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的母親,王光霞女士沒有等來這個欣欣向榮的時代,他在楊金山去世的那個初夏就去世了。
沒有等到兒子的回來,她就這樣走了,這個大千世界仿佛沒了一點眷念。
去世的前兩個月,王光霞把自己的房子一把火燒了。
也就是楊彬被李部長帶走的第二天。
“主啊,神啊,哈利路亞啊!”
王光霞一邊往自己屋裡拾柴,一邊喃喃自語。然後在自家房門十米開外,捧腹大笑起來,甚至跳起了舞。
那是一個深夜,紅光滔天,把夜晚照的通明。
“梁宇家著火了!”
周明此時放假在家,他一面跟周村長這樣說著,一面衝出了門。
火勢正向屋簷蔓延,周明衝入屋內,屋內燃起了熊熊大火,牆上掛著梁宇的那張獎狀,在火光下異常的明亮。周明一把撤下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大呼“救火啊,著火了!”
等他跑出來後才發現頭髮、眉毛已經被火燒掉了,散發著濃濃的羽毛燒焦味道。
“王阿姨,你們家錢包、值錢的東西在哪裡?我去搶出來。”
他急切的拉著王光霞,王光霞依然歡呼雀躍的,“主啊,著火了!”
在眾人的齊心協力下,火還是撲滅了。
王光霞被鄉鎮府束縛起來,在鄉上呆了兩個月,她再次回到稻村時,已經是仲夏了。
她就住到她的弟弟王光明家去了,王光明是個典型軟耳朵,家裡一切都是媳婦做主。王光霞的到來,王光明媳婦天天各種臉色。若不是組織上安排,她是萬萬不能接受這個小姑子的,他們兩家已經鬧不和許多年了。
王光明家兩姊妹,因為她媳婦和王光明父母不對付,就分了家,梁友明是王父招的上門女婿。為此,兩家一直不合,梁明友還在家的時候就沒少磕碰,畢竟,王光明老婆是個極度愛面子的人。
然而,當周村長笑著擺托她,“麻煩弟妹了,等梁宇回來,我就讓他把房子修一下。”
王光明老婆就笑得一朵花一樣,“哪裡的話喲,周村長,該說麻煩的是我們哦,請組織放心,虧待不了小霞。”
周村長一走,就沉下臉來,找了一塊毛巾給王光霞,“瘋婆娘,把地板擦一擦,別只顧吃,我是你爹還是媽呀,男人男人殺人犯,兒子兒子到處瀟灑,不著調。”
王光明呵呵地笑著,也不敢說什麽。
那年的夏天,雨水也旺盛。
梁宇去了縣裡打雜,已經快有一年沒回家來了。
當然,周村長也派人去找過梁宇,但不知所蹤,都無果而回了。
王光霞女士想念兒子,也想念雨季裡兒子撿來的蘑菇味兒。更多的是受夠了王光明老婆的嘴臉,她真的想出去走走了。
連綿大雨,讓她似乎都看到了蘑菇就在眼前,於是難耐,自顧上了山去。
她還尚年輕的時候,也經常去山裡撿蘑菇的。
那一天,她就沒再回來,村裡撿蘑菇的人發現她的時候,已經腐爛稀碎的屍體就在崖下。
大多人說她是不慎踩滑了摔的。
只有一個版本駭人聽聞——王光霞是去見他的耶穌基督的,看見雲飄過來,就以為是神來接她去天堂,就自己從上面跳了下來。因為他們從那堆腐爛的屍體發現了她的十字架,和自那日張老頭家土牆裡刨出來,她就改了“我錯了,我錯了”那句名言,“我的主啊,神啊,哈利路亞,
帶我走吧”這話就掛在嘴邊。 這個版本賦予傳奇色彩,大家來了興趣,後來越傳越厲害,人人添油加醋,有的還說他就看見了她從上面跳下來,還裝作扇翅膀的樣子。各種傳言不著調,但人人似乎更願意相信這個版本了。
只是誰傳出的,已經無證可靠,有人說是阿夥,阿夥卻極力否認,也有人承認是他傳出的,眾人極力否認了。
那個夏天,梁宇失去了相依為命的母親,淚眼如雨,那片曾經的美麗風景,如今只剩下如刀刺殺般的痛;四顧茫然,舉目無親。
——“就讓青山和松林覆蓋了母親吧,她這苦難的一生,即使落葉黃了這片山,白雪蓋了這片林,我的母親,都可以永遠安息了,人世間的冷暖,孤孤零零的孩子,再與你不相幹了。”
安葬完王光霞,梁宇殺了養在舅舅家的老黃牛,辦了像模像樣的宴席。
“梁宇,你媽媽在我家裡吃,家裡住,這個住宿生活費,你還是結一下吧,親兄弟,明算帳不是?”
王光明老婆見梁宇收了一些禮金,也聽說他去挖金發了小財,於是一臉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把身子一搖一搖地說著。
此時,梁宇正在數著錢,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多少錢呢,舅娘?”
“霞霞在我家住了六天五夜,吃了十六頓飯,我家霞霞在的時候都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的,別人算十塊,你家嘛,裡裡外外都是肉,都是親戚,就算八塊吧,住宿嘛,你們掛號住招待所也二三十吧,我們按少的算,一共是二百二十八。”王光明老婆說完,一臉笑吟吟的,笑容裡幾分諂媚,幾分得意,也許她是在為她絕頂的經商頭腦而得意著吧。
“六天五夜是吧,一共十六頓......”
梁宇正掰開手指算時,王光明的老婆把眼一斜,一臉不耐煩,但還是笑吟吟地把笑臉堆上了,“我知道,你吃過墨水,但舅娘算過好幾遍了,不會有錯的。”
王光明的老婆似乎都要把手伸進錢包,自己拿去了。
“舅娘,我按最高規格的算給你,十六頓飯是一百六,五晚住宿費三五一百五,總共三百一,我湊個整數,四百,你看行不行?”梁宇看了一眼王光明老婆,她的喜悅已經快把她的臉都烤熟了。
“哎呀,太行了!”
王光明老婆開開心心地從梁宇手裡搶過了四百元錢,高興得都快要飛起來,突然她又安靜下來,開始冥思苦想起來,她的記憶一定在飛速翻閱:這個瘋婆子那天還吃過我家的飯呢?沒有;也許喝過水呢?沒有。——你個瘋婆子,死了都那麽吝嗇,你幹嘛不來家裡多吃一頓呢?早知你有這麽個孝順兒子,你應該多吃一頓的,真不拿我和王光明是你親切!
此時王光明還是呵呵地傻笑著。
“舅娘、舅舅,多吃點。”
梁宇說這話的時候,王光明老婆正把一塊牛肚子放嘴裡拉扯,聽他這麽一說,“啪”的一聲彈在嘴上,她左右看了看,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坦然地對左右的人勸說,“多吃點,多吃點。”然後望向梁宇,“你忙你的,別管我們。”隨即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安頓好這些,梁宇準備又去縣裡工地上打雜去了,他心裡已經暗暗下定決心了,讀不成書,那我就好好掙錢,有錢就可以買許多東西了。別人也許坐著辦公室,輕松掙的一年的錢,他可能需要流血流汗,苦命地掙上十年。於是變得特別節約,特別玩命。
走的那天早上,周明找到他,把一張被火燒了邊的紙張給他,他接過一看,映入眼簾兩個顯赫的大字;獎狀。
“這個也許對你很重要,對不起,其他的沒保住。”
周明拍拍他肩膀。
“謝謝!”
“王邊馬被判入獄了,你真就不準備回去念書了?”
周明這樣問他的時候,梁宇臉抽了一下,“杜老師明年還教你們嗎?”
“杜老師支教時間到了,已經回來了。”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啊。”一陣沉默後,梁宇感歎了一聲。
“杜老師其實來找過你,不止一次。”
周明忽然轉過身,看著他的臉說。
“我知道。”
“你知道?”
“對,楊金山告訴我的。”
說出楊金山的名字時,兩人都沉默了許久,許久,周明歎息了一聲,“唉,時間過得真快,好多事都改變了。”
“謝謝!”
梁宇拿著獎狀,再次向周明示意。
周明向梁宇揮揮手,“保重。”
離別的秋天,涼風習習,落葉飄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