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因為這個原因……常筱和溫聿一時都有些震驚，半晌無法言語。

　　失去家人的青年不但要承受獨自一人活下去的痛苦和孤獨，還要被無從考證的流言蜚語中傷，變成人們口中縱火殺人的罪魁禍首，的確是荒謬又可悲，叫人說不出指責的話來，更無法繼續質問。每一句話都在揭開他結痂的傷口，令其繼續淌血，溫聿不想再讓他回憶痛苦的事情。

　　姑且把失火當成純粹的意外，讓話題回到谘詢室和杜方明的問題上吧。

　　兩人對視一眼，常筱也是同樣的意思。

　　“悠悠眾口，連警察都管不了，還有誰能幫我?人一旦從個人擴展為群眾，就好像無所不能，沒人能把他們怎麽樣了似的。”齊嘉自嘲的笑著點燃一根煙，呼出的煙霧緩慢上升，令溫聿想到天台上的杜方明。

　　輿論就是如此容易被操控的東西，那是一把誰都能用、極其便利的劍刃，誰都可以成為它的主人，用它傷害無辜。

　　溫聿一時說不出話來，默默喝了半杯酒，又替其他人滿上。老楊似乎聽出這些不是自己該知道的東西，不知何時已經帶上門回吧台去了。

　　然而常筱卻很冷靜，他注視著吞雲吐霧的齊嘉，不自覺皺起眉頭:

　　“可憐的人不一定能得到救贖，可悲的家世也不是犯罪的借口。你和杜方明很熟悉，應該知道他有個妹妹。”

　　“他妹妹怎麽了?”

　　“因為承受不了哥哥的死而心臟病突發，已經去世了。”

　　齊嘉一抖，煙往下掉了一截險些燙到自己的手。他把火光按滅在煙灰缸裡，臉色霎時蒼白了幾分。

　　“杜方明居然做到了這個地步……”他面上的吃驚維持了不到一分鍾，就轉變為複雜與欣喜的表情，揚起嘴角低聲道:“也好，那丫頭生下來就挺受苦的，這下不必受罪了，杜方明走的時候還不忘替父母帶走一個累贅，真孝順啊。”

　　“你……！”溫聿聞言站起來就要發作，被常筱一把按了回去。

　　“你也很孝順，即使被風言風語打擊中傷到這個地步也要留在七村為去世的家人上香燒紙。算算時間，那幾天並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距離清明也還有一陣，選在那時候是有特別的原因嗎?”常筱雙目明亮有神，鎮定自若的盯著齊嘉。

　　他總覺得這個人身上有古怪，他身世淒慘，卻又不完全是個可憐人。直覺告訴常筱兩人的身份已經因為剛才的詢問暴露得差不多了。在公檢法系統任職的人多多少少帶有一點習慣，反偵察能力夠強的話，心理學出身的齊嘉不可能察覺不到這種問話方式有點例行公事的味道。拋開平常就騷話連篇的溫聿不說，他自己有一點檢察官問話時居高臨下的態度沒能收斂到位。畢竟平時遇到的都是切切實實有罪的人，代表正義的一方用法律武器製裁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太過理所當然，自然會生出一種看畜生的心情——他見過各色各樣的犯罪者，惡人是多數，被逼無奈是少數。齊嘉和杜方明進谘詢室脫不了乾系，家裡出事後隱姓埋名比起受傷後選擇逃避，更像是在避風頭。他給人一種事事有謀劃的感覺，這種性格偏強勢，不應該忍氣吞聲繼續待在七村聽別人口中的風言風語，除非他有受虐傾向。

　　還是問得太急了點。常筱在心裡歎了口氣默默反省。

　　“沒有特殊的理由，只是覺得那幾天天氣很好，突然想和家裡人說說話訴訴苦。”齊嘉開了瓶啤酒朝兩人舉起來模擬敬酒的動作，隨後猛地喝下三分之一，舒坦的打了個嗝。酒後的他並沒有被酒精操控，反而十分清醒，“你們是警察吧，找我是查杜方明的事還是失火案?或者，都查?”

　　“我……”溫聿和常筱心說果然暴露了，剛要開口突然進來一個人，領路的老楊站在那人身後無奈聳肩。

　　“我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感覺藏著掖著沒意思，還是出來救場比較合適。”拿著冰淇淋飲品的夏從雪穿著價值不菲的休閑服毫不避諱的走進來，仿佛哪裡都是他的主場。那股刻進骨子裡屬於富家子弟的散漫和冷漠輕易改變了現場的空氣，讓時間在他身上凝結出目空一切的氣場，囂張得理所當然。

　　“齊嘉是吧。”夏從雪沒要椅子， www.uukanshu.net 似乎並不打算坐下。他沒有看其他人，而是直直注視著喝酒的齊嘉，如同心理學專業的前輩出門吃飯時偶遇後輩，在好奇心驅使下湊過去評估對方的資質般高傲，“假設你真的是流言蜚語的受害者，你選擇回到令自己痛苦的地方繼續生活，聽你不想聽的話，路過你不想看的事故地點，被迫偽裝成局外人默默忍受誹謗，是受虐傾向嚴重，還是在給自己做脫敏治療?該不會偶爾還要附和村民幾句以證明自己合群吧?”

　　齊嘉握著瓶子的手陡然收緊，憤怒短暫衝破他遊刃有余的平靜，那張臉扭曲了一瞬:“我工作受挫，想回到熟悉的地方看看從前的家有錯嗎?故鄉就是故鄉，無可替代，那裡的一切再怎麽有攻擊性也比冰冷的大城市有人情味。”

　　“你隱姓埋名玩失蹤，連公安系統都沒有你的活動痕跡，村民們怎麽會認得出你?如果他們知道你就是齊嘉，沒理由漏不出半點風聲，除非你收買了那個村的所有人，包括鄰村的某些人。你用什麽方式收買他們，又在什麽時候給了自己新身份?”

　　夏從雪懟得一針見血，溫聿和常筱被他毫無同情心的發言唬得一愣一愣的:這話說得簡直不把齊嘉當人，如果對方真的是純粹的受害者，夏顧問怕是死後要下十八層地獄。

　　“我……”齊嘉CPU差點被密密麻麻的分析和提問乾燒了，他都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為什麽突然闖進來，“等等，你是什麽人?”

　　溫聿:“究極BOSS。”

　　常筱:“魔鬼。”

　　齊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