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娟一一讀者著件,已經淚人一樣。
開始給眾人講著她的故事——
“我與老杜是在大學認識的,他是我們班唯一的外省同學。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穿著土裡土氣,又不太愛說話。起初我以為是傲慢,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傲慢,是敏感,對,是敏感......”
劉娟依舊靜靜地回憶著,用流利的四川話說著。
“這個呆頭呆腦又土裡土氣的人,在班上是不怎麽合群的,不參加班級活動是常事,上課也一個人蜷縮在角落,感覺像個局外人。
我注意到他很好學,但似乎成績不怎麽樣。剛剛我以為他是外地人,不習慣成都的生活,我就故意地接近他。
我那時候是個特別開朗的女孩,我對他充滿了好奇。
這種好奇是充滿了沒有惡意的捉弄的,我想捉弄他很久了,於是上課我就故意挨著他坐。起初他很拒絕,總往外挪,我就跟著他移,最後移到凳子盡頭,就摔在地上了,他拿凶狠的眼神瞪我,我哪在意,對著他扮鬼臉。後來就漸漸默認了我坐他身邊,只是不說話,我問他什麽,要麽裝沒聽見,要麽就紅著臉點頭打‘嗯’,或者搖著頭答‘嗯哼’;我又氣又覺得好笑,有一天,我就說,‘杜呆子,他們說你喜歡哦。’,他一驚,臉一紅,矢口否認,‘誰說的?’這是我跟他認識快一學期他跟我說的唯一一句話,我當然乘熱打鐵了,問:‘你是不是個傻子。’他急忙點頭‘嗯’,然後又突然搖著頭‘嗯哼’,有些手慢腳亂,雖然又回去了,但這讓我開心極了。
第二學期的時候,聽他室友說,他開始主動跟室友們互動了。
由於我主動找他玩,班裡的同學都說我追求他。見著我就喊‘杜夫人’,他自然成了‘娟兒’了。我的室友調侃我,我就大大方方、嬉皮笑臉地說,‘對啊,我就是杜夫人。’
於是某一次開課前,室友在黑板上畫了兩顆星,寫上‘杜文劉娟永遠在一起’,我嬉皮笑臉地跟全班起哄的人互動,他害羞地逃了,那是一節政治課,因為曠課還被掛科了,哈哈哈。
只是從那以後,他似乎又回到了剛開始的時候,開始排斥我了,我才不在意呢,我就喜歡捉弄他。
雖然我不在意,同學康文傑就氣憤了,我知道他喜歡我,我不喜歡他,拒絕了他的表白。為此,他找到老杜,說:‘你既然不喜歡,就應該表明你的態度,你不稀罕有人稀罕。’老杜點頭‘嗯’一聲。把老康氣得不行。
我和老杜在一起還有老康的功勞呢,後來老康找他麻煩啊,兩人打了一架,他對老康說,‘我就喜歡她,怎麽地吧?’,我才發現這個孤僻的人已經喜歡上我了,我也不知不覺中愛上了他。
大學的戀愛是美好的,詩情與遠方,一起憧憬未來。
他也在慢慢改變,除了偶爾莫名其妙地憂鬱,跟我在一起也漸漸地有了說笑。
我們都喜歡詩詞歌賦,音樂、攝影,我們一起去了若爾蓋草原。
在那裡,碧藍的天空下,我們都彼此敞開心扉。老杜告訴我一個關於他身世的秘密——老杜是個孤兒,六歲的時候被人販子賣到南方,養父母對他算不錯,可惜在他十四歲那年,養父母意外去世,他是從小就在同學的嘲笑和欺負裡長大的,養成了孤僻的性格。
借著依稀的記憶,那些年他幾乎跑遍許多的鎮、山區,但是依舊一無所獲,他告訴我,他懷疑他家是四川的,
才選擇來的成都讀的書。 他曾經對我說,‘你若對這樣的我有所顧慮,那趁現在離開我。’我哪舍得,我對他的愛更深了。
他假期的時候就會去山區裡尋祖,我央求過幾次,他都沒有帶上我。
這樣的事情一直延續到了我們結婚以後。大學畢業後我們就結了婚,不久就有了我們的女兒歡歡。
我開始抱怨起生活、工作,抱怨起他對我和歡歡的忽視。但他似乎對尋祖更加上心,他沒有兌現一起旅行的諾言,倒一個人幾次三番的到山區尋親,這使我怒不可揭。
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了,就說:‘山區就山區,我們一起去,我就當是旅行了。’他拿出他拍的照片,講述起他在旅途的艱辛,我是個倔強的人,他強不過我,就帶著我一起去了四川雪區。
那是一個雨季,我們去了許多小鎮,山村;依舊一無所獲,偌大的山區,茂密的森林,要騎馬穿山穿林許久,才會遇到一個村莊,那是一件茫茫大海裡撈針的事情。
‘你好,大爺,你記不記得十八年前你們村鎮有五六歲的兒童被拐賣過?’,他見著人就問,幾乎都會警覺地搖著頭,我就補充,‘他是尋親的。’
這樣的事情遙遙無期,茫茫無休止。
在大渡河,我們遇上了發大水,騎馬渡河,他的馬腿陷在泥潭裡拔不出,差點命喪山洪中,我嚇得直哭,卻一籌莫展,幸好附近三個伐木工人趕來,救了我們。
‘沒事不要往山裡跑,伐木後,山上光禿禿,容易起泥石流。’一個戴著草帽的工人對他說。
我們在工人的帳篷裡躲了一場雨,工人們把酥油茶和糌粑拿出來款待我們。
聽說了我們的來意,工人們都搖頭,‘我們村好像沒聽說過這麽個事情。’
顯然看得出,老杜有些失望,但仍不死心。
我問幾個工人,‘附近往哪裡走,村莊比較多?’
工人往西指,說出了許多村莊名字,我一個也記不住,反正有村莊就行,名字不名字已經不重要了。
等雨住了,我們就往西而去,幾個好心的工人告誡我們,‘不要去了,雨季山上的滾石特多,危險,你們最好春秋季節來。’
我們沒有聽從他們的建議,騎著馬一路向西而去,一路的荒涼,了無人煙,我也變得沉默起來,剛開始的興奮和好奇心已經一掃而盡,負面情緒充斥著我,我後悔不聽勸跟著他來了。
在地廣人稀的山區,遇到一個人是多麽的難能可貴,這讓社恐的他居然期待起相遇人群。
好不容易又迎面走來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又有些猶豫,反覆練習幾遍,就上前說,‘你好,十八年前你們村鎮有沒有一個五六歲的兒童被拐賣過?’當對方警惕起來時,我就解釋,‘他是尋親的’。這樣的對答反反覆複,結果都是一樣,‘沒聽說過。’
只有一次,一個也是騎馬的彪形大漢,人也壯,馬也壯,一把藏刀就掛在馬背上,像一個行走江湖的高手。老杜還是怯怯地問,‘你好,十八年前你們村有沒有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被拐賣過。’那大漢倒沒有警惕,上下打量他很久,才問:‘你孩子被賣了?’他一急,就紅著臉說:‘是我被賣了。’那個大汗大怒,瞪了他一眼,說一句‘神經病’就走了。
村裡的居民是善良的,幾乎都會樂意我們寄宿,還會熱情地招待我們。有一次到一個村民家,給我們殺了一隻羊子,那家人很是熱情,我不喜歡羊膻味,但盛情難卻,只有閉著眼睛吞。我和老杜過意不去,第二日清晨離開村鎮時,在枕下放了兩百塊錢。
山裡的路崎嶇,我和老杜在松林間緩慢穿梭,後面有人高喊‘杜兄弟,杜兄弟。’我們回頭望去時,原來那家寄宿我們的大哥追來了,騎著一匹膘肥的大花馬,一串鈴鐺在馬胸前響得震天。
‘杜兄弟,等一等。’沙塵之中,那位大哥攔住了我們,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二百元錢,遞給老杜,‘杜兄弟,這就不夠意思了!’
老杜吞吞吐吐不知說什麽,我搶話說到,‘大哥,實在麻煩你們了,過意不去,一點點心意。’
那大哥很生氣,‘你們這是在侮辱我。’
‘絕無此意,絕無此意。’老杜忙解釋。
‘哎呀,我也聽不懂你說的詞語,我們農家人,沒這道理的,收了你們的錢,那不成了開館子的了,我們是兄弟情義啊,你收著,不然我生氣了。’那大哥不由分說地把錢塞給老杜,‘再說了,不管你尋親結果如何,你都是山裡出去的人,我們還是老鄉呢。’
那大哥笑著揮揮手,一騎絕塵而去,‘祝你們順順利利,一路順風。’
那大哥讓我很暖心,十幾裡路啊,他就這樣追了我們,我當時想,老杜是山裡人,應該也是這種品質吧,我為此洋洋得意。
我們在山區裡風餐露宿,山崗的月,峽谷的風都嘗遍看遍了。
回到成都娘家時,破衣爛衫不說,風吹日山的臉已經蒼老得不像樣子了,爸爸媽媽和孩子差點都沒認出我來,媽媽起初是笑話我,後來是心疼起我來;在爸爸媽媽的一番逼問下,我一陣委屈,‘哇’的一聲哭在媽媽懷裡,把一路的坎坷、艱辛都吐出來了。
‘小文啊,你的的想法我們是理解的,但是你的做法,我們都不太苟同,媽也是知道你的經歷,但是現在有自己的孩子了,我覺得,你應該多放些時間在孩子上,放在工作事業上,尋親我不反對,但那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循序漸進吧。’我媽媽苦口婆心地勸諫,老杜還是點著頭‘嗯’。
這樣的態度,我和爸爸媽媽已經見慣不怪了。
爸爸媽媽對視一眼,即失望即無奈地搖搖頭,歎歎氣走開了。
我也找老杜談過幾次,他也都點著頭‘嗯’。
沒多久,他又計劃著出發去山區了。
我提出了離婚,老杜也點著頭答‘嗯’。
這樣,我無助地回到了成都爸媽家。
後來我聽說,他就聽說他去山區援助了。
‘不可救藥!’我媽媽痛批,但我知道,這人的軸,無人企及。
大概2003年吧,老杜說想歡歡了,來成都我媽媽家,那時我媽媽四處給我找相親對象,搞得我心煩意亂,孩子也上學了,我空出許多空閑時間,除了忙碌店鋪以外,倒真的想談一段戀愛了。很快,我跟我的先生在一起了,我先生是個斯文的書生,他對孩子和我都很好,我跟他一起吧,生活平平淡淡,但日子也過得和和諧諧。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我已別無他求。
正當我已經決定過自己的日子時,老杜出現了:他自己給我編制了一個格桑花的帽子, 跪在我家門前,‘娟,過去是我不懂,現在我懂了,再給我一次機。’這樣的浪漫,我都不曾擁有過,我看見了他的改變。他有了勇氣了,我不知道為此他準備了多久,付出了多久;有那麽一瞬間,有過那麽一種衝動,都想不管不顧,可是,我已經失去了勇氣,像轉嫁給了他一樣。我們終究也只是一個孩子的父母,如此而已。
我的先生五年前去世了,沒給我留下一兒半女;至於老杜,從此都未娶,我勸他時,他總是說,‘一個人,挺好的’。
這輩子啊,兩個都有勇氣的人的相遇,是很難的事情。”
“姥姥,這是什麽啊?你怎麽哭了。”一個小男孩一手扯著劉娟的信封。
“姥爺的情書。”杜歡歡笑了笑,一手順便把小男孩擁在懷裡,可能他怕孩子把紙張撕碎了吧,
“什麽是情書啊?”小男孩稚氣地問。
“你長大就知道了。”
“那,杜老師的祖上尋著沒?”梁宇眼裡滿是血絲,很顯然他哭過。
“沒,我也去過幾次瀘定。”杜歡歡的先生是個斯文眼鏡男,年齡跟梁宇相差無幾。
“一切隨緣吧。”梁宇不知說什麽好。
秋風過處,落木蕭蕭,一段殘陽斜照,把南方的小橋流水濾鏡一遍;梁宇想起初見杜文時的那個夕陽,那篇《夕照》,點點愁緒上心頭。
濃濃的秋天,鎖著深深的宅,有道是:
煙生楊柳一痕月,雨弄荷花數點秋。
此刻無雨,此刻梁宇的心裡卻已經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