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千禧年的世紀末,大雪紛飛。積雪覆蓋了整個西河,千山萬徑一夜間消磨,萬樹何止是梨花開,整個屋簷連同大地千山,都在一個白色的童話世界裡。
只有操場,才深深淺淺踏了許多腳印,幾乎都被落下來的雪花填滿了。
這場大雪,洋洋灑灑地紛飛了整個冬天。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五年級一班的教室熱鬧非凡,孩子們都在深情地晨讀。
梁宇還是靠著那個窗,他的世界已經隨著其他孩子一起,在書的海洋裡沉浸。
杜文老師背著手,在講台上來回踱步,跟著孩子們一起,沉浸在書的海洋裡。
“篤篤篤……”
“杜老師,你來一下。”校長是一個小黑胖子,什麽都小,就是肚子特別大,在這個雪天裡,仿佛是怕什麽重要的東西被打濕了,藏在衣下的懷裡一樣,走路也像是是滾來的,每到一個拐彎處,最先出來的是圓滾滾的肚子,然後才是那張四四方方的臉,三層的下牙巴,似乎把他的笑容都疊在了那裡。
現在王校長就笑嘻嘻地站在五年級一班的門口。雪花落在他頭頂上,已經基本填滿了他的地中海。他的笑容就像雪花一樣美,也像雪花一樣沒有溫度。
“校長,有事?”
“杜老師,縣教育局來了文件,我們西河鄉啊,太偏遠了,縣民中準備在我們的優秀教師隊伍裡抽調走三位,你看……”
王校長依然滿臉堆著笑,繼續說著,“我們這個西河鄉啊,確實是太偏遠了……”
“校長似乎希望我走?可是這些孩子……說真的,我不太願意離開我的這些小朋友。”
“那裡那裡,杜老師是一尊佛,是掉落在我們西河的文曲星……只是我們這地方啊,實在是偏遠了,怕老師水土不服,住不習慣。”
“校長,我是個做教育的,先不說我拿了國家的西部支援基金,就是為孩子們做點力所能及的,於我都是恩澤,我喜歡這裡,喜歡我的孩子們,所以,你的美意鄙人心領了。”
雪花落在王校長的臉上,西北風呼呼地吹滅了他的笑容,變得嚴峻起來。
“好吧,那就祝願杜老師在西河一切順利。”
“謝謝校長。”
校長走了,杜文陷入了沉思。
來西河三月了,杜文對這個校長也是耳聞的多,目睹的少。只是這一帶的老百姓嘴裡,他的威望似乎不高,有的只是趨炎附勢。
王校長家裡後院關著的一籠籠雞,就來自西河的一個個普通家庭;因為彼此不熟,總是會在他家院裡打架,叫得哇哇的。
校長的老婆是村裡的一個彪婦,大字不識一筐,力氣卻大得可以挑十筐雞蛋。聽說一次回十裡外的老家諾依村,一肩挑回了一袋大米和一隻八十斤的豬!說話語氣也粗礦,在校園裡,角角落落,都留過他叫王校長回家吃飯的聲音——“王邊馬,吃飯了”;有時候叫多了,沒得到應答,就大喊“王邊馬,死啦?脹飯了!”。新來的孩子會忍俊不禁,呆久了的孩子就習以為常了。
楊次裡長王邊馬差不多十來歲,據說還是二婚。結婚的時候王邊馬還是個代課老師,楊次裡家有縣裡當領導的親伯伯,婚後不久王邊馬就轉了正,還步步高升,一路爬到了校長之職。楊次裡辦一個小賣部,就在學校大門處不遠。
那時候,學校還不是封閉式,每晚下自習後,
校長就搬一把椅子,坐在商店門口,一律經過的孩子都不準出去,消費只能在他家商店。 “喂,去哪兒啊,學校裡不看書,去哪兒閑逛?出了安全事故,你爸爸媽媽又來找我了,褲子都要跳落掉。”
學生分走讀生,住校生。王校長幾乎都認識誰是誰家孩子,但凡有一個住校孩子,試圖借走讀生瞞天過海,是萬萬逃不過他眼睛的。為此,聽說鄉鎮上已經倒閉了好幾家商店,而王校長家的,一直賓客滿堂,風生水起。
杜文第一天見到王校長,是剛來西河的那個晚上。
學校組織迎接新老師歡迎晚會,地點設在會議室。拉了一張大桌子,起先開會時全校老師都參加了,王校長站起來剛剛頭超過了講桌,似乎頭就埋在講桌上的一顆地雷,被調皮的孩子戴了一圈發箍,以至於他的三層下巴,也就不太明顯了。校長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西河中心學校的過去的破敗,現在現在的不足,也雄心壯志地展望了未來的可能。最後也順帶熱烈地歡迎了包括支教的一共十幾位新老師。
開完會,其余就各自散了去,教導主任李先明和王校長一起招呼落座。與王校長的矮小圓滾孑然不同,李先明戴一副斯文眼鏡,個瘦高瘦高的,一身合身的幹部服穿得體體面面,頭髮茂盛得很,也剪得整整齊齊,似乎還特意上了發膠,鋥亮得很。
“歡迎各位老師蒞臨西河鄉中心學校,我再次自我介紹,我呢是王邊馬,是西河中心校校長,這位是我們的教導主任李先明李主任,望各位和我等一起,把西河中心校建立好,我拜托各位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都是我們的棟梁,西河鄉中心校以及西河鄉的建設,都要靠你們,望你們不遺余力地把我們的學校建好!今天,我們隨便搞了點粗茶淡飯,給位接風洗塵,見笑咯......”
“歡迎各位老師,隨隨便便吃飽哦。”
在王校長一番催人淚下的演講後,李先明教導主任笑著引領大家動筷。
飯菜很豐盛,雞鴨魚肉,應有盡有,甚至都燉有整個的犛牛頭。
杜文有些不自在,心想,這麽多菜其實所有老師一起坐下吃也夠了,多難為情啊。
他是剛剛上了兩節自習課而來的,對今晚他講的《夕照》很是滿意,還有些意猶未盡。
此時天已黑。每當九點,整個西河的電就關了。王校長早有準備,點上了從他家商店拿來的蠟燭,帳記在公費開支裡。
“我聽說,杜老師剛剛來就給孩子們上了課?我是剛剛忙完,沒來得及去聽課,可惜了,哈哈哈哈,孩子之幸啊。”
王校堆上笑,感覺他的笑,是在他肥肉上舞蹈的一樣。一杯酒就往杜文的臉上懟了過來,杜文有點難為情,他從未如此暢飲過,但還是滿滿一杯,迎著“幫”的一聲下肚,感覺整個五髒六腑都在翻江倒海,臉刹地齊耳根一起紅透了。
“那裡那裡,鄙人不常飲酒,校長多包涵。”
新老師除了三個支教的,還有另外七人,三個女的,兩個是跟著丈夫一起來的,唯獨一個戴眼鏡的小姑娘,是孤身一人。只見她個不高,但白白嫩嫩的,五官也標志如刻的,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扎成一個丸子頭,約莫二十出頭,剛剛師范畢業被分配到西河的。杜文清楚的記得王校長跟這個小姑娘多喝了三杯酒,他也記得了那姑娘叫文英。
因為王邊馬校長的眼就一直在她的身上上下掃。
在座的基本都發覺了。
文英已經有幾分醉了,背靠著椅背,在燭光下,小巧臉瞪得緋紅,胸前也快速地起起伏伏。
王邊馬一堆笑就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張肥臉,也有幾分醉意了。
李先明一直是一副表情,只是安靜的吃著飯,偶爾也會喝上一杯。
“騎馬背馳在遼闊的草原,鋼槍緊握戰刀亮閃閃,祖國的山山水水連著我的心……”
喝高了,王邊馬就毛素自薦,給大家高歌了一曲。一隻手死死的扯著褲腰帶的扣,另一隻手不停地比劃上場殺敵,猶如揮舞劍刀一樣,抬胸的時候盡量把腰往後仰,肚子上的皮球就往上頂,把僅有的一點脖子使勁往上伸——不是這種時候,你是看不到王校長的脖子的。
“我年輕入伍那幾年,在蒙古草原上,騎馬馳騁,祖國的邊疆啊,簡直歷歷在目啊。”
唱罷,王邊馬還是不肯坐下,提著一杯酒開始吹噓起來,吐沫星子四濺。
“唉,老王,咱兩不是一起知青下的鄉?怎麽不知道你入伍這事……”
李先明還是那副表情,忽然他問道。
“嗯,這個啊……這個啊……我在部隊立了個三等功,那年母親病逝,家裡沒人手,就退伍了。”
“伯母?那不是後來的事嗎?”
“對,老李,你少說話,多喝點酒……怎麽,這些美女不入你法眼啊?文英,你看看,我們家英子,多好一丫頭,老李,你看這髮型,鋥亮鋥亮的……”
“老王,你醉了哈。”
“醉?山城不倒我不倒。”
差不多十點,李先明提議大家休息了。
“天黑的很,人生地不熟的,老,把老師們都安全送回去。”
王邊馬一把扶著文英,一把打著電筒,準備往外走,文英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了。
那幾個新來的男老師都過來圍著王校,一個還伸手拉過了文英。
“王校,沒事沒事,李主任,王校早點休息。”
“老杜,是老杜啊。”
王邊馬惡狠狠的瞪了一眼杜文,然後馬上一堆笑又堆上了臉,用手舉起來拍了拍杜文的後背。也許他是想拍他的肩膀吧,可惜杜文太高了,也許杜文其實也就差不多身材吧,是他偏矮了一些。
“晚安,各位老師。”
王邊馬搖搖晃晃往商店走去。
“王邊馬,睡不起嗎?半夜三更的,不睡覺,扳命啊?”
楊次裡打一把很亮的電筒,站在教師宿舍門口,幾乎都照亮了整個操場。
“老婆?哈哈哈……”
“還沒收拾吧,找人收一下。”
“太晚了,明早吧。”
那個艱苦的歲月,學校還沒修築起食堂,孩子們的廚房是一個牛棚一樣的地方,應該說就是一個牛棚,三面切了磚,一面就幾根柱子立著,上面再蓋上瓦,孩子們的灶台是自己用磚搭建的,就像野炊那樣,不,這就是野炊!
每當早中晚三餐的時候,就顯得特別熱鬧,各個火塘裡點著了火,一排排的火光衝天,有的把鑼鍋燒得呼啦啦的,有的把茶壺燒的呲呲響的。有吃的好的:大米加臘肉,有吃得差的:乾咽洋芋,更有倒霉的:把鑼鍋倒翻了,把火呲一聲熄滅的,有的打不著火,一直冒著濃煙的,熏得人咳嗽不已。
杜文老師最喜歡這個熱鬧了,他會跟孩子們嘮嗑,問孩子們的家境,也討論一些烹飪方式;有時會在孩子們的鑼鍋裡撈一個半熟不熟的洋芋,燙著手了,就會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掂幾下就涼下來了,剝開皮就開開心心地吃起來。“真香!”豎起大拇指。
那天是杜文老師西河的第一個清晨,習慣性地早起做早操,無意間經過,可能這一盛況,著實驚訝到他了,於是就好奇地走了進來。
“我回去告訴你們的王校長。”
這時楊次裡在張發才和張發明兄弟的鑼鍋裡搜出那個犛牛頭的時候說的。
楊次裡早上起來收拾昨晚迎新老師們的殘羹時,發現所有盤子一掃而空,於是就懷疑起了學生,到廚房一搜,果然,張發才兩兄弟正熱牛肉吃呢,香味已經飄滿了整個“牛棚”。還沒走進,楊次裡已經心中有了數,臉上就有了笑容;“抓你個現形,有你好受!”她這樣想,並且她這樣有把握,因為學生自己的菜是不會有這樣的飄香的。
西河鄉中心校只有小學和初中,初三已經是最高年級了,當然那時邊區孩子讀書晚,初三孩子已經快二十歲的都有。方發才兩兄弟都是初三,哥哥發才十九歲,弟弟發明十六歲。昨晚弟弟睡不著起來上廁所,就發現了這麽一個美差,叫上哥哥就策劃了偷剩飯這一事情。
“次裡嬢嬢,我們還沒吃呢,你拿走吧,別告訴校長,我們都快畢業了。”
“哼,你們兩個,真有本事,還偷上東西了。”
楊次裡一邊從鍋裡撈牛頭,一邊憤憤不平。
張發才在求著他,張發明在一邊咽著口水。牛肉的香氣,蓋滿了整個早晨的廚房。
杜文走進來時,正好和楊次裡碰了一個滿面。楊次裡左手端著隻吃了一兩口的魚,右手端著熱氣騰騰的一個牛頭。
杜文認出了昨晚席上的牛頭,沒認出校長的老婆。禮貌的一鞠,躲一邊,楊次裡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徑直走了。
杜文在人群裡看到了梁宇,他正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著一碗素面。
方發才兄弟正拿著鍋裡剩下的調料,就著米飯,香香地咽著。
至於,王胖子校長,昨晚孔雀開屏,沒撈到半分好處,酒喝太多,已經竄稀了一晚,幾乎一夜未眠,現正在呼呼大睡。
“王邊馬,別睡了,起來。”
楊次裡踢了王邊馬兩腳。
“我再睡一會兒。”
王邊馬揉揉眼睛,從眼縫裡看到一線楊次裡的臉,就馬上閉上了,他多麽希望昨晚的那個漂亮溫柔又粉嫩的文英,此刻就躺在身邊,這麽想的時候,王邊馬嘴角就多了一絲笑。
“你的兩個好學生,偷吃了我的牛肉啦,你管不管?”
“偷?”
說到偷,王邊馬霍地就站了起來。
“對,偷我的牛肉,我再去慢一步,這個牛肉就已經被張家兩小子吃在肚裡,拉進廁所嘍。”
“張家兩弟兄?張發才兩弟兄?”
“不然還有誰?這家人祖傳的三隻手,不乾淨。”
“算了吧,張萬福那老頭倒是個實在人,他老婆楊二嬢,你又不是不清楚。”
“早上我還碰見那個支教老師,學生廚房裡。”
“支教老師?杜文?”
“你個軟骨頭,堂堂一校之長,怕一個村老太婆?我就是讓我這個姨出出醜。”
王邊馬一邊啃著牛肉,一邊問,他恨死了這個壞他好事的杜文;突然老婆就發飆了,搶過了他口中的牛肉,“你別吃了。”
王邊馬拗不過老婆,自然是記了張家兩兄弟偷盜處分。
“王邊馬王校長,你要評評理了。”
果然,不出所料,楊慧慧聞訊趕來,大有興師問罪之勢。楊慧慧是楊次裡的本家,屬長輩。此時正在跟王邊馬拉扯,背上一個竹簍,裝幾匹青菜葉。汗水從很久沒洗的黑臉上流過,劃出一道白白的溝壑來,就像肥沃的田地裡的一條條小道,直往牙巴處跑去。
“二孃,我也沒辦法,兩個小弟娃確確實實偷盜行為……我也不能徇私舞弊是吧?”
“王校長,我可攀不上你這親戚,你也別給我彎彎繞,詞語道理了,我是個沒讀過書的人;兩孩子也是可以成家立業的年紀了,你們說必須九年義務教育,拉到學校來讀書,家裡的活啊,兩個老人累死累活的。”
“二孃,那是國家政策……”
“你少給我講道理,你要道理是吧,發明都給我說了,不就是幾坨肉嗎?何況兩孩子還沒吃成,不是被你家楊次裡拿走了,你們拿去也是臊水裡倒,我孩子拿來吃,這也是偷盜行為?至於在全校學生面前讓孩子抬不起頭?王校長,你是不是做的過了點?”
“好,二孃,既然你都這麽說,那處分我就給兩個弟弟撤回了,你還是多教育教育孩子吧,無論如何,偷盜總是不好的,前幾天,你們村那個五保戶,不就偷雞被鄉裡遊街示眾了,兩個孩子嘛……”
“撤回?那我家孩子在全校大會被你點名批評,丟失的面子呢?那五保戶是活該,他偷了老鄉的雞豬,被抓了現形,張發才張發明是偷了你家什麽了?你給我說清楚?野狗野貓都有權利撿剩菜剩飯吃,人不行,這是什麽理?”
楊慧慧一把揪住王邊馬本來就禿得差不多的頭髮,一邊追問,吐沫星子都噴滿了王邊馬的地中海。
“二孃來了?”
楊次裡此時不慌不忙地走出商鋪,人已經圍了好大一圈,只是沒人上前製止。
“楊次裡,好大的官威啊,不知道還以為,這西河鄉是你楊次裡當了校長呢!”
楊慧慧手上沒松,轉頭對楊次裡冷笑著。
“二孃,屋裡說,還沒吃飯的吧,我們邊吃邊說,這外邊影響多不好。”
說著,用手去拉楊慧慧肩膀,楊慧慧一甩,說道,“怎麽,你兩口子敢做不敢面對啊,現在要起了臉面,吃什麽,難道要請你二孃吃牛頭啊?切。”
“牛頭?你也配?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說著,楊次裡一個抱摔,把楊慧慧連人帶竹簍一起摔在溝裡,青菜葉撒了一地,“啊喲”一聲,楊慧慧半天才爬起來,手裡還握著一把王邊馬的頭髮。
此時王邊馬在對著陽光下的影子,整理他那稀稀拉拉的劉海,楊次裡雙手叉腰,雙腿張開,儼然一個凱旋的將軍。
“無法無天了,你們等著。”
楊慧慧全身是泥土,竹簍也變形了,幾葉青菜在空空的竹簍裡,“晃當晃當”地跑起來。
楊慧慧走了,人群也就散了。
第二天,楊次裡的商店門被人刻了一個大大的叉,聽說上面有一股濃濃的尿騷味,只是店裡的東西是一個橡皮擦也沒少,兩口子自然是慶幸東西沒少。
雖然張家肯定是懷疑對象,但無憑無據,何況又做賊心虛,處分的事也不了了之了。
這是王校與杜文的初識,不美好的初識。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大概是在公共廁所,可能校園某個角落,王校長是否給他打過招呼,他已經忘了,他只是記得了上一次的事。
梁宇家裡出事的第二天,杜文老師找班上同學了解情況,周明就把緣由,以及梁宇家裡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校長,我覺得孩子是無辜的,我們總得讓孩子先上著學,其他的才慢慢從長計議啊。”
杜文敲開了校長室,給校長說明來意,王校長自然是一千個不耐煩,臉上還是堆上了一貫的笑臉。
“哎呀,杜老師,你一腔熱血,我是讚賞的,可是你在這兒待夠兩年、三年,兩手一撒,拍拍屁股走人,梁宇,他他他……他該面對的,還是自己去面對,是吧?”
“校長,這孩子繼續上學,除了費用,其它有什麽問題?”
“費用才是頭等大事,你、我、大家都是養家糊口是吧……”
“好,校長,費用的事我來想辦法,希望校長能幫幫忙,幫助一下孩子家裡,下午我去找過鄉裡,希望校裡幫幫出具證明……”
“沒問題,蓋個章的事,只是……公章財務拿到縣裡去了……我是實在愛莫能助啊。”
“沒關系的,校長,楊老師那兒是吧,周末我跑一趟縣裡就是了。”
“一腔熱血,杜老師!”
王胖子的臉上那絲絲微笑似乎變得點點陰森;繼續說,“杜老弟啊,你應該清楚,說句不好聽的,這個殺人犯的親屬,以後即使讀出書來,也不能考公考乾,何必呢,早讓他回去勞動,未嘗不是出路呢?何況這孩子啊,就不是個讀書的料,他……他這個沒腦子,你知道吧?”
“校長,恕我直言,我覺得這孩子是個可塑之才。”
“好吧,好吧,隨你吧。”
杜文老師乘著鄉裡客車,一路地顛簸,向城裡去了;他再次回來的時候,是客車直接把他送到校園的宿舍門口的。
他一絲不苟的臉上,難得的一絲笑,一絲輕松。
行李一大推,大部分是書,也有一些裝麻袋裡的,零零碎碎,最引人注意的算是那把吉他了,孩子們都稀奇地圍觀著。
時令深秋,校門口兩顆高大的梧桐樹,已經禿得如王邊馬的頭一樣了,人與物的共命,不過如此;只是這一地的積葉,久經無人打掃,大部分的已踩踏如絮了。
“謝謝師傅了!”
“杜老弟,回來了?成沒?”
杜文在王校長家的商店買了一瓶百事可樂,客車師傅已經是滿頭大汗了,杜文的行李也著實有點多。王胖子一見杜文,一個健步,緊緊地就握住了他的手。
“總算沒白跑。”
“杜老弟啊,還是你能,你是真有辦法,上級要點東西啊,我老王是次次像狗一樣去搖尾巴,次次吃閉門羹,竹籃打水啊。還是你有辦法,能人能人,祝賀祝賀。”
那個沒有溫度的笑,又在王邊馬三層肥肉裡跳舞了。他繼續高談闊論,“我們得,開個會,好好研究研究。”
“全靠校長主持大局。””
“小意思小意思。”
“行,那……校長,事不宜遲,我們下午就開始?”
“杜老弟啊,飯呢一口一口吃,事兒呢一件一件辦不是,莫要心急,幾個領導不定都有時間呐,得規劃一下才成哦。”
“好,那我聽校長安排。”
“這一路,也累哦,你去休息休息吧。”
“好,謝謝校長。”
王校長喝了一口杜老弟給他買的,他家店裡的百事可樂,就向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回去。
王校自然是沒有開什麽研討會,就那天夜裡,他命兒子王索把杜文叫到家中,他和楊次裡就親自下廚,還殺了老鄉送來的一隻老母雞。
“本來早就想請杜老弟家中坐坐了,今天算是得償所願了。”
王校長依然堆著笑容,也依然賣弄著詞匯。
“感謝校長和楊姐的招待,真是有些受寵若驚了。”
“不怕你笑話,我老王啊,沒讀過多少書,全靠這個工齡長,以及同行老師們的力捧,才得以坐上這校長椅子,不謀私,隻想為咱西河鄉的教育做點事實,誠惶誠恐啊,怕德不配位,被老鄉們戳著脊梁骨罵,有時都徹夜徹夜地失眠。”
“老百姓的心裡應該都有杆秤吧。”
“話雖如此啊,可是人心隔肚皮,難料啊!”
王校長說著,給杜文夾了一塊肥肥的雞腿;“多吃點哦,注意身體,別回去的時候,弟妹都抱怨了我們這裡的條件艱苦才好呢。”
“我們這個貧困山區啊,窮苦人家實在是太多了,僧多粥少啊,有時候是無能為力……我是喜歡讀書人的,更喜歡有能力的人,杜老弟啊,你是我敬佩的人。”
幾杯下肚,王校長看著杜文臉齊耳根唰唰地紅了,就拋出了他想說的話題。
“能幫一個是一個了。”
“對啊,接濟天下是難嘍,老弟啊,先給你通個氣啊,這事還不能拿台面上說,我們西河啊,遍地的烏鴉,你拿出一塊肉啊,那些吃著肉沒吃著肉的,都會跑來叫的;再說,你這塊肉應該也沒多少肥的,我猜哈。”
“校長,我管不了那麽多,我只顧得了眼下的。”
“怎麽管?”
“我已經找到資助貧困孩子的企業了,也取得了市教育局和縣裡的支持,這次給了5個名額,他們之後也會考慮幫助我們修建食堂等等。”
“行啊,五個名額!那這事就好辦了。”
“資料我都準備好了,校長你過目一下。”
杜文把合同、第一學年的資助款,悉數奉上,說,“校長,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希望我的哪位學生能正常回來上課。”
“當然,當然。”
王校長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那三層贅肉,就像綻放的花一樣。
學校的周報刊登一則新聞——被資助孩子的名單。
其實說是周報,其實就是一黑板報,平時都是寫一些失物招領啊,好人好事啊,通報批評什麽的。今天特意用紅粉筆字寫了喜訊,特意感謝了市領導,縣領導,資助孩子的單位:某城建公司,對於跑上跑下的杜文,絕口不提。
杜文跟著人群在看這份大字報,有些氣憤和不可置信,像自己高考落榜了一樣,因為他一開始就注意到了,被資助的五個孩子,沒有梁宇!全是姓楊的,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王校長,什麽意思?”
“杜老師,這是校領導們開會決定的,我也沒辦法啊。”
“王校長,你答應我的,而且梁宇同學完全符合我們幫扶對象啊。”
“老杜啊,我們都是黨員,西方人尚且講民主,我這搞一言堂,你覺得合適嗎?大會決定的,我也有心無力啊,少數總得服從多數,我也不例外,沒有人可以搞特殊。”
“校長,你說得都對,可是……這批助學資金是我特為我的學生找來的,我們當務之急是不是先讓輟學的孩子有書讀,其他的再從長計議呢?”
“杜老師,這話我就不喜歡了,什麽叫你找來的?都是學校的資源,如果你需要邀功,我可以提議校方給你開一個表彰大會。讓輟學的孩子有書讀是正確的,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在讀的孩子正在輟學邊緣啊,是吧?”
王邊馬吼著說完,嫣然一副大義凜然,些許義憤填膺了,然後拍拍杜文的背,轉過身望定了杜文,聲音變柔和一些了,“退一步講,要是家家都去殺個人,搞得家破人亡,來求助黨和人民,我們該怎麽辦,這不是變相的鼓勵犯法嘛?這也不服眾是吧,像楊慧慧那樣的悍婦,西河鄉最不缺了。”
“你這是危言聳聽!”
杜文強忍著憤怒,下牙槽似乎都要咬出血了,“我是做教育的,如果是本來就茁壯成長的樹,自不需要去修剪枝葉,那些長歪了的樹,不去管理,那真的就長不回來了,鄙人言盡於此,王校長好自為之,告辭。”
王邊馬對著杜文的背影,把嘴一歪,比了個大人打小孩時的手勢,“廁所裡的石頭一塊,又臭又硬,又自以為是的家夥,真以為外來和尚才會念經?你清高,你高尚。”嘴裡念念有詞,過後,雙手背上一背,吹著口哨走了,宛如一直肥鴨子走路一樣,不過他確實只和三隻鴨子重起來那麽高。
杜文後來才知道,其實那五個孩子,都來自諾依村,王校長老婆就是那個村的,有兩個確實家裡困難,三個家裡挺不錯的,尤其那個叫楊逆的,家裡有個奶牛場,是妥妥的小康家庭!
杜文很氣憤,但木也成舟,隻好另想他法。
聽說那以後,王校長家的雞籠裡,又多了幾隻肥大的花母雞,有時還會在院子裡走動,兩隻肥腿相互摩擦,掉下許多毛,那架勢,煞是威武,就跟王邊馬走路幾分的相似了。至於楊次裡,她就連續喝了好幾個禮拜的牛奶,據她家小賣部買鉛筆紙張的孩子說,楊次裡一邊給他們找零錢,一邊把吸管裡的白牛奶吸得“呼啦啦”地響,喝完一口,還會很享受地,很低沉又很悠長地“嗯”一聲。
“杜老師,今天又什麽事我可以效勞的呀?”
杜文再次叫開校長室時,王邊馬正靠在皮椅上眯著眼,見杜文進來,依然那樣斜著身子。
“校長,鄙人的假條。”
“什麽事請假啊?”
王邊馬沒有接紙條,眼張了一線眼,從上到下把杜文掃成一塊面,那眼神之迷離,仿佛都要睡著了。
“身體不太舒服,想去縣裡看看。”
“也對,杜老師身嬌肉貴的,我們這種地方定是苦了你了;這樣吧,乾脆你就申請去縣裡吧。我們是缺老師缺人手啊,沒事,你走了,我可以頂上,杜老師的九牛我是不及一毛了,但濫竽充數,有好過無嘛。”
“希望王校長給簽個字。”
“哎喲,下班時間到了,杜老師找王某有何指教?”王邊馬看看手表,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整理整理衣服就往外走,一邊把杜文往外趕,鎖上門後,那個笑容又習慣性地堆上了他的三層贅肉,“杜老弟,有事明天再說,急不得的。”
王邊馬兩隻肥腿相互摩擦著,像一個皮球一樣滾走了,杜文又想起了他家籠裡的那只花母雞。
“他會掉毛嗎?應該會吧,不然怎麽成了地中海呢……”
那天下午,杜文找了李先明,請求他幫忙代一下課,就坐著鄉裡的客運車,庫吃庫吃往縣裡去了。
沒幾天,杜文就從縣裡回來了,當日就在鄉裡借了一匹馬,徑直向稻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