快走上前去拉著她坐下,自己則坐到對面的位置,示意方安欣再加點熱水,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
聽到這句話之後,女人露出放松後的疲態,緊緊抓著丈夫的手,紅透的眼眶正無聲往外流淚。她知道除了面前的這個人,再沒有誰能夠告訴她最接近真相的結果了——這是淮城市隊的刑偵隊長,是管這個案子的領導。在回去給兒女東拚西湊借錢下葬之前,她和丈夫無論如何都要見見他,聽聽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和外面說的一樣做了壞事,下到陰曹地府遭天打雷劈,還把報應應驗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
他們當然不信這些風言風語,但有些定心丸只有警局能給,否則他們一輩子都不甘心。
“溫隊長,我……”女人抬手抹了把臉,聲音裡帶著顫抖,哽咽得嗓子像被狠狠擠壓過一般發痛,“我兒子……是不是真的做了傷天害理的事……”
房間裡的空氣很沉重,從窗戶照射進來鋪滿窗台和桌面的光像粒子一般漂浮在空中,晃得溫聿眼眶發熱,有點疼。
他從底下拿出包待客用的抽紙遞了過去。
“案件還在調查,具體細節不方便透露……”平時拿來應對媒體,重複過千百遍的話此刻說出來卻需要用盡全力。溫聿知道面對家屬要承受的壓力很大,但此刻壓在他身上的不僅是難以披露的真相,還有著理智與感性的鬥爭。
杜方明侵犯陳鳶證據確鑿,他也許有苦衷,也許迫不得已,但不能被原諒。面對剛剛失去一雙兒女的父母,溫聿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質問他們是不是吸兒子的血,逼他給家裡錢?或者告訴他們你兒子處心積慮在死後帶走了自己的親妹妹?這叫他怎麽忍心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