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迎著清晨的光,朱悟淨獨自一人在院子裡刷牙。
牙刷是用豬的豬鬃做的,至於牙膏則是林一用牙粉隨手做出來的,朱悟淨吐出一口白白的唾沫。
忽然,朱高煦邁著虎步而來。
“兒子,昨晚怎樣,一定很開心吧?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朱悟淨漱了漱口:“沒有,學了一晚上的外語。”
“學外語?”朱高煦歪了歪頭,旋即理解了一切:“咱懂的,這胡姬比起中原女子更開放一些,叫聲稍微大一點也情有可原。”
“求求你不要對自己的兒子傾倒這種黃色廢料。”
朱悟淨沒好氣地放下水杯。
他對那位魯迷公主的身體沒興趣。
反倒是對方的靈魂格外有趣,尤其是對方為了復仇,而學習的大量知識,甚至會牽星術、幾何計算、回回炮的發射、多國語言……
而且,會一手精湛的刀法,雖然是奧斯曼彎刀。
不過這人也挺倒霉的,靠著她一手精湛的刀法,還有什麽暗殺術,換一個人完全可以挾持著逃走。
可惜,那個人是朱高煦。
有著霸王之勇的朱高煦面對魯迷公主,完全就是一場碾壓。
無論怎樣,朱悟淨都對這位公主產生了深厚的興趣。
這位公主的母親是東正教徒,父親是天方教徒,本身又有不少魯迷學者教導,若是放在元代,完全就是一位傑出的色目學者。
他組成的軍隊恰好少了野戰醫院,需要人進行專門的衛生護理,雖然大明的軍隊也有隨行的軍醫和獸醫,但還是重新組織的好。
雖然,護士不一定要是女性,醫生的學徒擔任護士的角色也可以。
但是。
還是不要太過激進,沿著歷史的軌跡走也是一個選擇。
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朱悟淨悠悠道:“這個女人確實難得,你這些天都是去尋找她這樣的胡姬?”
“對啊。”朱高煦揚起頭。
朱悟淨眼睛眯起,道:“可是這位胡姬明顯沒有經過任何人的調教,完全不懂作為獻給貴人禮物所需的禮節……你不會只是隨意抓了一個過來的吧?”
“這是我精挑細選的!”朱高煦清澈的雙眼全是問心無愧。
朱悟淨冷聲道:“黑色頭髮的胡姬,以大明現在和哈烈國、東察合台的關系,還有你漢王的聲望人脈怎麽會花費二十日,甚至還是一個‘不合格’的?你到底去幹什麽了?”
朱高煦:“!”
昨天就不該和這小子說大明西北的局勢,這下被抓到狐狸尾巴了。
朱高煦支支吾吾,腦袋飛速運轉,想要找到正當理由。
朱悟淨追問道:“伱是不是出去聯絡以前的舊部,打算起兵造反!?”
這都猜的到……
“絕無此事!”
朱高煦大聲怒喝,急的跳腳。
朱悟淨:“那你是去幹什麽了?”
朱高煦臉色漲紅,眼珠左看右看,心中焦急無比。
難道他的造反大業才剛準備,就要被這個不孝子發現了嗎?
“唔……”
朱悟淨的眼神逐漸變得犀利。
這個漢王也太不懂事了,明明只要等他練好軍隊,出去平推倭寇就行了,何必給自己找罪受。
朱悟淨也是氣的牙癢癢。
見對方是真的動怒,朱高煦這個做父親反倒有些驚慌,霎時他靈光一閃,
話語脫口而出。 “咱是去照看咱們漢王府的生意了!”
“漢王府的生意?”朱悟淨眉頭微皺。
朱高煦大聲說道:“沒錯就是漢王府的生意,你也知道咱們漢王府雖然家大業大,但吃飯的嘴巴也多,所以在外面也有些生意,咱這不是被貶為庶人了嗎?”
“自然要去看看,防止手下的人陰奉陽違。”
“咱這也是沒辦法,你皇爺爺隻給十萬人的糧餉,這些糧食根本不夠,你又花錢如流水,要是再沒了這些生意,咱們家就真的要揭不開鍋了!”
聽起來還挺有道理的。
而且他記得漢王妃很喜歡一道雀舌,每天都吃,想想都是一筆可怕的開支。
朱悟淨還是有些懷疑:“漢王府的生意不都是母妃在管嗎?”
“這個生意比較特殊,屬於見不了光的。”
“賄賂?”
“不是,你皇爺爺最厭惡貪汙,咱怎麽會收賄賂呢?”
“那你是幹什麽的,收入可以養活一支軍隊?”
“走私。”
朱悟淨:“?”
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見朱悟淨瞪大雙眼,一副大受震撼的樣子,朱高煦松了口氣,樂呵呵地解釋道:“你應該知道我們大明的朝貢貿易對吧?”
“不少國家的使團都會有商人隨行,以私人的名義進行貿易。”
“這些商人精的很,只要盤問起來,就說是自己買到東西回去作紀念,大明的官員也不太好查。”
“不過衛所會檢查巡視,檢查有沒有私人貿易。”
“你是知道的,這些衛所的人還有海上的兄弟,咱都可以說上話,所以只要這些走私的商人將收入所得的一半給咱,咱就會讓這些衛所睜一眼閉一隻眼。”
聽到這話,朱悟淨終於懂了。
難怪漢王府的錢像是花不完似的,甚至可以讓朱高煦見人就送一把金瓜子,原來他這個漢王才是東南亞海上走私的最大保護傘!
朱高煦呵呵的笑道:“說起來,這事還要謝謝你皇爺爺,他讓鄭和把那個陳祖義在各國使者面前斬首,導致這些走私的沒有了保證,便求到了咱這裡。”
這個陳祖義是永樂年間的最大海盜,地位相當於日後的汪直,甚至是鄭家,他曾經詐降鄭和,卻被反殺,最後被活捉,一路押送到金陵城。
在各國使臣面前,被朱棣下令斬首。
至此,大明成為東南亞海上的霸主。
雖然大明海上最大的走私頭子被殺了,但是走私活動並不會停止,大明的海上走私商急需一個新的保護傘。
一個比陳祖義更強、更大的保護傘。
於是。
一種新的走私形式逐漸成型。
也就是以朝貢的名義走私,大量的走私商人賄賂朝貢國的使團,進入大明進行貿易,這個過程中最麻煩的一環就是,怎麽將滿是絲綢、茶葉、陶瓷……的貨船駛離大明的港口。
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只要沿途的衛所睜一眼閉一隻眼就行。
那麽,大明誰有辦法讓沿岸那麽多衛所的人放行呢?
朱悟淨無言以對地看向樂呵呵的朱高煦,恨不得給對方一巴掌。
難怪大明十五世紀的海盜基本消失,直到十六世紀才再次崛起。
難怪大明的鄉紳、商人像是天生就會走私似的,建立出一套牢不可破的走私體系。
自己以前還覺得奇怪,這些走私商人到底是怎麽做到串聯起來,齊心協力將走私事業做大做強的……
搞了半天,原來是這麽回事!
這套走私體系的主人是朱高煦。
後來是沿岸衛所,也就是軍隊。
那幫勳貴、宦官、皇室……靠著朝貢進行走私,後來隨著朱祁鎮一戰葬送大明軍隊,於謙調備倭軍防禦京城,文官集團掌控軍隊。
再到弘治朝文官做大。
這套走私體系逐漸落入了東南士族的手裡。
最後和明初就存在的官貿相結合,變成了後世尾大不掉的東南走私利益集團。
感覺太陽穴不受控制地鼓起。
朱悟淨此時的心情似是有億萬隻草泥馬走過,很想衝到金陵皇城給朱棣來上兩拳。
皇爺爺你清醒點!
三兒子勾結內官給你下毒,你放過了。
二兒子用大明的船隊收走私商的錢,你也假裝沒有看見。
你是個皇帝!!
能不能不要這麽寬容自己的不孝子孫!?
朱悟淨很想對朱高煦說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又忽然消失。
即使說贏了,朱高煦也可以直接拔刀。
換言之,說了也是白費力氣。
“啊————”
呼出一口長長的濁氣,朱悟淨冷冷地問道:“父王,他們每年給你多少銀子?”
“你說這個啊。”朱高煦漫不經心地說道:“咱要求他們將賺到的錢分給咱一半,這一半裡面,咱又會分出一半給手下。”
“最後落入咱手裡的大概是他們賺到錢的四分之一。”
“這些海商又私下補給咱一些銀子。”
“去年鄭和下西洋,年景不太好,雜七雜八的東西加在一起,折算一下,差不多收了一百萬兩銀子。”
聞言,朱悟淨立刻“噗嗤”地笑出聲。
朱高煦摸不著頭腦:“你笑什麽?”
朱悟淨憋著笑,說道:“父王,你知道大宋船舶司一年收多少錢嗎?”
“多少?”
“大宋有四個市舶司,但是一個就有一百五十萬緡,幫你少算一點,大概也有每年一百五十萬兩白銀。”
“你是說這群走私商人一年可以賺六百萬兩以上,不會吧,這些商人都是海外小國的商人,哪有這麽多錢給他們賺?”
朱悟淨搖了搖頭:“確實不是六百萬兩。”
“咱就說……”
朱高煦滿意的點頭,但是耳邊接下來傳來的話,就讓他整個人血壓飆升。
“這六百萬只是大宋收上來的稅,大宋的稅制我給你多算點,就當十分之一吧。”
朱悟淨雙手叉腰,語聲宛如利箭。
“也就是說,這些海商每年大概要掙個六千多萬兩,這還只是計算他們在大宋購買商品的價值。”
“到了海外,收入大概可以翻數倍,甚至十倍,乃至數十倍。”
“即使考慮他們是走私,但是也應該不少於一千萬兩的收入……”
“對了。”
朱悟淨笑著問道:“父王說那些走私商分多少給你,十分之一?還是二十分之一?”
朱高煦此時滿臉漲紅,雙目圓瞪,太陽穴高高鼓起。
“一千萬兩……”
聲音已經變得扭曲。
“他媽的!這群走私商只會掙得更多!”
“咱的錢!”
“他們拿一千萬,給咱一百萬萬,還要咱感謝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