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雨季來的特別地早,七月剛剛來,雨天就接二連三。雨一下,山洪就呼啦啦的從門前流過,夜裡夾帶著風聲和電閃雷鳴聲,梁宇住在這樣的土牆屋裡,徹夜難眠,心都提到嗓子眼,總擔心土牆房被雨水侵塌了,又或者被山洪卷走了,擔心他和母親在今夜,就會這樣恐怖的死去......於是下定決心,等雨水過了,就修築一個結實的房子給母親住。
今年的土地是租了出去,輟了學,梁宇從開始心裡空落落的,現在也有些麻痹了,總漫無目的地在田間、松林間行走。
林邊的田野鬱鬱蔥蔥,田邊的松林亭亭玉立,鳥兒在林間鳴叫,青蛙在田裡低語,溪水曰曰地從村莊流走,流向西河;遠處的屋舍,在天際下雜亂排列著,除了周村長家的磚瓦房,家家都是土牆房,或蓋著茅草,或蓋著木板;雨後偶有彩虹懸掛天邊,或就掛在某家的屋頂。
村裡的老人說,彩虹是天上的龍下凡飲水的;還有傳言:小孩子不可以用手指彩虹,否則手指就會跟彩虹一樣彎曲,再伸不直。
梁宇不信這個傳說,但從未伸手去指過彩虹。
在田野間、林間行走,使他的苦悶暫時地離開他。
“走,去撿蘑菇不?”
此時阿夥戴個鬥笠,身披一身塑料薄膜,一個小背簍像一個雙肩包一樣挎在背上,雨水順著鬥笠,一滴一滴往下滴。“怎麽不打傘?”
“忘帶了。”梁宇跟在其後,濕透的衣褲緊緊地貼著他的肌膚。
林間的路崎嶇,時寬時窄,山路在松林裡一折一彎,直向山頂繞去。
細雨淅淅,雲霧繚繞,被雨打濕的松枝散發著迷人的芳香。
山路變得越來越陡峭,也變得越來越狹窄,已幾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了。兩人一前一後,喘著大氣往上爬,濕透的衣衫,被體溫蒸發,冒著白煙,像著了火。
兩人無言地行走著,只有雨瑟瑟地下。
峰回路轉,兩人走進一個峽谷,峽谷兩側都是原始森林,一條路幽幽地探進森林深處。
走進深處,雲霧在林間徘徊,有種暗無天日之感。林間幽靜,樹木縱生,不僅茂盛,也不僅高大,種類更是繁多,有松樹,柏樹、紫杉、白樺、青杠等,不知名者有之;茂盛的森林在霧霾間蟄伏,目光所及處,白白的松蘿像雪區的哈達一樣懸掛在樹上,又像纏著兩棵樹之間的千絲萬縷;林深處,如夜晚般幽暗,靜悄悄的,只聽見兩人走路的聲音,兩岸的猴子,時不時傳來一聲詭異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
“阿夥哥,我們不會迷路吧?”霧越來越大,梁宇有些擔心起來,他走在阿夥後面,褲管也被荊條撕裂,每走一步就開叉一次。
“不會,這條路我走過百千回了,熟的很。”
阿夥停下腳步,拄著拐,喘著氣,顯得成竹在胸,“跟上,馬上到了。”
說著,一邊用拐打落路邊灌木叢上的露珠,一邊向迷霧深處走去,像瞎子走路那樣。
野生的蘑菇就就長在半腐爛的青杠樹殘骸上,只要雨侵透了樹木,蘑菇就一排排地長在上面,像樹木開花了那樣,一簇一簇的,一朵一朵的都有。
不一會兒,兩人已經撿了一大半背簍。
這片原始森林裡,應接不暇的百年大樹,幾人手拉手未必圍得過來的數不過來。
兩人在討論誰才是森林之王,通過比較,一直認為長在懸崖邊上的那顆歪脖子樹算得上樹之王:它除高大,
枝繁葉茂外,也長得很是奇特,歪歪扭扭的,那幾百根樹根,像蛇行一樣扎進山石裡,粗糙的樹皮,烏漆麻黑地,像被火燒過的炭。松鼠在上面跑上跑下,發出吱吱吱的聲音。 樹下乾燥得很,像一個屋內的客廳一樣,兩人取一些乾燥的松蘿生起了火。瞬間熱氣騰騰,像修仙一樣,身上冒起了白煙。
“要是有個紅薯就好了,烤著吃,多爽。”
望著燒的通紅的炭火,梁宇不由感歎。
“樹上就有現成的肉嘛。”
阿夥笑了笑,梁宇望著“吱吱吱”活動的松鼠,也笑了。
兩人沒有捉住松鼠,卻在樹洞裡找到了一窩蜜蜂,於是甜蜜蜜地飽餐了一頓蜂蜜,也痛痛快快地被蟄成了豬頭三。
“走吧,繼續前進。”
兩人撲滅了火,阿夥背著背簍,又走在前面,一邊打露水,一邊走,也像一個瞎子走路。
雨漸漸停了,霧霾散去。
青翠的山千奇百怪,各形各態,森林就像一件綠皮大衣,順峰塑形,只是偶爾的懸崖峭壁,像開放性的骨折一樣,白花花地漏在林間,也像森林這個綠嘴裡的一顆牙,猙獰地告訴靠近的人:危險!
穿過森林,前面出現了一片草原。
草原的盡頭也是青翠的森林和重巒疊嶂,夕陽已經斜斜地掛在那裡,草還不是很深,剛剛沒過鞋,幾匹牛馬散亂地在遠方吃著草,叫不上名的野花開著,在夕陽下面金燦燦的,幾聲馬嘯,驚起一片鳥,如戰機起飛一樣,嘰嘰喳喳地衝向雲天,直到消失在夕陽下的森林。
晚風吹過,初夏也些許涼。
兩人已經筋疲力盡,找了一塊石板坐下,在這靜謐的夕陽下,兩人相對無言,似各懷心事。
“阿夥哥,你不準備趕馬幫了?”
許久,梁宇似乎沒話找話,一邊撿起一片尖尖的石頭,就在石板上“刷刷”的寫起來。
倦鳥暮歸林,浮雲晴歸山。
這是白居易的一首離別詩,與此景倒也幾分恰似了。
梁明友喜歡詩詞歌賦,喜歡武俠,喜歡偵探,喜歡遊記......他的雜書,已經被梁宇翻了不知幾遍,大部分都早爛記於心了。
“現在交通四通八達,馬幫啊,過世了。”
阿夥拍拍屁股站起來,背上背簍就準備出發,“好懷念以前,只要趕路就行,我特喜歡走路,”他頓了頓,繼續說,“走路讓我很踏實。”
兩人仍一前一後,走在花叢裡,走在夕陽裡。
可是,夕陽總有盡頭。
暮色,暮色湧動。
無月,星稀。
“天黑了!”
“天黑了。”
阿夥似乎有夜眼,黑暗裡,腳步並沒有放慢,梁宇跟著他的腳步聲往前,好在草原上沒有障礙物,雖如此,腳下也是深一腳淺一腳。
“前面有一牧人家,我們去那兒寄宿,明日再下山。”
阿夥依然成竹在胸,似乎從來沒什麽事能讓他的語調快一步,或者慢一步。
前面果然依稀有火光,在黑夜裡,像螢火蟲,更像是希望的燈塔。
“先喝杯酥油茶吧,很少人上來了。”
男人約四十歲上下,一件保暖的藏袍披身上,黝黑粗糙的皮膚顯得無以言表的堅韌,本來魁梧的身材,像巍峨的大山一樣,顯得更威武,更豪邁。
“扎西哥,這上面還是冷喲。”
阿夥一口喝完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酥油茶,把手伸進火塘裡,全身冷得打哆嗦,依然不緊不慢的打開話匣子。
“冷哦,早晚特別冷。”
牧民扎西咧開嘴哈哈笑著,“自己倒著喝哦,這個小兄弟。糌粑,糌粑也吃。”
“梁家的。”阿夥一邊倒茶,一邊指著梁宇說,“不用客氣,扎西哥熱情得很,用不著拘泥。”
“嫂子下山了?”阿夥又一杯酥油茶下肚,問道。
“下山除草去了,順便接娃娃放假。”
“哦,好久沒見過了,怕是成人了。”
“跟這個小兄弟差不多大了,瘋得很,怕媽媽,我說的是耳邊風都不當。”
扎西一邊給兩人切肉,一邊說,話裡話外都是滿滿幸福。
火炭燒得很旺,水開了,從茶壺嘴裡噴出,“呲”的一聲澆在火炭上,頓時灰塵四起;扎西手忙腳亂地抬走了,“沒燙著吧,小兄弟?”
“沒有。”梁宇的手都被燙紅了,他假裝沒事,還故意輕松地笑了笑,疼得他特想大聲吼叫,但他忍受住了。此時,火旺盛地燒著三腳架,整個屋裡暖和極了。
“唉,這小兄弟,手都燙起泡了,泡冷水裡很管用。”
扎西給兩人煮了飯和臘肉,兩人吃過飯就打個地鋪睡了。
山裡的月亮出來了,靜靜的掛在窗前,幾隻樹枝的影,隨著風搖曳,幾聲牛哞在遠處,這樣的夜晚,安靜得出奇。
阿夥躺下就開始打起鼾來。
梁宇橫豎睡不著,就這樣盯著窗外的月光,在黑暗裡呆久了,居然隱隱約約地看得見遠處的世界,那些樹影,在風的吹動下,仿佛在行走,讓他想起許多鬼魅傳說。
不知過了多久,阿夥的呼嚕聲似乎停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清晨,幾人生火煮茶吃,屋裡飄著濃濃的酥油茶和烤土豆的香味,陽光隻落在遠處可以瞭望的山頂,清晨的微風吹過,刺骨般的寒冷,使人身處冬天的錯覺。
“汪汪汪......”
扎西的獵狗向著遠處狂吠不止,似乎要掙脫那根栓著它的鐵鏈子。扎西坐在屋裡,喝完一杯茶後,就往外喊,“大黃!”
那隻名叫大黃的停了半分鍾,又開始狂吠起來。
不久就從遠方有一聲沒一聲地傳來“定當定當”的馬鈴聲,就像梁明友的馬鈴鐺。
梁宇倒沒往這兒去想,“有人來了?”
“有人來了。”
扎西肯定地說。
鈴聲越來越近了,大黃狗也狂吠不止。
“扎西娃兒!”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屋外喊叫。
“哦呦,是王大爺啊,辛苦辛苦!”扎西一邊笑著,一邊擦著手出去,他的手因剝烤土豆皮而染得煤炭一樣黑。
“扎西娃兒,你的信。”
馬班郵王大爺身著一件迷彩大衣,一個迷彩帽子久經未洗而黝黑黝黑的,腳上的黃布膠鞋盡是淤泥,一匹瘦瘦的白馬,滿滿馱著一鞍。他從馬背的掉包裡取出一封信件,雙手捧著兩角遞給扎西,就跟扎西寒暄起來。
“裡面坐,吃個茶。”扎西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拉,發現自己的手烏黑,才停下了。
“不了,給李老頭他們送去,耽誤了。”
馬班郵王大爺還是勸不住,牽著馬揚長而去,“叮咚叮咚”的鈴聲又遠了。
“他乾很多年了吧?”
“幾十年了,全縣各個角落,都留下過他的腳印了。”扎西感歎一聲,“怕是比你趕馬幫的路程都遠嘍。”
“肯定的,肯定的。”阿夥尷尬地回應著。
兩人繼馬班郵老王的腳步,走下山去,回到稻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