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
原本每日熱鬧的文華殿,如今更加熱鬧。
軍機處官員全數不在大殿,被移到偏殿的小房間中處理政務。
至於主殿,已經站滿了官員和儒生。
他們吵成一團,嘰嘰喳喳的聲音不斷響起。
最上方是兩個宦官,他們一左一右,拉開一副卷軸。
卷軸上用大白話寫著經世濟民之學,同時還有標點符號,可以說是毫無風雅的文字,卻在讀書人腦海中投下炸雷。
在場的讀書人,不論品級職權,都會經世濟民之術。
他們從未想過,經濟一途,竟然可以寫的如此深入淺出,比起晦澀難懂的經文,更像是一副畫,將國家經濟的奧秘徐徐展開,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人的眼中。
“錯了,錯了。”
年輕的儒生指著卷軸中關於“貨幣”的內容說道:“陛下不該濫發鈔票,這是失信於民。”
“這不是陛下的錯,而是我們作為臣子的失職。”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真的按照這卷《經濟·天下》所寫,各個朝代的經濟問題都遊刃而解,但是我朝的問題是自下而上的。”
“若是恢復宋朝舊製,可行嗎?”
“不行!”
“大宋舊製在於繁華的商業,我大明重農抑商乃是國策,怎麽可以支持商業。”
“還有市舶司,宋朝海運帶來的利潤足以支撐當時的經濟政策,我朝還沒有如此繁榮的市場。”
“……”
現場變得無比混亂,更是有儒生拿著紙筆,趴在地上,瘋狂的算著什麽,嘴裡念念有詞,一副要瘋掉的樣子。
而在屏風後,朱棣和道衍對坐,喝著新摘的茶葉。
“你倒是不急。”道衍笑道。
朱棣抿了口茶,說道:“朕對於經濟一竅不通,之前濫發寶鈔已經犯了大錯,如今還是不要開口的好,省的影響這些儒生的討論。”
道衍沉吟片刻,緩緩說道:“經濟之中藏著大學問,世子僅僅寫上卷《經濟》就已經是醒世恆言,也不知下卷,又是怎樣的才氣。”
朱棣聽到這裡,眉頭皺起。
“老和尚,你真的覺得瞻壑那孩子是從仙人那裡學會了仙法?”
道衍反問:“陛下你信嗎?”
朱棣沉吟片刻,想起那日夜晚聽到的天下第一奇書,抿嘴不語。
若是真的,豈不是說大明最後會亡在大清的手裡,太祖自胡人手中奪回的江山,經過自己這一脈的手,又被胡人奪走了。
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朱棣強硬地轉移話題:“和尚,你覺著這裡的人可以給朕一個滿意的變法嗎?”
“能也不能。”道衍緩緩搖了搖腦袋:“世子所寫天書,老衲仔細看過了,確實指出了大明鈔法的問題,也給出了一些例子。”
“在場的儒生,都是精通經濟的人,又有天書點化。”
“想出一套適合大明的新法,不成問題。”
“只是如此,卻無法解決大明,乃至華夏貨幣的最大問題。”
道衍睜開眼睛,冷冷地吐出這樣的話。
“缺金、缺銀、缺銅。”
華夏的貨幣無論怎麽變化,這六個字始終繞不過。
至於日後銀子成為華夏的主流貨幣,根本的原因是海外白銀流入,導致華夏的白銀數目多到離譜,可以說整個世界五百年的白銀全數流入華夏大地也不為過。
以至於後世的小說寫起唐宋,
總是動輒白銀萬兩,其根源就在這裡。 在明清之前,銅錢是主要貨幣,白銀用來進行大額交易。
到了明朝末年和清朝,白銀完全取代了銅錢,成為了百姓的主要貨幣,當時一鬥米需要二兩銀錢。
同時,這些白銀並不掌握在朝廷手中,而是落入了海商的手中。
換言之,清朝有著嚴重的兩極分化,有門路的商人銀子多到足以填滿地窖,尋常百姓卻因為白銀流入導致的高物價而變得更加貧窮。
缺少貴重金屬,是華夏財政跨不過去的檻。
道衍老神自在,見朱棣陷入沉思,便知曉這位馬上天子不知道其中的門道。
“解鈴還須系鈴人,世子殿下可有主意?”
“你說那小子。”朱棣冷哼一聲,從旁邊取出一張紙:“這就是那小子給出的主意,你自己看吧!”
道衍接過薄薄的紙張,翻開之後,四個大字映入眼簾。
我不知道。
“哈哈。”
道衍啞然失笑。
……
“做好了。”
漢王府的印刷作坊。
朱悟淨看著面前還有些滾燙的紙張,以及上面寫著的文字,心中也是思緒萬千。
明朝的印刷業十分發達,無論是雕版印刷,還是活字印刷都有了巨大的進步,各種書籍不僅僅有文字,還有了各種精美的圖畫。
此外,明朝的王府集資印刷也很常見。
到了嘉靖、萬歷年間,各地藩王的府邸已經是印書的大戶,即使是在明初,也有周王這樣的學者,更是印刷了許多醫書。
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子,周王則是第五子,兩人關系還算不錯。
建文削藩之後,一些倒霉的印刷匠人失業,而後進入了漢王府,雖然朱高煦不喜歡讀書,但也保留著一些匠人。
除了這些建文削藩時失業的印刷匠人之外,朱悟淨還以建造道觀,傳播闡教的名義,動用軍機大臣的權力,從經廠中招來了一些印刷匠人。
最後,更是在應天府收購了一間印刷廠。
這些人全部聚在一起,隻為改進印刷術。
這一改進就是十多天。
許平張開手,讓光線散在還有些熱氣的紙張上,似是在展示印出的文字。
“按照世子的要求,我們從夾纈蠟染的方法中找到靈感,認為這個世子所言的絲網印刷很像,所以找來會這種手藝的工匠。”
絲網印刷,是指用絲網作為版基,並通過感光製版方法,製成帶有圖文的絲網印版。
“我們又按照世子的說法,找到了一位來自杭州的工匠,他們那邊有一種獨有的蠟版印刷術。”
“又根據世子的需求,製造出了特質的蠟紙。”
“最後,才有了這種從未有過的印刷術……”
許平說到這裡, 感到一陣心虛。
這真的算是印刷術嗎?
在一張蠟紙上用鐵筆寫字,然後讓蠟紙附在普通紙面上,在上面塗施油墨,透過刻寫的圖紋孔洞,而印刷到下面的普通紙上。
其中所用的技術,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存在,朱悟淨只是將其組合。
乃至於朱悟淨將人找齊的第一天就做出了初版印刷機,只是不出意外的失敗了。
而後,就是長達十幾天的嘗試。
整個金陵城的油墨都被試了個遍,各種不同的紙也換了不少,最後終於勉強找到合適的油墨和紙張,完成了第一次印刷。
這個結果卻讓許平感到心虛。
因為……
朱悟淨手輕輕一摸,紙張上的文字霎時糊了一點,更是有許多油墨沾在了手指上。
廉價,實在是太廉價了。
無論是半吊子的油墨還是便宜的紙張,都十分便宜,再加上不成熟的印刷技術,印出的東西簡直不忍直視,屬於那種拿去擦屁股,都會髒了屁股的類型。
在明朝,油墨和紙張都已經十分便宜,一些質量不高的紙張甚至會被百姓用來包東西。
紙張的質量相差很大,家中有些錢財的讀書人往往不會選擇朱悟淨手中的粗糙無比的紙張。
同時,活字印刷術之所以沒有成為主流,原因也是因為質量不如雕版印刷,甚至還不如手抄。
這種謄寫印刷術印出的東西,質量更加糟糕,拿去擦屁股都不會覺得心疼。
這……
正是朱悟淨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