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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狀》第二十二章
  秋天,黃昏灑落在屋前。梁宇剛剛完成劇本:一部禁毒體裁的劇本,在椅子上一攤,累得睡了過去。

  “爸爸,爸爸!周叔叔來了。”

  梁揚的嗓音,不由地讓人想起上學時的楊雪,父母害怕別人叫她梁喇叭,其實“揚聲器”的外號在同學裡叫開了,還甚是響亮呢,就跟揚聲器裡播送的一樣。

  “杜文老師去世了。”

  “杜文老師?”

  “是的,杜文老師。”

  黃昏,秋風,落葉。

  有些杳無音訊的人,即使跟你的生活沒了一絲交界,當你聞及他的壞消息時,同樣透徹心肺,也會潸然淚下。

  梁宇心裡的杜文,就是這樣的。

  秋天在那裡的都一樣蕭瑟,尤其秋日裡的夕照,淡淡地灑下愁離一片,風一吹,就遍布到了每個人的心底。

  劉娟女士讀痛了幾頁信件,兩眼掛滿了淚水。

  信件是周明帶來的,有一百多封,劉娟女士一封一封地拆開,眼淚一滴一滴掉落。

  現在摘錄其中幾封如下:

  一

  娟:

  我一直都覺得我來自山裡。這次我見了大山,心緒特別激動,也有些緊張;我原以為,在這裡我會找到熟悉的感覺,找到親切感,找到童年,可惜,事與願違,似乎只有激動,還有就是莫名的緊張。

  你不知道,那種完全不是可以用“山一程水一程”來形容的路程,那種在懸崖邊上的顛簸,白雲裡的穿梭,草地上飛馳的感覺,就如人生一樣,時而異峰疊起而阻路,時而峰回路轉而一馬平川,時而晴空萬裡,時而烏雲密布......奇妙極了。

  每走過一個景點,我都會想,我是不是就出生在這個地方,真的,我真的那樣想,凡是我注意到的,又或者說是使我注意到的,我都這樣想;而且,老實說,我真的好像不反對我就出生在這樣的地方,甚至有些希望如此呢,那些地方太美了,處處讓我應接不暇,想起我小的時候也許就在那裡踏步,這讓我很激動。

  秋天的山川簡直美得我知道該如何形容,我有些後悔沒有帶上我的單反相機,這些美景,無法言辭形容,有些著實可惜,你可以想象一下:下面是一條清澈如翠的河流,中間是一條蜿蜒的公路,整片山整片山的紅葉像火一樣,一直燒到河裡去;山谷裡可能會飛過一些鳥,你才想起來這不是畫,這樣描繪我不知道達不達意,但我確確實實被震撼到了,這樣的震撼我希望你也能共情,那樣會使我很感激。

  我在路途上備了課,我最想講第三課:《夕照》,我有信心把它講得鮮明、生動;不過我有些忐忑,我怕他們聽不慣我講課,我更怕我在講課的時候會打顫,那樣或許很丟顏面,不過我想,我能夠強裝鎮定。

  運氣很好,我如願以償地講第三課了,效果還不錯,這令我很滿意,我也確實沒打顫。我翻了學生們上學期的答卷,發現一個很不錯的學生,很有文采,可是任課老師似乎對他沒什麽印象,我猜應該是個偏科生,不過我有信心。

  我們的學校是你想象不到的落後偏遠,青磚瓦房,沒有樓層,學生食堂也跟野炊一樣(嗯,應該不太像,他就是一個帳篷下,幾百人一起生火灶飯,新鮮感過去後就有些痛苦了)。這樣的校園舊是舊了些,不過也算典雅。

  尤其是只有一層的教學樓,使我躲在窗後,教室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這使我有些方便,

這些孩子管理起來都不是那麽簡單的,我得樹立起我的威嚴來才行。  都說秋天是收貨的季節,我倒是秋天才來這裡播種,希望將來也有收獲吧,我對此信心滿滿。不知道你和小歡近來如何,想回去的心沉沉的,想和你和好如初,但似乎更加沒有了勇氣;勇氣是個很奇妙的東西,有的人似乎輕而易舉的就有了,有的人卻要花掉身上的所有力氣才能攢的一點點,不馬上用,就會很快悄然地耗費掉了,想用時,竟無勇氣可用。

  唉,話題又談深了,於事無補,徒增傷悲罷了。有空我會去爬山,看看原始森林,若你有感興趣,我就拍照片寄給你,那時,我想我已經擁有了一台不錯的照相機。

  期待你的來信。

  二

  娟:

  昨夜睡眠佳,一夢天亮;早晨一起來,大地一片白茫茫。

  今夜倒有些寒冷起來,加了棉被一床,也難禦寒意。

  帶來的書很快就看完了,沒書看,時光過得就漫長,些許難熬;買了一把吉他,我看有個孩子特喜歡,便贈予他了,寒冬漫長,我聽人說,這裡的冬天四月才結束,很漫長啊,我現在是沒有物品打發時間了;唯思卿耳,晝思夜想。

  那種厚厚的雪地,我是一睹為快了。

  我和朋友去了河裡釣魚,冒著大雪。雪花落在身上,跟雨下在身上不一樣,沒那種濕重,抖抖衣服便盡數掉去;冬天的魚,也肥美得很,我們釣了很多條,就在河邊生火煮魚吃,露天的,根本不需要一個帳篷來避一下。

  於陽是個講究人,不讓用河水煮魚,說河水不乾淨,得把雪塞滿鑼鍋,燒融一鑼鍋雪才得到一小口水,我們是費了一番功夫才集滿一鍋水的,好在滿地都是雪,差不多都到膝蓋了。

  這種天然長成的魚跟飼養的有些差別,肉沒多少,湯卻特別的香,特別的細膩,也許是雪水的原因。

  我遇到了幾個村民,他們拒絕了我們的盛情邀請;說:“魚是我們祖先轉世,我們是不吃魚的。”他們的先人、親友去世,實行水葬,對生活在水裡的魚有一種思念和寄托了,我猜是這樣。他們理解我們吃魚,我也尊重他們的信仰。

  說到水葬,你或許不知道,有些民族實行火葬、水葬、天葬的;我就有幸看過一次火葬。據說那是一個信奉土葬的老奶奶嫁給了一個信奉火葬的老爺爺。老爺爺已經去世幾年了,這是老奶奶的遺言。雙方子孫還為此吵吵鬧鬧的呢,最後尊奉了老奶奶的醫囑。我覺得,這應該說是一個很浪漫的葬禮。

  法師搖著鈴走在前面,四個人抬了去世人的遺體,遺體是放在青木枝上的,很是講究,後面的親友站兩排,一人一青翠的松枝,在炮仗聲和哭聲裡向山上的墓地走去。

  接下來是開追悼會,少數民族語言,我聽不同,但很慷慨激昂。從聽眾的反饋,去世的應該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再有就是分發牛肉,參加葬禮的人人都有,一塊煮熟的差不多一斤重的牛肉,一塊苦蕎饃饃,分發剩余的,就像下雪一樣,撒在地上。我分得了一塊,很開心,撒在一地的牛肉,我很心痛,不過人家的風俗,不敢枉議了。

  然後收拾完遺體後,不會立碑,法師會繞著墳場做三天三夜的法,類似於我們的佛法一樣,頌詠經書。

  我們中華這個民族啊,活著忌諱談論死亡,死去的一天又特別地注重儀式,很矛盾。這讓我想起一些生與死的沉重問題來。

  窗外的夜幕開始降落下來,雪還是悄悄地下著,對面的村寨零零星星地撒在夜色裡。我猜這時候,許多的家庭應該溫暖的入夜了吧:烤著暖暖的火爐,一家人圍著一張桌子享用起了晚餐,也許不是很豐盛,但至少應該熱氣騰騰地吧。

  三

  娟:

  春美,春易逝。

  好多事情特別想去做,等計劃好了,興趣已經減去了一大半,於是就這樣計劃著,這樣放棄著;計劃一大推了,倒沒完成幾件事情。

  山上有一種特別美麗的花,叫格桑花,開花的時候漫山遍野都是,聽這裡的人們說,男人要是喜歡女人,就會摘一束送給她,女人做成了花環,戴在頭上;我想,你若在,你戴上應該美麗無比。可惜這時節,已經開始凋零了。

  最近喜歡上了夕陽,看孤雲被染上昏黃,看雁從南歸,看勞作的人從田間小路歸家,那種夕陽裡的孤獨感,讓我很是享受,這讓我的心緒會平靜一些。我是沒有來信的可能的,但有時候仍然有些期待。

  最近有些失眠,今晚看樣子是不下雨了,下雨還好些,迷迷糊糊地就睡著,我與歡歡不見一年余了,思念之情讓我難安。

  還有個煩惱,想跟你吐吐苦水:我跟你說的那位同學,終究還是沒能繼續在上學,我無能為力,他的獎狀是我偽造的,我希望這種善意能讓他得到正能量的東西,只是,這種騙了人的感覺,像是一種陰霾,在我的心裡揮之不去。

  四

  娟:

  你大概是沒看見過雲在腳下遊走,雷聲就在耳邊呼嘯而過吧?

  事情是這樣的:今晨天氣晴朗,閑來無事,我和幾個兄弟夥商議,就決定攀爬諾依山。

  諾依山是個巍峨的大山,山間林木蔥鬱,山石奇亂疊嶂。我們是清晨九點出發的,山裡陰處還是很冷,據說是一年四季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本來從村裡上去,有上山的路,但我們嫌路太繞,又不具備挑戰性,就選擇垂直往上攀爬。

  我們的體育老師蘭正很是自信,他怕我們體能不行,結果爬到一半,自己卻累得不行了,抱怨起我們來,他說:“你們這群混子,有大路不走,非要這兒爬,像一群猴子。”我們譏諷他說,“蘭體育,不行了就直說。”被我們一激,他就一邊罵一邊往上爬。

  那上山的路,可沒想象中那麽輕松,坡度大概有七八十度模樣,隨時一個不小心都可能摔下萬丈深淵,只有抓住叢木往上爬,好在叢木密密麻麻的,我們踩空的石頭會“啪啪啪”地滾下山去,那回聲在山溝裡久久回響,現在細思極恐啊,若是我們不小心摔下去,估計得摔成稀碎了。

  我們在山間做起了燒烤,很美味。

  他們在山上打起電話來,我有電話,但我不知道打給誰。這我知道,這山上,是全村唯一通信號的地方,我來過幾次,但不是為了來打電話的。

  下午,風雲突變,一個晴空霹靂,狂風驟起,烏雲就密布了整個天空,森林裡黑壓壓的,天空像個黑煤球,很是恐怖。森林裡似乎有人在呼朋引伴,又似乎在呼喚牲口。

  我們在於陽老師的領路下,從澗水旁一條小路走去,路上有新鮮的馬蹄印,於陽當時很得意地說:“這是我們小時候放羊的路。”過不多久,我們就來到懸崖下面一個岩洞裡。

  岩洞是天然形成的,得有一個客廳那麽大,裡面有人生火的遺跡和一些塑料垃圾,以及十幾個用石板堆疊起來的凳子,有的是因地製宜,有的是從外面搬來的。

  仰著脖子往上看,峭壁上青苔滿滿,滑得猿猴也上不去,就是那些石縫裡,也長著一些歪歪扭扭的樹,跟李白《蜀道難》裡描繪的異曲同工,向下望,地勢雖然平一些,但也能望見松木一片片地綠下山去,直到看見山腳的村莊,零零星星的茅屋雜亂地橫豎放著,被田野翠綠的莊家圍著。

  正感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時,一個老師說:“這裡會不會有武功秘籍?”於陽回答他:“你要是從上面摔下來,把手腳摔斷,可能這石凳子上就坐了一個白發蒼蒼的絕世高手等你了,教你兩招就縱橫武林無敵手嘍。”這引得大家哈哈大笑,緊張陰霾一掃而淨。

  當時蘭正說:“老於,你還是留了一手啊,剛才就在這裡烤肉吃,那該多愜意啊。”

  老於哈哈大笑,卻沒有回答他。

  我們趁著大雨來臨之前撿了許多枯枝乾柴,生了一個大火。

  雷聲一聲接著一聲,感覺就打在這個峭壁上一樣, 從耳邊呼嘯而過。

  不久就下起冰雹來,“滋滋滋”地打在峭壁上,能聽到鋼鐵一樣的聲音;老於說這種冰雹可以打死一隻羊羔,村民被冰雹打死的羊羔就有很多。

  冰雹過後,就是暴雨,大自然太奇妙了!

  很不幸,狂風是順著岩洞門吹的,這樣,雨被風斜斜地吹進洞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室內”被暴雨淋濕了,我們就躲進裡面乾燥的地方去。後來陸續來了幾個已經被雨淋透的牧人,跟老於認識,相互打著招呼,我們的火起了作用,幫他們除去身上的寒和濕。

  有一個牧民抱著一隻羊羔,羊羔一條腿瘸了,瑟瑟發抖著,嘴裡不停地“綿綿”地叫著,那牧民細心地照顧著羊羔,在火邊烤了一陣火,那羊羔奇跡般地站起來,四處活撥亂跳,嘴裡不停的叫著。

  幾個老師都友好的抱了那隻羊羔,像在抱朋友家的嬰兒一樣,互相傳遞;我是第一次抱這麽綿軟軟的小家夥,很奇怪,到人的懷裡,它就安靜地不再吵鬧了。

  約一盞茶功夫,大雨就過去了,天空放晴,雲朵就在腳下的山腰間乖巧地待著,山水匯聚,把澗水流成一條小河,在懸崖上形成一個瀑布,“嘩嘩嘩”地向山下奔襲而去。

  森林變得異常的新,像剛剛洗過,空氣更是異常的鮮,巴不得張大嘴猛烈地吸。

  這就是今天的奇幻之旅了。

  我發現,我已經有些愛上這個地方了,可是時間匆匆忙忙啊,七月份我就回南方,不知道能不能見了你和歡歡,想念是每一天都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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