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月樵早早上班,在學校大門口,遇見了鬼鬼祟祟的黃建。
那家夥依舊穿著花襯衫,染了一頭黃毛,叼著煙站在學校圍牆外,看著那些跟他年紀相仿的學生們急匆匆的上學。
“江老師。”
黃建叫住了同樣急匆匆的江月樵。
“是你啊,什麽事?”
“江老師,這個……是我的檢討,我寫了一晚上,不知道字數夠不夠。”
黃建掏出兩張紙交給江月樵。
不少學生都有意無意看著江月樵和黃建,估計他們也搞不懂,為什麽二中的老師會跟一個小混混糾纏在一起。
江月樵把檢討書揣進口袋,這才打量起黃建,後者帶著濃濃的黑眼圈,面容也格外憔悴,看樣子是真的一宿沒睡好。
“江老師,我想好了,我想當個好人,我想掙錢。”黃建一臉真誠的說。
“嗯,你真的想學好?”
“嗯。”
黃建沒有說謊,昨天晚上,他的父母因為黃建再次爆發了一場戰爭。
黃建的父親年輕時是林業局的員工,後來因為事故,被一塊原木砸到了腰椎,從此便站不起來了,因此提前辦了病退,每個月只有一點可憐的退休金,可惜那點退休金還不夠每個月吃藥的。
這麽多年以來,家裡一直是母親在給別人打零工在支撐,後來還在家弄了一個織手套的機器,專門生產那種白色的勞保手套,雖然掙錢不多,但好歹也能補貼一下家用。
黃建為了減輕加重負擔,高一那年就主動退學。
可是,隨著黃建一年年長大,關於黃建的未來成了老兩口的心病。
黃建的父親曾去求過原單位的老主任,可是人家說,想要去林業局上班,至少要有個高中學歷,或者有個駕照之類的才行,這兩條要求黃建一個也滿足不了。
貧賤夫妻百事哀。
他們吵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每一次黃建都假裝聽不見。
但是,昨晚上,母親偷偷的跟父親說,說去省城可以給父親做手術,或許有希望還能讓父親站起來,只不過,手術費需要一大筆錢,就算是把家裡房子賣了也不一定夠。
就在那麽一瞬間,在裡屋寫檢討的黃建,忽然覺得自己特別沒用。
……
江月樵點點頭說:“想要學好,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希望你不是頭腦一熱。”
黃建:“江老師,我也怕我是頭腦一熱,所以,希望江老師能幫我,我能感覺出來,你是有本事的人。”
江月樵:“中午,我去小市場的大骨頭館吃飯,你到那找我。”
告別的黃建,江月樵進入校園,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喲,江老師,這麽早哇。”
八班班主任孔秀打趣道。
“孔老師,您早,哦對了,我們班第一節課,好像是你的英語吧?”
“是的。江老師,吃早飯了麽?我這有豆漿和餅乾。”
孔秀穿了一件得體的黃色連衣裙,後腦用手絹隨意扎起一個馬尾,乍一看仿佛是在校大學生似的。
每一所學校裡,最時髦的一定是英語老師,敖林二中也不例外。
她的辦公桌在江月樵的隔壁,隨手就遞過來一包夾心餅乾。
江月樵說謝謝,然後拿出黃建的檢討書看了起來,他看的十分專注,以至於沒有注意旁邊孔老師略顯微妙的眼神。
帥!真是帥!這麽帥的人,
真是秀色可餐也…“江老師,家是本地的?有女朋友了沒呢?” 其實,孔秀都注意江月樵好久了,只是以前不在一個學年,現在倆人的辦公桌挨著,可以說是天賜良緣,進水樓台,兔子必須吃窩邊草。
她一直都相信“一見鍾情”這回事的,雖然她的戀愛經驗都停留在言情小說層面。
江月樵抬起頭:“哦?哦,還沒,還沒。”
孔秀沒話找話:“聽說市裡電影院要上映大片《泰坦尼克號》呢,江老師看過這個電影麽?”
江月樵:“啊?沒有。”
江月樵的注意力全在黃建的檢討書上。
第一感覺:黃建的字寫的是真好!筆鋒蒼勁,大開大合!這說明,黃建寫的很認真。
第二感覺:黃建的檢討書半文半白,雖然有些句子不通順,但能看出來的確是發自內心的檢討。
檢討書的最後,黃建還寫了為什麽要“賺錢”——為父親攢手術費。
無論是出於任何目的,都得想辦法讓黃建學好啊,俗話說有教無類,雖然黃建不是自己的學生,但他依舊責無旁貸,這是一名教師的責任啊。
“江老師,改天一起吃個飯唄?”
孔老師再次發動一輪攻勢,江月樵露出程式化的微笑:“哦,好的。”
就在孔老師沉迷在何時與江月樵“私人約會”的時候,張岩和高桂雲抱著兩摞作業推門進來,走到江月樵的辦公桌面前。
孔老師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被人發現一樣,趕緊假裝整理教案和教材。
“江老師,作業收上來了,全員都交了。”
孔秀有點驚訝,六班的作業都交了?
不能吧?
那可是六班啊,學校的老大難啊!
江老師是用了什麽魔法嘛?讓六班的學生脫胎換骨了?
“好。”江月樵說:“間操時間,檢查《琵琶行》閱讀理解。”
張岩注意到了江月樵手裡的檢討書:“咦?黃建?”
江月樵:“你認識?”
張岩:“嗯,我們兩家離得很近的, 還是初中同學,曾一起負責出黑板報來著。後來高一時候他就不念了。”
江月樵:“哦?這樣啊,待會下課你跟我聊聊他。”
“老師,他是不是……”
“別瞎琢磨,回去好好上課。”
張岩和高桂雲剛要走,孔秀叫住她倆:“第一節課是你們班,回去告訴大家把高一英語書和練習冊都準備好。”
張岩和高桂雲哦了一聲,離開了辦公室,與此同時,其他的老師也陸陸續續來到辦公室裡。
其中就包括穿著職業西裝的趙瑩瑩。
江月樵抬頭看了一眼趙瑩瑩,下意識的抿抿嘴…禦姐!太禦姐了!
孔秀心中暗暗把趙瑩瑩列為了潛在的敵人。
出了辦公室,張岩悄悄跟高桂雲說:“你發現了沒?”
高桂雲一臉“我也發現了”的表情:“孔老師?”
張岩呲牙:“那臉紅的,跟……猴子那啥似的。”
高桂雲:“我有種預感,江老師要左右為難了。”
“何以見得?”
“孔老師,以及,五班的趙老師。”
“真的?”張岩瞪大眼睛。
“這叫女人的第六感。”高桂雲得意的說。
“別瞎說,還女人的第六感,我怎感覺不到呢?”
“你那些瓊瑤小說算是白看了。”
她倆溜溜達達往班級走,距離六班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傳出了六班整整齊齊的朗誦聲: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