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散落在梧桐樹稍時,秋天就黃了整個南窗。
梁宇撫摸著一張舊舊的,皺皺的紙張。那紙張仿佛淋過雨,也著過火,其余墨跡已一團糊塗,唯“獎狀”兩個字赫然顯目。
“你還留著它?”
“還留著。”
周明推門進來的時候,梁宇正靠著椅子呼呼地睡著,秋風翻著桌上剛剛完結的劇本,疲憊已經侵透了他。
周明給梁宇帶來了一個噩耗:杜文老師去世了!
“那行,你忙著。”
“我送送你。”
“留步。”
周明一閃身,消失在街角。
一抹落霞,殘紅了天。
清風徐徐,鬼一樣鑽進褲管,已感初涼,梁宇才知道秋已經深了。
記得第一次遇見杜老師,也是這樣的一個秋,這樣一個夕照下的深秋。
杜老師給他們講的第一課就叫《夕照》。
“‘柔柔的光瀉下來’,這個‘瀉’字用的妙啊,我找位同學回答一下,妙在何處?”
杜老師操著一口略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開始引的孩子們哄堂大笑;外面的世界,鄉下的孩子自然是陌生的。可是當老師要抽問問題時,都把頭埋向課桌,霎那間鴉雀無聲了。
“沒人舉手嗎?諸君如此謙遜,那我就點將咯——梁宇同學,請你來回答。”
杜文背著雙手,抬頭望向天花板。不知為什麽,其貌不揚、其名不著的梁宇,他竟然知道。
梁宇從小靦腆,內心裡一直祈禱不要抽到我,可惜事與願違,便顫顫巍巍站起來,臉上早已一團紅熱,宛如是因為夕陽染紅了,心也“噔噔噔”地加速跳動起來。
孩子們都松了一口氣,如釋重負,開始“哈哈哈”地笑起來,看著這倒霉蛋的窘迫。
顯然這是一個被孩子們捉弄的對象。
“梁宇,這名字好啊,宇宙之大,萬物無疆啊,很好!梁宇同學請回答。”
“這個‘瀉’字寫出了……寫出了陽光的柔弱,和……”
梁宇的臉都快要被帳破了,裡面仿佛裝的都是膽怯化的血。支支吾吾地說著,那神態,很是扭扭捏捏。
“和什麽呢?”
“沒有了。”
“哈哈哈哈……”
一部分的孩子又笑了起來。
楊有才不屑地往後面瞟了一眼,然後把嘴一撇,道了一聲“白癡!”
“來,我們給梁宇同學鼓個掌,梁同學請坐。”
杜文老師帶頭鼓掌,整個教室充滿了熱烈的掌聲。
“諸位請看,此情此景,跟我們的《夕照》是不是十分應景啊?……”
杜老師走到梁宇身邊,把頭探向窗外。
夕陽正好落在對面教師宿舍的瓦簷上。門前幾顆梧桐樹早黃了葉,一半已凋零,夕陽就輕輕地躺在上面,斜斜地從窗裡飄進來,柔柔地落在孩子們舊舊的衣服上。
“‘瀉’是個動詞,正如梁宇同學所說,他寫出了陽光的變柔弱,比“照”少了力度,比“灑”少了速度,這個瀉字恰如其分的表達出了夕陽的體態,所以梁同學這個回答我是讚同的。”
梁宇一個差生,第一次被老師誇獎,一滴熱淚在眼眶裡打轉。
杜文老師是從南方來“對口支援”幫扶的,在來西河鄉的一路顛簸裡,他做了前兩課的教學文案,但由於來得遲了,學校就叫高年級的語文老師代授了前兩課。杜文老師安頓好住處後,特意跟數學老師於陽調換了兩節課,
選了晚自習,和這夕陽一起,上了這生動的一課,這也是開了西河中心校晚自習上課的先河。 “叮冬叮咚……”
值周老師用一個馬鈴鐺搖響了下課的鍾聲。
“這是下課了?”
“是的。”
“下課!”
“老師再見!”
“諸同學再見!”
杜老師大概是校內唯一穿西服打領帶,手拿茶杯上課的老師,也是唯一一個上下課都要給孩子們鞠躬的老師。
一九九年,那個舊舊的年代,西河鄉幾乎還沒通電,學校的用電是跟鄉鎮府共用一個小型的太陽能供電廠,每每連綿陰雨,就會停電歇業。
年年入秋,都會一場連綿大雨如約而至。
只是一九九年,那一年的陰雨似乎更久更久,久到人們都有理由懷疑,是世紀末的車輪拒絕滑入新時代的軌道,故意拖遝著。
於是每夜每夜的黑夜濃罩著西河鄉,時光變得特別漫長。
也不知是第幾個這樣的夜晚,雨點依舊“莎莎”地在瓦片上行走,幾陣風把落葉卷入了校園的角落。幾乎所有的人都入睡了,唯有杜文老師的窗還亮著,在風裡隨著燭光搖曳著他那高高的身影。
“梁宇,你父親殺人了!去醫院看看你媽媽!”
村長周富強,在兒子周明的帶領下,闖入學生寢室,一把電筒頂在梁宇臉上。他在朦朦朧朧中,感到幾隻濕漉漉的手伸進他的夢,雨水從雨衣直往泥土裡淌。
外面的風雨聲更急了,梁宇這才看清楚來人:除了周父子外,還有隨從三人,楊金山正拿惡狠狠地眼睛瞪著他。
“你說我爸怎啦,周叔叔?”
“你爸爸今天剛回來,又又……跑了,鄉政府的在找,你先去衛生院看看你母親。”村長周富強支支吾吾地說著。
“我媽媽怎麽了?”
“還怎啦,你爸爸殺人啦,他殺人了……”
“金山,都叫你別來了。”
村長嚴厲地打斷了楊金山,繼續對梁宇說:“你先起來,我們去醫院,邊走邊說。”
雨下得很大,梁宇已經四肢如軟泥一樣,周明扶著他。
鄉衛生院門口的淤泥路,被來來往往的人給踩踏,肮髒無比,已無下腳之處,幾人已經顧不上這些,“吧嗒吧嗒”地踩過去,褲管也沾了一大半稀泥。
王光霞女士的頭已經被紗布嚴嚴實實包裹,臉上血痕縱橫,似乎她在一場血雨裡穿行了,此刻正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呼呼地出著大氣,胸前的小山一起一伏的。
“媽!”
梁宇叫了一聲,就嚎啕大哭起來。
梁宇的父親梁明友是趕馬幫的,在哪個交通閉塞的年代,肩負起運輸工作,老鄉們的茶、鹽基本都是梁友明和他的同伴阿火馱來的。在西南這片土地上,處處都留有他們的足跡。曾幾何時,也是一份讓人羨慕的體面工作。
在梁宇幼小的記憶裡,父親是常年在外的,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帶來外面的稀奇古怪:會發出“嘟嘟嘟”的水槍,能自己走的小轎車……還有他們家是村裡唯一有錄音機的人家。每次放著歌曲,村裡的小孩都會圍著他,問東問西,每每此刻,驕傲就上了他的臉;有一次他還發現有幾個小孩在他家窗前偷聽呢,他自然是假裝沒發現,還故意把收錄機放得最大聲,結果就是一盤磁帶沒放完,電池就用完了,等孩子們“切”的一聲鄙夷裡走盡時,一絲淡淡地失落感就上了心頭,一個憤怒,把乾電池重重地摔在地上——“你太不給我爭氣了!”
梁父帶給他的不僅僅是這些,走的地方多了,總有講不完的稀奇事,從天南到海北,所見所聞,能讓梁宇聽得如癡如醉。
還有他的故事書:武俠的、偵探的、歷史的、名著的,很多。
於是梁宇是最期待父親回來的那個人。
父親的領頭馬叫“皂兒”,是梁父最偏愛的馬,他會把它裝飾得漂漂亮亮的,馬鬃梳洗得整整齊齊的,必須是紅花大頭,漂亮的馬鞍馬蹬,最是頸脖戴的碩大銅鈴,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很遠很遠的地方也會若隱若現地聽到。
每每聽到鈴聲響起,梁宇都會跑到村口去等,直到等到黃昏落盡。
有時候上下課鈴響了,恍惚間也以為是父親的馬幫經過,會不由地往窗外伸出頭去。
然而,梁明友,親愛的父親,他回來了,他還殺了人!這比他在外不回來還殘忍,殘忍一百倍。
梁明友確實殺了人。
村頭楊家的單身漢楊包。
梁明友在外趕路了大半年,這一天,趕著一場連綿大雨回到這裡,衣服已被大雨濕透,饑餓交加,梁明友甚至都聞到了家裡飄來的酥油茶香。
“叮當叮當”,一聲聲的銅鈴傳入這個村莊的時候,楊包在他家和王光霞打得正歡!
也難怪,雨聲太大,幾乎淹沒了鈴聲。
梁明友出門的日子,楊包就會幫助寂寞難耐的王光霞女士打發無聊的時光,這種關系,大概已經維持了很長的時間了。
小小的稻村,什麽風吹草動,即使一片樹葉翻轉一下,都是瞞不住的。左右鄰舍都會對梁宇說,“瞧,你爸爸!”,這時候楊包就會“嘿嘿嘿”地笑,不否認,也不承認。梁友明每年回來那麽一兩次,每次回來,楊包就找借口到縣裡玩幾天,梁明友走了,他才回來。有一次,梁宇周末放學回家,就看見楊包和母親赤身在家裡搏鬥,梁宇叫來周明,用彈弓裝上石頭在楊包的頭上打了一個窟窿。
“孩他爹,我錯了!”
“你錯了?狗男女!”
梁明友抓起菜刀,一個健步就來到床邊,抓住血泊裡一絲不掛的楊包。楊包似乎已經死去,紋絲不動。梁明友一刀下去斷了其右手,再一刀下去斷其左手,再一刀往襠部劈去……
阿夥帶著村長周富貴趕來時,梁明友已經牽著他的“皂兒”早也不知所蹤。
楊包已經被砍成十幾塊,扔在院裡,幾隻狗正津津有味地吃著!王光霞裸著身子,倒在血泊裡,那一個動聽的銅鈴就掛在門上。
周富貴安排一隊人馬把王光霞送到鄉衛生院,又找幾個年輕小夥備了火把,騎著馬到鄉裡報案去。即使成群結隊,也嚇得不敢出大氣,怕遇上梁明友。
此時天打起了麻子眼,秋雨還在綿綿地下著。
王光霞在衛生院住了三天,就被縣公安局的帶走了,期間一個字也不說,問話也不應,腦袋僵直地像死了很久的鴨子的嘴一樣。
“我錯了!我錯了!”
直到第五天,才說了一句話。
後來就反反覆複,一張嘴就這話,莫名其妙地也這句話。
再後來就被鑒定為精神病了,說是創傷後應激反應。
派出所把她送回了稻村,一見人人就“我錯了!我錯了!”。
聽村裡的一些老光棍講,這個‘老娘們’總是給他們一些“性”暗示,但每每想到楊包的慘狀,就頭皮發麻,心裡一陣冷汗,便提不起興趣來。
梁宇也就戳了學,回家放一頭老黃牛,本來有兩頭的,因為梁明友騎走了馬幫主子王大爺家的“皂兒”,王大爺就牽走了那條健碩的黃牛抵債。
一連兩個月過去了,梁明友都沒有消息,警方也幾次來詢問過梁宇。
有的說梁明友順著馬幫的路線自雲南而下,逃到了緬甸;有的說騎著“皂兒”翻過喜馬拉雅山去了印度;也有的說在路上餓死了……
只有梁宇,時不時地撫摸著那個銅鈴,那個伴著父親走過南闖過北的鈴鐺,它就掛在那個門上,但似乎能在他的耳朵裡,聽見父親回家時黃布膠鞋踩過門檻的聲音。
他知道父親永遠回不來了,但他依舊期盼有一天他會回來,像一個驚喜,牽著他最愛的“皂兒”。
“殺人犯的兒子……”
“離他遠一點。”
“別跟這種人一起。”
“雜種,應該斷絕死絕的。”
自那以後,梁宇出門,帶孩子的母親都會把孩子藏在背後,躲得遠遠的;村裡那些大媽也等她走遠後會扔下一些惡毒的話;大一點的孩子朝他和黃牛扔石頭,這些都是常有的事。
“喂,你是姓楊還是姓梁啊?雜種娃娃?”
那些差不多成大人的大娃娃,總會肆無忌憚地譏笑著問。
王光明是王光霞的哥哥,就住在稻村村口。王光明是個安靜地人,他老婆就截然相反了。
“什麽親戚?他家是他家,我家是我家。早不來往了。”
王光明的老婆對別人說她是梁宇的親戚很是排斥,甚至反應有些過激,像狗尾巴被踩了一樣。每次都這樣火冒三丈,甚至有時候為了劃清界限,遇見人就沒有來由就來一句“梁明友那殺人犯!”;見著梁宇也直呼,“雜種。”
“我去你的!”
“兄弟,你還小,以後的路長著呢。梁叔叔是個好人,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別聽那些人瞎說八道。”
阿火把那些小孩趕走了,此時梁宇聽著阿火這句話,這幾月來唯一暖心的一句話,再也繃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隨後就漸漸沒了知覺。
稻村其實並不出稻谷,合作社時專家在此地研究乾谷,由於產量太低,已經許多年未再種了。所以稻村還是會種產量更高的玉米,稻村的名字倒是保留了下來。
那是個豐收的一年,沉甸甸的果梨壓得枝丫低埋著頭,玉米棒金燦燦地附在玉米杆上,田野縱橫小徑,皆是收割的莊稼人。
百簍背秋,好一個熱鬧非凡。
秋收過後,粗大的秸稈就會留在地裡,秋風一吹,滿天都是枯葉;有牛馬的家裡會把草收集起來,以備冬日喂養,沒有牲畜的家庭直接燒掉,以肥土地,總之都是寶物。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萬裡碧空無雲,陽光柔和得很,梁宇收割完莊稼,兩隻小手已經乾裂得跟這個年齡的青少年孑然了,要不是阿火帶著幾個小夥子幫助,他是萬萬不能做成的。
就是這一天,村裡來了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騎著一匹大黃馬,身穿一身灰色西服,高挺的鼻梁,國字型的臉,無不顯著他的風度。
這人就是南方來的支教老師:杜文!
杜文向村裡人打聽了梁宇家位置,徑直向他家走來。
村裡人大部分都沒出過遠門,都稀奇地探出頭來打量,婦女孩子們都在後面交頭接耳,,或竊竊私語,有的開始嘻笑打鬧起來。
“梁宇同學,好久不見。”
一見面,杜文就很客氣地雙手握住梁宇的手。
孩子看著自己幾月沒洗過的手,粗糙地都裂開了,像烏鴉的爪,一陣臊紅了臉,急忙抽手藏在懷裡,不知所措。
“我們可以聊聊嗎?”
“……”
孩子無言,只是微微地點點頭,然後從家裡拿出一個木製板凳,小心翼翼地放在老師的身後。
“你家的情況, 我聽說了;我同情你的遭遇……”
杜文也就順著一屁股坐了下去,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接著說,“來,這個你看看。”
“還想讀書嗎?”
等孩子把信封讀完了,杜文就探著頭問。
孩子還是無言,輕輕地點點頭。
“好,那行,下周一我等你來報道。”
“老師……我家的情況,……我是讀不成書了。”
“我知道,可是孩子,你想過沒,你不讀書,能幹什麽呢?就這樣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種地了?你還那麽小啊,不應該就這麽過一生啊,至少,你把九年義務教育的書念完了不是?”
孩子無言,怔怔地望著大地,眼裡全是淚,有幾滴還掉進了黃土地裡。
“我跟鄉上和村裡都溝通過了,你媽媽的情況,村裡會幫扶的,至於這幾年你讀書的費用,生活費,我已經幫你找來了教育資助,你只要好好念書,要相信,你身邊有你的老師,有你的同學,以及你的祖國。困難是一時的,是可以克服的......”
杜文不善言談,像提前準備好的稿子,生硬地讀著,“好好想想,周一我等你,還有全班同學都會等你。”
杜文老師走了,騎著他那匹借來的黃馬,消失在秋田的路盡頭。
道是古道,西風是西風,馬卻不瘦,人與格外瀟灑。
秋收後的田野,已經斑駁一片,有的已經翻了泥土,沒翻的,青草也零稀,在幾層風霜後,已經殘破不堪了,它們可能已經在等待下一個春天再生機盎然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