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母去世後的三年,梁宇都在縣城的工地乾活,從開始的打雜,現在已經已經是磚匠了,收入高了起來,活也相對輕松了一些。
又是一年秋。
秋天的金沙縣,依舊繁華。行道樹也不落隊伍,跟著季節潮流,把黃葉堆積了一地,旋風一吹,就跳起一支憂鬱的舞。說起憂鬱,這種天氣最適合憂愁。
梁宇想找個人聊聊心事,卻舉目無親,孤身一人,仿佛飄落異國他鄉。
“梁宇!真的是你啊!早戀狂!”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後面掠過,擋住了他的去路。楊雪,那個大大咧咧的楊喇叭,在這個冷冷清清的夜,這個適合孤獨的時間,突然地出現,像一個莫名其妙的意外。
“楊喇叭?你怎麽在這兒?”
梁宇脫口而出,隨即又後悔了,因為他發現她身邊還有一個女孩子,跟她年齡相仿,個倒是矮楊雪半個頭,但也是中等身材了,誰叫楊喇叭高挑呢,現在似乎又長了個了。
印象裡楊雪的兩個馬尾沒了,而是乾淨利落地扎了個丸子頭,一件乾乾淨淨的衛衣搭配一條白白的裙擺,說不出的青春靚麗,說不出的可愛。而那個女伴正取笑著她。
“不要提我的傷心事好嗎?現在本小姐不喜歡喇叭這個名號了。”
楊雪還是笑著說,一臉的無所謂。
“你在這兒幹嘛呢?”
過了好久,楊雪才從初次見面的興奮裡平靜下來,問道。
“我......我玩的。”
梁宇沒好意思說他在工地上乾活,有外人在,他面子掛不住。
“太好了,那我們一起逛一會吧。”楊雪一把摟住他胳膊,還順便甩開了另外哪位姑娘的手,那姑娘把嘴嘟起來,可以放一個油瓶了,“重色輕友。”
楊雪又重新牽起她手,“我朋友,樓靜。”
“你好,我是梁宇。”梁宇也主動自我介紹。
“我們去吃那家烤串吧。”逛了一會,楊雪指著街邊一家燒烤店,燒烤攤生意興隆,在門口支起支架,又擺了幾桌,即使如此,也是人滿為患。
“好啊,好啊。”樓靜也迎合著。
梁宇有些恐人群,踟躇了一會,“太擁擠了,換一家吃吧。”
“人多,說明好吃嘛。”楊雪拉著梁宇就徑直往那家燒烤店。
幾人就吹著夜風,賞著美景,等待空座位。
“早戀狂,話說怎兩有多久沒見了?”
“四五年吧。”
“有這麽久了?”
楊雪一臉驚訝,梁宇發現這丫頭長開了,變得十分美麗了,傲人的身材,細嫩潔白的皮膚,和挺拔的鼻梁,宛然是個大靚女沒錯了。女大十八變啊。只是她說話,還是像以前那樣咿咿呀呀的,一開口,青春少女剛剛形成的那點嫵媚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純潔,是可愛。
楊雪見他癡癡看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臉紅得像個桃子,羞憤地在他腳板上踩了一腳,“唉,怎麽分神了?”
梁宇驚醒過來,“嗯......說到什麽了?”
楊雪嬌嗔一聲,“哼,不跟你說了。”
有一波人客人吃完起身走了,楊雪一個麻利,就搶佔了位子,笑嘻嘻地招呼兩人,“快點,快點。”
等兩人入座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生活不易哈,吃個飯都要靠爭搶。”
“喲,某個淑女,還整不好意思了。”樓靜一直笑著看熱鬧,
此時終於插上話了,還把“淑女”這個詞加重了語氣,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楊雪又羞紅了臉,假裝生氣,歪著嘴,壓著聲調,試圖隻讓樓靜聽得懂似地語調說:“閉上你的嘴。”
梁宇若無其事地挑了靠街邊一面坐下。
烤串還沒上,城管就來了。
因為老板私自支帳篷擺桌,擋住了人行道,被城管強行拆了,顧客也只能打包帶走。店裡實在是坐不下人。
“實在對不起,對不起!”
老板娘很歉意地給他們致歉。
梁宇提著烤肉,兩女邊走邊吃。
“都怪梁宇,都說了這家太擁擠,就是不聽,非要吃這家。”楊雪一邊吃一邊碎碎念,嘴上卻帶著一絲暖暖的微笑。
“不是你要吃的嗎?”樓靜邪魅一笑,當場戳穿了她。
“樓小靜,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啊。”楊雪還是低著音,故意咬字不清,試圖隻讓樓靜聽得懂。
“哎呀,淑女......”
“我撕爛你的嘴,死丫頭......”
楊雪不裝了,兩女一前一後,嬉戲打鬧起來,梁宇提著一袋烤肉,緊緊地跟著。
“我到家了,別佔我表姐便宜喲。”
三人坐在人民公園吃完了烤串,然後又逛了好一陣,走到一個燈光昏暗的街道旁,樓靜跟兩人告別,還威脅似地對梁宇說,然後轉過頭去對楊雪不懷好意的笑著,撅撅嘴,做了個親嘴的樣子,然後拋了個眉眼,就笑著消失在燈火昏黃的街那一角。
楊雪羞羞的,雙手捂住臉,從指縫裡看他時,他也含情脈脈地看著她。
“走吧,送我回學校吧。”
“好。”
兩人並排走著,秋天的金沙中學美麗無比,梧桐街更是別具一格的美妙,縱然是落葉飄飛,此刻在梁宇的心裡,它就像紛飛的蝴蝶。
燈光很柔軟,昏昏暗暗的,落在她的身上,剪出美麗的輪廓,美到剛剛好。
兩人無言,默默地走完梧桐街,穿過一片草坡,對面宿舍樓的燈光照耀過來,把兩人的影挨得緊緊的,長長的。
“我到了。”到女生宿舍門口時,楊雪低聲細語地說了一句,一改她的喇叭風格了。
燈光下,楊雪的背影拉得很長,微風輕輕地吹起白色裙擺,美得像天上的月亮,梁宇心頭一蕩,在楊雪要進入宿舍大門時叫住了她。
“這是我電話號碼,不想打電話的話也可以來學校找我,高二一班。”
梁宇接過了她的紙條,手指跟她手相觸那一下,他分明感到她發燙的小手。
楊雪逃一樣消失在樓道,傳來一聲聲清脆的上樓梯的聲音。
梁宇失眠了,楊雪的一顰一笑,都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想起她那喇叭式的一驚一乍,跟她無數次的強嘴,和那對馬尾辮,都在深深的刻在他的腦海裡,在黑暗悠悠的那個歲月,開朗的小丫頭就是他的一抹陽光啊!
然後他又想起杳無音訊了的拉姆,想起栗子鎮上的女郎柔軟的肚子和熾熱的胴體。
一股濃濃的自卑感就衝上了心頭:梁宇啊,你一個文盲,一個殺人犯的兒子,一個瘋子人的兒子,一個孤兒,一個逛過窯子的浪人,一個低賤的農民工,人家是要上大學的,去大城市生活的,人家是天仙,你就是一坨狗屎......
想著想著,竟哭起來,把枕巾打濕了一片。
“怎麽了,兄弟。”
同宿舍的阿牛發現了,關切道。
阿牛比梁宇大幾歲,黝黑黝黑的皮膚,人如其名,壯得像一頭牛。工地的人除了梁宇,都叫他黑牛,他對這個稱呼不是很滿意,但架不住叫的人多起來,就默默承受了。
梁宇接過了他遞過來的煙,說了句,“沒什麽大事。”
“我看你奇奇怪怪的,剛剛進來時還蹦蹦跳跳的,是出什麽事了嗎?給我說說。”阿牛跟梁宇一起在工地上做了差不多一年,兩人很是投緣,簡直是無話不談了。
“唉,就是日常感歎一下,沒什麽,真的。”梁宇緩過情緒來,笑了笑。
“失戀了吧,小夥子?”
“沒拍拖呢,單身狗一條。”
“我把我小姨子介紹給你?特勤實一姑娘,就是長相差點,要是你看的上話,旺夫。”阿牛嘿嘿地笑著。
“多謝美意了,我啊,窮小子一個,還是掙點錢再說吧。”
梁宇吸了一口煙,拿著盆子,準備起身洗臉。
“你等會兒,我提議那事,你考慮得怎樣了。”
阿牛叫住了他,一副很著急的模樣。
“我再考慮考慮吧......”
“考慮什麽呀,兄弟?這麽好的機會。”
阿牛替他著急起來,“難道你就像我一樣,一輩子爛在這堆磚裡?你們年輕人,真不知怎想的。”
“阿牛哥,我也沒初中文憑,甚至我連小學文憑都沒有......”
“打住,那又不是硬性要求,你能把理論考試考過不就得了,我要是懂兩個字,這樣的機會還輪的著你。”阿牛終於一臉失望的坐下了。
阿牛的姐夫是城建局裡的領導,每次都叫阿牛學習,把以後的發展趨勢給阿牛普及。建議他學習挖掘機,無奈阿牛自己名字都不會寫,也花過時間學習,但就他名字,學了一上午,歪歪扭扭會寫了,吃過午飯,下午就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只有來砌磚了。
這些是阿牛告訴梁宇的,阿牛不止一次的建議過梁宇,而梁宇每次都拿“我再考慮考慮”搪塞他,他苦口婆心地勸,喉嚨說幹了就喝一口水接續勸,嘴唇說乾裂了,舔一舔繼續說。
“你說說,你的顧慮,你的擔心是什麽?”
“阿牛哥,我現在砌磚也上手了,收入也好,我怕到時候丟了西瓜,也丟了芝麻。”
梁宇終於說出了實話。
“什麽、什麽西瓜,什麽芝麻?我聽不懂。”
“嗯,我給你講個故事哈,從前有一隻猴子,它下山,遇農家莊稼地,它心很厚,先是掰了包谷,看到西瓜,就丟了包谷摘西瓜, 然後看到桃子,丟了西瓜摘桃子......最後被農場主發現,驅走了它,它一無所獲......”
“你今年貴庚啊?”
阿牛把黑黑的臉懟到他眼前。
“二十。”
“二十!二十你顧左顧右個雞毛啊?老哥我快三十了,我真的想去讀書,如果可以的話,跟我的兒子一起,從一年級開始。這些年沒少吃沒文化的虧啊。”
阿牛說完,就氣哄哄地走了,真的像一頭受了氣的蠻牛。
梁宇躺在床上,阿牛的話在他耳邊回蕩,楊雪的笑臉在眼前浮現,久久不能入睡。
——是啊,我才二十歲啊,楊雪他們在學校學文化,我學一門技藝又何嘗不可呢,技多不壓身啊。
兩周後梁宇就輕裝去了市裡學挖掘機技術了,他把所有的包裹存放在阿牛那裡。
離別的前一晚,阿牛為他踐行,兩人小酌了兩杯,也有些微醺了。
“你走了,還有些舍不得。好好學,爭取早一點拿到證。”阿牛一臉虔誠。
早上給包工頭辭行,包工頭很不舍,“多殷實一小夥子,現在你這樣相貌堂堂的,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不多了。”包工頭拍著他胸脯,“人各有志,祝你一路順風。”
結算完工錢,梁宇一算帳,加上被人借走的,這些年攢了差不多十幾萬的積蓄了。
他花了七百在手機店賣了一部摩托羅拉手機。辦了卡就保存了楊雪的電話。
雖然有些心痛錢,那都是血汗啊,但想起楊雪那張美麗的臉龐,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