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起大落實在是太刺激了。
朱高煦整個人都麻了。
這幾個月的經歷實在太豐富多彩了,先是太子因為“迎駕遲緩”被降罪,再是自己的嫡長子不幸墜馬,而後是嫡長子複生,自己代為監國,直到今天,因為朱悟淨在文華殿點火燃燒朱元璋留下的祖訓,並割發代首,還命給太祖。
現在,朱高煦身穿一身白衣,身上的親王服飾全部被剝奪,他坐在漢王府的院子內,望著天上的雲朵,不由懷疑起人生。
“嗚嗚……”
漢王妃忍不住捂臉哭泣。
“我早就叫你老實點,不要總想著搶皇帝的位置,你看看,現在你都被皇帝剝去親王的位置了。”
“我們這一大家子要怎麽活啊?”
聽到這些抱怨,朱高煦不耐煩地擺手,像是在驅趕蒼蠅:“婦人之見,這皇帝的位置你不搶,別人就會搶,別人搶到了,我們都是砧板上的魚肉。”
朱悟淨平靜地頷首:“是這個道理。”
“你不要說話!”朱高煦大聲怒吼。
今天的事情,完全就是這個逆子惹出來的。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伱皇爺爺明明已經心動,到時候找個倭國放任倭寇侵擾大明的理由,就可以組織出兵。”
“也不用違背祖訓。”
“我們大明的海軍可是天下第一,尤其是三寶的艦隊,那可是天下無敵的!”
“你到底發了什麽神經,一定要當眾逼迫皇帝違背祖訓,一定要當眾焚毀那個老頭的祖訓!?”
越說越氣,大好的局勢,被朱悟淨一番攪合,徹底葬送了。
媽的!
這小子一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朱高煦蹭的起身,伸手拔下院子裡樹上的一根樹枝,作勢想要鞭打。
“你不要!”漢王妃立刻擋在了朱悟淨身前,雙手叉腰,直接指著朱高煦的鼻子罵道:“瞻壑都這樣了,頭髮被割了,以後還怎麽見人!”
“你還要打他!”
“姓朱的,你今天就給我說清楚,你想幹什麽,是要打我身上掉下的肉嗎?”
朱高煦拿著枝條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又氣又惱之下,朱高煦扔下枝條,隻得好聲勸道:“你都不知道這個小王八蛋做了什麽,竟然割發代首,連著祖訓燒了,說是要傳話給太祖,說他錯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那個人搶了侄子的皇位,本來就是不忠不義。”
“最怕就是再不孝了。”
“瞻壑這樣做,簡直就是對著爹的臉啪啪的打啊!”
漢王妃可不管這些,只是捂著耳朵,猛地搖頭,頭上發簪步搖霎時搖曳作響。
“我不聽,我不聽。”
“你……”朱高煦甩袖怒道:“真是要被你們母子氣死!”
朱悟淨嘴角勾起。
“父王。”
“嗯?”
“爽嗎?”
聽到這個問題,朱高煦先是一愣,而後嘖舌道:“你這麽一問,確實挺爽的,我爺爺,你太爺爺,那個老家夥從小到大就看不起咱。”
“他說咱好勇鬥狠,說咱舉止輕佻浮躁。”
“那個老家夥就是看不起我,說咱不如大哥,他憑什麽這麽說咱,就憑他是皇帝?”
“你今天這一罵,痛快!”
朱高煦哈哈大笑,覺得心裡的氣暢快了不少。
縱觀朱高煦的一生,可以說是被嫌棄的一生。
朱元璋覺得他好勇鬥狠、輕佻浮躁,徐輝祖覺得他不忠不孝、性情彪悍,朱棣更是給他畫了一個大餅,最後又被親侄子活活做成北京烤鴨。
在這種人見狗嫌的人生中,唯有父親朱棣和母親徐妙雲真心喜歡他,以及漢王妃溫柔撫慰。
今天朱悟淨直言朱元璋“錯了”的行為,雖然很不合禮製,有違倫理綱常,但痛快。
“那個老家夥本來就錯了!”
朱高煦喘著氣,臉色漲紅,似是醉酒。
“他要是沒糊塗,就不該將皇位傳給建文小兒,應該直接傳給爹,咱的能力他也看不出來,要是沒有咱,爹能登上那個皇位嗎?”
“你怎麽能這麽說?”漢王妃聽到這話,被嚇得花容失色。
朱高煦滿不在乎地擺手:“咱就這樣說怎麽了,那個老東西早就糊塗了!咱今天在這裡這樣說,換成其他地方,還是這樣說!就算爹站在咱面前,咱還是這樣說!那個老東西糊塗了!錯了!”
這樣的聲音傳遍整個王府,院子裡的鳥兒受驚的飛走。
喊完這兩嗓子,朱高煦覺得還不過癮,又大笑一陣。
管他是不是被剝去親王爵位,現在痛快就好。
等到朱高煦笑完,朱悟淨方才開口道:“老爹你也無需太過擔憂,皇爺爺自從靖難以來,都被困在儒家禮法之中。”
“被天下人困在‘不義不孝’之中。”
“因為不願做個不孝之人,皇爺爺明知道祖訓有不妥之處,卻不願意直接違背,隻敢繞著圈子。”
“這些臣子們,有的是忠心的,不想置皇帝於不孝之中。”
“有的則是借著‘孝順’的道德高地,以此逼迫皇帝按他們的意思行事。”
“若是一切皆遵循祖訓,這朝堂上的袞袞諸公,有幾個是不該被剝皮萱草的?”
“這些為非作歹的王公貴族,有幾個是不該千刀萬剮的?”
“他朱元璋自己都不願懲罰自己的孩子,怎麽會自以為是,覺得寫下的這玩意,可以保住子孫萬世的江山?”
經歷這段時間的穿越人生,朱悟淨沒有在文華殿活動,而是每日在街道上賣報,以及在應天府的田野中觀察。
他得出一個結論。
永樂朝的最大問題就是皇帝本人的雄心壯志和低效制度的不匹配。
大明所有的問題都可以回溯到朱元璋建國之時的設計。
若只是設計不好,後世人改改便是。
偏偏朱元璋要寫下祖訓, 要求後世君王遵守。
偏偏朱棣是造反上位,為了合法性不得不神化朱元璋,不得不遵守祖訓,以示自己的孝順。
永樂一朝,雖然富庶,卻早已為後日朱樓的崩塌埋下禍根。
官僚系統中“貪汙風,永樂之末已作”,“請托賄賂,公行無忌”,官員任用“漸循資格”,辦事“循習”成弊。
經濟上鈔法敗壞,物價騰湧。
軍隊中新官免試,舊官即比試,賄賂無不中,造成軍職日濫,而其間多貪暴怠懈,紀律不嚴,器械不利,城池不修,軍事隊伍,攻戰屯守之法逐漸廢弛。
總之,朱棣確實有雄心壯志,也不乏能力,但是舉國上下已經漏洞百出。
其根本的原因在於……
“皇爺爺少了大勇氣,一股推倒一切,重建一切的大勇氣。”
朱悟淨注視著大門的方向,無視朱高煦和漢王妃錯愕的目光。
“天下人阻攔,他都跨過去了,卻跨不過一個死人留下的幾句話?他跨不過去,我就幫他跨過去,用最激烈的方式,向天下人證明,太祖錯了!”
朱高煦嘴唇顫抖,想說皇帝勇猛非常,並不缺乏勇氣,可是看到朱悟淨那如利刃般的眉角,話卻說不出口。
大勇氣。
原來這就是大勇氣。
那是一股“雖千萬人吾亦往矣”的大勇氣。
朱高煦最終只是乾巴巴地問了一句。
“要怎麽做成?”
“打贏便是。”
朱悟淨語聲落下,王府大門旋即打開,太監手捧聖旨緩緩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