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是做了壞事吧,警察同志……你不用瞞著我,外面電視上,報紙上,傳遍了我兒子的事……”女人頹喪的靠在一言不發的丈夫懷中,悲痛的神色混合著不斷往下流淌的淚水,“他們說我兒子是強●犯,殺人犯……說我兒子……是畜生……”
“……您別說了,現在還沒有定論……”
“我怎麽能不說,怎麽忍得住不問,溫隊長……!”女人突然提高了聲音,尖厲焦急的質問劃破凝重的空氣,重重擊打在溫聿的鼓膜上,“那是我兒子,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寶貝……您這個年紀可能沒有孩子,不懂我們這樣的家庭把兒女拉扯大需要費多大的勁……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您知道嗎,小明一直都是撿他爸爸的舊衣裳穿,每次褲腿拖地一截兒就自己改,什麽事都自己弄,學習上有不懂的地方就走半小時去鄰村找讀過大學的哥哥問,放學回來還得幫著乾活兒,照顧妹妹……”
溫聿沉默的聽著,沒有說話。
“他不是畜生……他、他是個好孩子,教妹妹讀書,寫字,總給她寫信……芳芳每次在村口踮著腳等她哥哥來信的時候,都高興得一個勁傻笑,逢人就說哥哥是村裡好不容易出去的大學生……看她這樣,我們兩口子就想,等芳芳再大點,要是腦筋好,身體過得去,就借錢讓她讀兩年書……投胎在這個家是我們對不起她,再苦也不能讓她哪天有個萬一,走之前還羨慕她哥哥上過學,交過朋友……其實那些信,我們讓芳芳念過,只是她舍不得多說,總念叨那是哥哥和她的小秘密,幾句話就不肯講了……”
杜方明的母親泣不成聲,卻又倔強的不肯停下,仿佛停下便再也抓不住那個記憶中好孩子的影子,她不能讓人誤會小明只是個壞人,她想告訴警察這不是個生來就做壞事的混帳東西,那是他們一家人的寶。
“小明要強,從來不告訴我們他過得怎麽樣,隻說什麽都好……學校有補貼,上課不累,還能有空打工賺錢給芳芳治病……我們離得遠,不知道真實情況,但心裡總是掛念。有幾次想過去看看,又怕給他丟了面子……我知道,大城市的人都讀過書,體面,你可能理解不了他考上大學的時候我們有多高興……那天全村人都從家裡出來了,一個個湊上來看學校的通知書,誇他有出息,從小就懂事,我們邊笑邊哭,以為好日子要來了,孩子再也不會像我們這樣做粗活,過沒盼頭的苦日子……可是他開學快半年的時候,包工頭拖著好幾個月的工錢找不著人了,村裡不少人都在那工地上乾活,養家糊口的,哪兒經得起這樣的折騰,最後鬧到法院去,一時半會兒還是沒拿到錢……這事我們夫妻倆沒敢和孩子們說。芳芳年紀小,不懂家裡的難處,也不知道我們不想打擾小明……有幾次看到我和她爸在屋裡吵架,肯定是聽到了大概。唉,這丫頭沒主意,從小只聽哥哥的話,總覺得什麽事哥哥都能解決,就偷偷寫信說家裡缺錢,問他能不能幫忙……”
女人捶著胸口費勁的喘了幾口氣,話語間已經滿臉淚痕。她的丈夫低著頭,顫抖的肩膀使他看上去格外滄桑,仿佛下一秒脊梁骨就要支撐不起這個家。
溫聿鼻子一酸,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臉。他想過杜方明家裡會給他不少壓力,可能會給不起生活費,會需要他寄錢回去,唯獨沒想過這對心疼兒女的父母其實並沒有打電話找過他,真正壓垮他的是崇拜著他的妹妹。女孩認為哥哥無所不能的那份天真,
無意間成為了悲劇的開始。 “您請節哀。各種各樣的案子我見得很多,但您兒子屬於比較特殊的那類……我可以理解為,家裡困難,但你們並沒有開口找杜方明要過錢,對嗎?反倒是杜芳芳和哥哥關系太好,什麽都沒顧忌,知道哥哥在賺錢就開口問他能不能幫忙了?”
溫聿聽了半晌終於問出來腦子裡理清楚的重點。
女人疲憊的點了點頭,眼底滿是血絲。
“小明的學費生活費一些靠獎學金,一些靠他自己打工賺。一開始我們給過他生活費,可後來家裡拿不回錢,就隻好跟他說省一省,下個月再給……這……有什麽問題嗎,警察同志?”
溫聿皺了皺眉,他的同情心暫時被另一種疑惑的心情替代,此時隻想刨根問底的得到解答。那就是,如果只是這種情況,不至於讓杜方明產生自己會被拖累,被家裡無止境要錢的想法。從本質上說,溫聿願意相信他一開始是個善良顧家的孩子,那麽,就一定是有什麽會讓他想太多,不自覺開始擔憂的契機——
“你們隔壁村那個大學生,就是您兒子總去問問題的那位,家庭情況怎麽樣,他倆關系好嗎?”
女人收住眼淚想了想,又露出惋惜的神色重重歎口氣:“那孩子人挺好的,小明愛和他玩,聽他說家裡、學校的事……他人緣好,學習也挺好的,就是家裡窮,給的壓力太大……上大學以後早早的開始打工,畢業分配完工作之後總給家裡寄錢。有了這錢,他們家就閑散多了,總說孩子有出息,能養活父母……但小明說, 這孩子其實過得挺苦挺難的,剛畢業能有多少錢啊。可家裡說他去大城市之後就不顧家,有時錢寄少了還不高興……小地方的人,哪兒懂一個人在外面打拚的苦,孩子吃不好睡不好拿方便麵應付事兒的新聞可多了,擔心還來不及,他們怎麽舍得去要心頭肉的辛苦錢……唉,這些也都是我們從小明那兒聽來的,具體不太清楚,只是聽說後來那孩子再也沒過回家,小明難受了好一陣子。”
“警官……其實孩子寄回來的錢我們一直幫他存在卡裡,一分錢沒動,想找個合適的時間還給他。”這時,杜方明一直沉默的父親突然開口,眼中承載的悲傷一瞬間刺痛了溫聿的雙眼,“方明他……該不會覺得我們也是……”
心臟和太陽猛地跳動了一下,溫聿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毫無疑問,在杜方明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哥哥的時候,對方很大概率提醒過他不要步上自己的後塵,這對一個同樣考上大學,同樣從村裡出來,不自覺把對方看作自己同類的窮孩子而言,帶來的震撼不言而喻。他定了定神咽下那個陰差陽錯造成的誤會,把推測狠狠壓死在喉間。
“……沒有,他一直惦記著你們。妹妹不懂家裡人的難處,但成年人了,哥哥總該是懂的。他肯定有余錢才會寄回去,哪能讓自己餓肚子。相信你們辛辛苦苦疼大的孩子吧,他不會舍得眼睜睜看著親人吃苦的。”
杜父杜母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請您二位相信警方,我們一定會徹查到底……但無論結果是什麽,都希望你們做好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