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霞坐在屋簷下,蓬頭垢面,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從一件破爛的衣衫裡捉虱子吃,每捉到一隻,就歡欣鼓舞地放到嘴裡,一邊嚼一邊讚,“香!好香!”
“媽......”梁宇差點流出淚來,放下手裡提著的塑料袋子,“我們煮蘑菇吃好不好?”
王光霞扭著頭瞧著他,“嘿嘿”地傻笑著。
梁宇把家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也把母親拉在火塘邊的大便鏟掉了。
不知道是因為熏的,還是另有原因,眼淚又裝滿了他的眼內。
一番搗騰,屋裡就飄起了香味,他把僅有的幾片臘肉夾到母親的飯碗,母親“嘿嘿”傻笑,也把幾片臘肉夾回他的碗,梁宇會心一笑,王光霞也“嘿嘿”傻笑。
“都吃上了?”阿夥這時自顧走進來,嘴角帶著一絲難以發現的微笑。
王光霞一個哆嗦,認生地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梁宇站起來,說:“別怕,是阿夥哥。”然後轉向阿夥,“阿夥哥,你坐。認生,別管她。”隨後給阿夥舀了一碗包谷飯,“只有將就著吃了。”
“你們吃,你們吃!”阿夥如臨大敵,雙手一起搖著,每根神經都在拒絕著,“嫌棄”兩個大字,顯顯赫赫地寫在臉上了。
“很香!”王光霞指著碗,然後又“嘿嘿”傻笑起來。
“姨,你多吃點。”阿夥像跟聾子人說話那樣,大聲的說著,仿佛說得大聲她就聽得明白一樣。
“阿夥哥,你找我有事兒吧?”見客人不吃,梁宇也不好意思再吃了。
“兄弟,我想做生意,你也入股吧。”
阿夥跟之前一樣,平平淡淡地說,“松茸生意。”
“松茸生意?”
“對,松茸生意。”
“這......沒做過,沒經驗啊。”
“凡事不都得有第一回嗎,我就不信。”
梁宇拿出了租田給周村長的錢,和阿夥做起了松茸生意。
稻村背後的大山深處,諾依山上都是長松茸的地方,雨季一來,菌絲蘇醒萌芽,就長出來鮮美的松茸,就梁宇和阿夥撿蘑菇的地方,也是長松茸的地方。
然松茸不是成片山都有的,百米一處,五十米一躺,有時翻山越嶺才會有那麽一處,每處長的也有多有少,有大有小,肥沃土地裡的要大。起初是山上牧民撿來吃的,後來縣裡高價收購,自是沒人再舍得吃,人家就撿起來徒步四十裡背到縣裡去買。所以,一旦到了雨季,諾依村那條通往縣城的山路,就絡繹不絕的人往人來,不分晝夜。
山上撿松茸的人也是,漫山遍野,看似靜悄悄的山谷,假如你放開喉嚨喊一聲,滿身都會像被感染了一樣,到處都會喊叫,像猴子在呼朋喚伴一樣,在這個雲霧繚繞的山谷間回聲綿綿。當然這些都是撿不到松茸,在山間盲目行走,或就純屬遊玩,或就是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的青年男女;那些能撿著松茸的,都會靜悄悄的,像遊擊隊一樣搞的,他們害怕讓別人發現行蹤,從而暴露長松茸的地盤,當然不凡也時常被跟蹤的,而這部分人在村裡就有個“松茸王子”的美譽。王子們基本都是那些牧民、曾經是牧民、或者喜歡往山裡閑逛的人,松茸的生長基地在這群人手裡,他們幾乎也壟斷了山裡的松茸。
梁宇和阿夥的目標不是這群人,這群人的貨量一般都很大,他們幾乎都是自己或者家裡人背到縣裡去賣的;他們的目標是那些在山裡閑逛,
運氣好撿到松茸的那部分,他們的貨量幾乎很少,拿到縣裡去買又雞肋,最後的結局是自己煮來吃了,於是兩人就低價把這些收集起來,積少成多。 兩人在諾依村的村頭支了帳篷,拿著一杆掉秤,候在那裡。那是從山上下來唯一入村的路徑。聽說有人收松茸,全村人幾乎都傾巢而出。
趕著一群羊的人經過了,騎著馬的人經過了,空著手的人經過了......終於,有撿著松茸的經過,賣了松茸拿著錢開心的走過了。
仲夏最繁盛的就數雨了,往往是聚風驟雨,如瓢潑一般。風雨已經把帳篷掀翻了,兩人就在雨中候著,最後終於還是撤到一家人戶的屋簷下。
不一會兒,就聚集了許多散人,打起撲克牌來。
那家主婦叫徐彩霞,在屋裡進進出出,終於指桑罵愧,“楊丹,你是自己沒有家嗎?”
那個叫楊丹的是她的男人,是個瘦瘦高高的英俊小夥,此時打牌打得興起,嘴裡一個勁說,“別聽她的,這些女人,沒見識。”
首先是娛樂性的,後來改為賭了,漸漸地有人成天遊手好閑,並以賭為業。
每日都是成群結隊,熱鬧非凡。有幾塊錢的落下屁股賭兩把,輸完了就起身旁邊觀望,賭的人多,觀望的人更多。
再後來,羅丹就乾脆蓋了一間牌室和桌球室,每天也是熱鬧非凡,營業額也初現雛形。
羅丹還給兩人支了一個攤位,但是得每日交五元攤位費。
“已經很便宜了。”
楊丹把手一攤,一副你愛租不租的神情。
兩人還是交了攤位費,畢竟能遮風擋雨。
自從有了這個楊丹的集市,上山去撿菌子的,幾乎午飯時分就下山來了,有運氣好撿到菌子的,換了錢就去玩幾把,運氣好的會贏一點,餓了就在楊丹家小賣部買個方便麵,運氣不好的就全撂這兒。
“梁宇,來玩兩把?”
楊樹在縣中學念高中,放假在家,今天來上村逛了一下,就發現了梁宇,他很訝異;“你在這兒幹嘛?”
“收松茸。”
“不錯嘛,梁老板。”
楊樹半開玩笑的說,然後又板正臉,“你不準備再繼續讀書了?”
梁宇低下頭,半天才弱弱地回了一句,“沒機會了。”
“這個王邊馬,人事不做。”楊樹替他不平。
“你怎樣,高中生活。”
“混日子唄,混個文憑。”
梁宇沉默了,“人與人,到底不能比啊。”
他心裡這樣想的時候,楊樹拿起了台球杆,邀請他玩。
兩人都打得都很爛,一局大概打了一個小時,一局是五毛錢,這倒讓徐彩霞很不爽,“你們兩個就別打了。”
“嫂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什麽叫你們兩個就別打了?”
楊樹看了一眼楊丹的老婆,她一手捏著一把零錢,一手拿著一根粉筆在小黑板上記著打台球的人欠她的錢。聽楊樹咄咄逼人,她也是敢怒不敢言,默默低下頭去,等楊樹開了一局,打起球來,她才狠狠地對他翻了個白眼。
今天收到松茸特別多,足足有兩背簍,兩人用青草一層層地包裹好,就踏著月光向縣城而去。
雨季的山路像抹了油一樣的滑,兩人也溜冰一樣。在硬板路上,深一腳淺一腳,每一腳下去,疼痛都從腳底穿到心臟,揪心地痛。
翻過巍峨的諾依山,就是一片空曠的草地,月光狡黠,遠處依稀可見幾頭牛在睡覺,重重的山影,像蟄伏在草原上的獅子,路就這樣延伸到遠處,消失在找不到月光的地方。
雖是夜晚,來來往往的,也偶見行人,不管是否認識,都會招呼一句,“下去嗎?”
回答也是一塵不變,“嗯。”
一條“嘩嘩”流淌的小河擋住了去路。
阿夥解下背簍,用一根木棒測試著水深。對面也有人在等著渡河,在高聲的說著什麽,只是被風吹走,被河水聲掩埋,隻言片語中完全不明白他們要表達什麽。
之前本來是有一個獨木橋的,最近連綿大雨,小河漲水,被山洪衝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背著一背簍松茸,踩著石頭過河。
只聽“啊”的一聲,阿夥一腳踩空就摔到深水潭裡,被衝走了!
梁宇嚇出一身冷汗,來不及反應,一個猛撲,向著下遊的阿夥遊去。河道變得狹窄,水流也湍急起來,水深處已經過了他的肩膀,梁宇只有奮力地遊起來,他已經看見阿夥就卡在一棵倒在河裡的樹上,那個背簍倒翻在他背上,松茸已經像進水的鹽一樣,消散在急流的浪花裡。
梁宇奮力地把阿夥帶到對岸。兩人已經筋疲力盡,阿夥嗆幾口水,正不停的咳嗽著。背裡的松茸被水帶走,只有一個空背簍斜斜地背在身上。
“松茸,沒了!”梁宇大哭起來。
“人沒事不就好了?這裡還有半背簍呢。”
阿夥反而安慰起梁宇,指著梁宇的半背松茸,勉勉強強地笑了一下。
休息一陣,體能儲備夠了,兩人就繼續往縣裡走去。
半背簍松茸,因為被水侵跑,只有低價賣了。那個老板鋝一鋝那根拴在西裝外面的皮腰帶說,“看你們兩個天天我這裡交貨,也怪可憐的,我就給你們收下了,不然這種貨沒人敢要。”
兩人血本無歸,都快急得哭出聲來了,清晨的陽光灑在繁華的城市街頭,這個城市車水馬龍,兩人都彷徨無措,不知何去何從,腦袋嗡嗡作響,嘴唇也乾裂起來。
“去放映廳看錄影帶去吧。”
兩人在街角處瞪了良久,有染著五彩顏色髮型露著肩的時尚女性走過,有穿著西裝革履的男士走過。阿夥這樣提議時,梁宇看看自己全身淤泥的鞋和褲管,與周圍的鮮豔形成落差,有些猶豫起來。
兩人的鞋印,深深刻刻地在放映大廳的走道裡烙上一排一排腳印。
放映廳的阿姨一臉鄙夷,“每人五元。”
兩人在影廳看了一上午的香港警匪片。出來時天黑蒙蒙的,眼看就要下雨了,街上依舊繁華。當飯館裡傳來誘人的香味,兩人肚子就餓得“咕咕咕”地響,錢包也餓得前層貼著後層,兩人專選了一家破舊的米粉店,要了兩碗米粉。
對岸的CD店裡傳來歌聲: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
“今晚就不回去了吧,管他的,折財消災,玩個痛快才有力氣掙錢不是。”
吃完米粉,阿夥擦一擦嘴,把嘴一撇,一絲微笑就上了臉。
“不回去?阿夥哥,我們這一趟虧了不少錢啊。”
阿夥把頭一仰,一臉大徹大悟,又似生死看淡,“兄弟,哪天死都不知道,及時行樂吧,吃在肚裡的才叫賺到的。”
梁宇拗不過阿夥,兩人在縣大街上閑逛。人來人往,竟無一熟人,如此也好,這狼狽模樣,不適合見人。從最初的局促不安,到現在的泰然自若,梁宇發現,城裡人匆匆忙忙,根本沒人在意他穿著什麽。
夜來臨,城市的夜景,美的令人心碎。
梁宇哪見過如此這樣美妙的夜晚,燈火萬家,那些乾乾淨淨打扮得美麗動人的女郎,尤使他目不接暇,連街上汽車吵鬧的鳴笛聲,在他耳裡都是悅耳的。
“要是我家就住在這樣的地方,那該是夢一樣的事情吧。”
梁宇這樣想著的時候,阿夥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個深巷子。此處燈光幽暗起來,穿過巷子,轉入一間舊舊的大門,往地下走去。
阿夥一改往日的沉著,激動地對梁宇說,“帶你感受天堂!”
果然,地下另有玄機,破門背後是一個粉色的世界,粉色的走廊,粉色的窗簾,粉色的牆,粉色的女孩......
兩個身穿黑絲的性感小姑娘站在兩邊,“歡迎光臨!”
梁宇心噔噔地快跳出胸口了,路都不會走了,他雖懵懂,但隱約知道,這應該是個“窯子”了。
這裡確實是個窯子,老板娘是個三十左右的女人,跟滿屋的女人比,她簡直穿的太俗了,以至於沒人跟她想到“性”的事情來。
“有兩百八、三百、五百、一千二的。”
老板娘猛吸一口煙,平平淡淡地說著。
阿夥很激動,用舌頭猛地舔了一口唇,然後說著,“兩個五百的,有打折沒?”
“兩個給你打著,九百吧。”
老板娘淡淡一笑,見阿夥這副饑渴模樣,她知道,這九百塊錢已經落在她口袋裡了。
“別找那些老徐娘糊弄我啊,我兄弟今天開苞呢。”
“切,都這麽說,世上哪有那麽多雛。”那個老板娘嫵媚地在梁宇身上一掐,笑起來,用低吟婉轉的聲音說到,“你是童子?若是,老娘免費給你服務了。”
梁宇嚇得連連後退,那個老板娘步步緊逼,“看來是的。”
隨即退了四百給阿夥,就拉著梁宇往一個粉色的小屋走去。
“小兄弟,身材很好啊。”
老板娘嫵媚地在梁宇的胸膛上磨蹭,胸腹肌上摸來摸去,一直摸到深處,“第一次來縣裡吧?這麽靦腆,別害羞啊,姐姐疼死了你。”
屋裡燈光也是粉色的,梁宇此時稍微平靜了心。鼓起勇氣看老鴇時,她正饑渴地脫著衣服,豐滿的胴體,在燈光下柔美無比;此時梁宇發現老板娘其實長得挺美的,這讓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楊雪來,那個扎著辮子,總是嘰嘰喳喳說話的丫頭,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這個時候想起她:同樣是女人,為什麽如此不一樣呢?
如此想的時候,梁宇剛剛起的生理反應就跨了下去,像退去的浪潮。
老板娘裸露了自己,就一把抱住梁宇,鶯鶯燕燕地在他耳邊低吟著,她還是退去了他的衣服,“你去洗個澡,我等你!”
梁宇心情複雜,水很熱,他的心裡也很熱,身上一處如鋼鐵一樣,心裡仿佛裝了一團火山,不噴湧而出就會把自己融化掉了似的。
然而楊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仿佛在說:“你這個色情狂。”
“全部趴下!”
梁宇和阿夥在看守所被管制了十五天。
那家窩自然是被抄了。
“媽的,第一次進監獄,還是這糟心事。”
走出派出所,梁宇很不悅的說。
阿夥氣得嘴都歪了,“媽的,花了好幾千,褲子一趴,啥事沒搞成,虧死了。”
那個警察把兩人帶到門口,笑了笑,“管住自己的褲腰帶,別再進來了。”
阿夥鬼鬼祟祟地走到那警察身前,悄聲說,“阿瑟,我們這個不會影響直系親屬以後考公考乾吧?”說完就一臉熱切地望著。
“什麽阿瑟,香港警匪片啊?叫警察同志。”
“是,是,警察同志。”阿夥有些點頭哈腰,有些熱切期待。
“你們這個倒暫不會影響,要是殺人放火,那就有影響了。”警察同志給他們打開了們,就叫他們簽字。
聽到“殺人放火”,阿夥有些緊張起來,“這個,那能有啊,那能有啊?”
梁宇花掉了最後的二十幾塊錢,在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書,兩人回到西河的時候,包裡只剩下幾毛錢了。
再去諾依村收松茸自然是沒本了,恨得直跺腳。
對村裡人,他們當然編個理由搪塞過去了。
家裡沒有錢財,梁宇開始發慌起來,吃的還好說,去年的糧食豐收,夠他和母親吃上一年,可是明年呢?梁宇心裡開始害怕起來,他甚至有些後悔他為什麽要跟著阿夥做生意,跟他做那種不著調的事呢?
他想起王曼英,想起劉部長,心裡不寒而栗,他開始慶幸那晚警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