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宮。
今天的朱高熾沒有心情逗狗,而是眼神複雜的看著桌上攤開的宣紙,上面寫滿了各種文字。
過了許久,朱高熾抬頭看向朱瞻基。
“乖兒子,你二弟這一手實在高,連我也覺得無可奈何。”
“爹,瞻壑那小子真有這麽厲害?”
朱瞻基還是不信。
這些年來,朱瞻基和朱瞻壑的關系一直不好,同時對於對方有幾斤幾兩,還是很清楚。
人家都說,生死之間有大造化。
經歷生死的歷練,本事蹭蹭的長,這沒什麽。
但是像瞻壑這樣的……
簡直就像是換了人代打啊!
朱高熾攏袖而立,歎息道:“瞻壑是抓住了你爺爺的心思啊!”
“自從你皇爺爺當上皇帝,他心裡其實一直都害怕,害怕你日後到了下面,你祖爺爺罵他是不肖子孫,害怕懿文太子責難他。”
“這麽多年來,父皇最在意的,就是‘不孝’這個罵名。”
“現在忽然有一個人站出來,對他說,其實你才是最像太祖的人,伱才是那個可以實現太祖雄心壯志的人。”
“這個人還是他的孫子。”
“而且還有大本事,像是真的會仙法,可以助他實現大願。”
“你說,你皇爺爺心不心動?”
朱瞻基想了想,覺得確實如此,要是換成自己,他也會心動不已。
華夏古代,君王對於的皇子,總是喜歡“類己”的。
只因,人亡政息。
皇帝無法保證自己死後,繼任的天子會不會延續自己的志向。
這也是為何朱元璋和朱棣這種雄主,會和自己的長子產生矛盾。
唯有類己的孩子,才會繼承自己的志向。
愚公移山的前提是他的孩子會在他死後,繼續去挖那座擋路的高山。
朱瞻基忙道:“那我們是不是該做些什麽?”
“不必,現在最好什麽也別做。”朱高熾擺了擺手:“瞻壑的新法若是成了,得到了父皇的認可,他便是未來的皇帝。”
“若是不成,不被父皇接受,他必然要退下。”
“我這個做大伯的,反而要努力保住他,不讓那些儒生害死他。”
聞言,朱瞻基仔細想了想,也回過味來。
以朱棣的氣度,一定會讓朱悟淨試一試所謂“大明”新法,自己若是出手阻止,日後新法不成,那反而是自己的錯。
反之,若是自己不僅不阻止,反而大力幫助,日後還是失敗了,那就是朱悟淨的錯。
太子一脈,完全無關。
朱瞻基心中了然,但還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要是他成功了呢?”
朱高熾搖了搖頭:“若是可以成就這種偉業,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乃至成吉思汗,皆比不過他。”
“這種人不當皇帝,簡直是大明的損失。”
說到這裡,朱高熾不由想起,那個自大天界寺傳出的,宛如戲曲一般的石猴求仙問道的夢,若是世間真有仙法……
朱瞻基忽然道:“父王,我想進入軍機處。”
“嗯?”
朱高熾眯起眼。
朱瞻基深吸一口氣,有些喪氣地說道:“今日朝堂之上,聽到二弟那小子說的話,心裡竟然覺得認同。”
“比起明朝,還是大明更好。”
“若是他的法子真的可行,有可取之處,即使我日後當了皇帝,
也會嘗試用他的法子。” 朱悟淨所言的“大明”讓人心馳神往。
朱高熾沉默無言。
過了半晌,朱高熾用胖胖的手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
“看來你爹我要努力地養好身子了,要是你真的要弄出一個大明,總要給點時間,讓這天下人休息一下吧?”
朱瞻基稍稍一怔,而後露出了笑容。
父子之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
文華殿。
桌椅被擺放整齊,被任命的軍機大臣紛紛落座,他們看向最上方風光無限的漢王朱高煦,心中思緒萬千。
過了半晌,楊士奇出聲道:“王爺,該處理政務了。”
“哦,對。”朱高煦方才回神,摸了摸後腦杓:“你們以前詹事府是怎麽處理政務的?”
楊士奇:“……”
同樣被任命為軍機大臣的夏原吉無語地望著這一幕,心中計算著在場官員原本的品級,也算是明白了朱棣所作所為的深意。
此法倒是高效,但若是日後皇帝一意孤行,臣子也無法勸阻。
軍機處最大的缺陷就是很看皇帝的能力。
而且會放大皇帝個人能力的優缺點,像是大清的雍正帝,善於內政,所以靠著軍機處可以施行很多政策,可以說是真正的利國利民。
雍正軍事和外交的缺點,也導致大清在軍事上的失敗,外交上更是一次恥辱性的大敗。
乾隆沒有缺點,文治武功都很出色,帝王術也很精湛,
但是。
年紀一大,便隻想享受。
結果軍機處變成了一個高效的貪汙部門,靠著軍機大臣和珅大肆斂財,以供乾隆一人享受。
後面的大清皇帝,能力普遍不行。
換言之,軍機處的集權很吃皇帝的個人能力。
可以想象,若是朱高煦這種人當了皇帝,軍機處必然成為一個斂財籌集軍餉的戰爭部門,其性格中的目中無人,視百姓為芻狗的特點也會無限放大。
夏原吉覺得朱高煦還是不行。
此時,楊士奇硬著頭皮上前, 上前道:“殿下,世子殿下去哪裡了?”
“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朱高煦一拍腦袋,看向一旁的宦官,說道:“高廣,你把那小子昨晚寫的東西拿出來,讓這個姓楊的讀給他們聽聽吧。”
楊士奇接過朱悟淨親筆所寫的奏章,還是熟悉的大白話,還是熟悉的標點符號,甚至還有流程圖。
旋即,楊士奇大聲念道:“軍機處一切事物皆對外保密,軍機大臣隻準在軍機處輸諭旨,部院稿案不準在軍機處輸,官員不準至軍機處啟事……”
“所有工作需要遵照流程,為發折、接折、見面、述旨、過朱、交發、見面、交折、月折、隨手……”
楊士奇將朱悟淨所寫的內容讀完,在場的軍機大臣,無論是小吏還是尚書,皆是若有所思。
夏原吉沉吟片刻,而後出聲道:“大家也聽明白,那就依照這份流程做吧。”
在場的諸多軍機大臣皆為異議。
目前軍機處還沒有分出大清的軍機大臣和軍機章京,還處於試行階段。
整個文華殿和武英殿都忙碌起來。
似乎打算親自試一試軍機處的用處,不少軍機大臣都多次被朱棣召見,進入武英殿。
朱高煦茫然地坐在首座,看著面前空無一物的桌子,陷入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境界。
奇怪?
明明昨天還感覺奏折批不完,怎麽現在連一份奏折都不用批了……
自己在這裡到底是做什麽?
兩個時辰後,朱高煦無聊地趴在桌上,打著呼嚕,做了一場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