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他那頭髮,還有穿的那衣服,這哪像是來工地乾活的啊!”人堆裡一個渾身是土的大叔鄙夷地說道。
“是呀,你別說在工地了,這要是我家孩子,他平時要是敢穿成這樣我都要打斷他的腿。”另一位大叔高聲附和著。
“你說呢於大哥?”
一句不經意的話把幾人的目光拉到了於老漢身上。
於老漢心裡清楚他們想聽到什麽答覆,也知道那些刻薄的話肯定早已經傳到了肖恩凱的耳朵裡,但他還是秉持著老好人的態度。
“害,人家想怎穿就怎穿唄,也許年輕人就是流行這麽穿,不耽誤乾活就行,不過在工地這麽穿也確實不大合適。”
於老漢的話顯然有些掃興,這個話題也就這麽結束了,休息時間結束眾人紛紛散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從這之後,於老漢有些心不在焉了,乾活時總是時不時地瞄向肖恩凱那麽幾眼。
其實他對這個打扮舉止都很怪異的年輕人也很好奇,兩個月前這個年輕人來到工地,工頭看他這身行頭本來不想要他,這個年輕人硬是以減少一半工錢的代價留了下來。
肖恩凱呢,於老漢那天的話他確實聽到了,他對這個年過半百的老漢的態度也因此產生了一些好轉。
然而這種微妙的平衡在某一天被打破了——肖恩凱生病了。
這天,於老漢左瞅瞅右看看,始終看不到肖恩凱的影子,於是他厚著臉皮向工地的“小靈通”打聽。
“呦,於大哥,你沒事打聽他幹嘛呀?”小靈通皺著眉頭,疑惑地盯著於老漢。
“害,我才知道我倆是老鄉,那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我這不關心關心晚輩嘛。”於老漢陪著笑臉。
“這樣啊,你早說嘛,你老鄉那我們也要多關照關照嘛!”
“是是,那你知道點啥嗎?”於老漢眼神裡滿是期待。
“他呀,生病了。”
“生病啦?”
“是呀,你說他不和咱們住一起,整那麽個小帳篷這住幾天那住幾天的,能好受的了嗎?既然跟於哥是老鄉,那你可得勸勸他。”
“那是那是,麻煩了。”
“沒事,於大哥幫過咱多少忙不是。”
“那你忙,我去瞅瞅。”
“去吧去吧,就在那邊。”說著,小靈通指向一個方向。
來到帳篷旁,於老漢聽見裡面傳來陣陣咳嗽聲,他試探地問道:“小凱,在嗎?小凱。”
“我在。”帳篷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帳篷簾被拉開。
“於叔,您怎麽來了?”對於外人的到來,肖恩凱顯然有些吃驚。
“我聽說你病了,過來看看你,吃藥了嗎?”
“於叔我沒事,喝了不少水了,歇一歇就好了。”肖恩凱強打精神回道。
“那怎麽行呢,我去給你拿藥去。”於老漢本身就是熱心腸,聽到這他急忙回去拿藥。
他邊走邊回味剛才的對話,他覺得這個後生說話很有禮貌,並不像人們口中那樣格格不入。
再回來時,於老漢的手中多了一盒藥,還有一瓶黃桃罐頭。
這天,一老一少聊了很多,彼此間甚至有了一種傾蓋如故的感覺。也是這天,於老漢了解到了這個年輕人的過往。
肖恩凱不喜歡讀書早早就輟了學,出來闖蕩幾年還是一事無成,最近一次又因為穿著問題被炒了魷魚便來到工地謀生。
在旁人眼裡,
是於老漢無兒無女,把肖恩凱當做了自己的孩子,才對他照顧有加,他們不會想到於老漢會交到一段忘年交。 於老漢憨笑著說:“你說你為啥非要給自己打扮成這樣啊?”
“這樣是哪樣,我這叫朋克,叔,懂嗎,朋克!”
“我看你整天就穿個夾克,什麽這克那克的。”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於老漢感覺自己變年輕了,想當年他也是緊跟潮流的那一批,只可惜後來生活所迫。
兩人的聯系變多了,肖恩凱注意到於老漢經常愁眉不展的。
“叔啊,你怎麽最近看上去氣色這麽不好啊,是不是遇到啥事了?”肖恩凱關心地問道。
“哎,叔身體有點老毛病了,每個月吃藥都要花不少錢呢,已經半年沒發工資了,我這藥也吃的差不多了,哎~”
肖恩凱一直惦記著於叔對自己的好,為了於叔,他第一次來到了工棚。
他在眾人面前動員了一番,雖然大家都不是很喜歡他,但是還是有幾個人同意和他一起去找李廣亮要工錢,畢竟大家都太缺錢了。
人們堵在李廣亮的公司門口,可李廣亮是什麽人,老賴啊,結果可想而知。
“不好意思啊,公司最近確實有些困難,大家放心,等這個工程款一下來,老板會立馬把工資發到大家手裡的。”
“上次也這麽說的,今天必須給錢。”肖恩凱在最前面氣勢洶洶地喊到。
“給錢!給錢!”眾人都跟著起哄。
“等他們喊累了,你帶著其他保安把他們打發走。”秘書對保安隊長說完轉身走進了公司。
李廣亮認為是自己給了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工作,拖欠一下工資又如何,是呀,不同階層的人又怎麽會互相理解呢。
“沒事,那就再等等吧,錢早晚能要到。”
生鏽的水龍頭“嘩嘩”往外流著渾濁的水,於老漢安慰了肖恩凱幾句,接著水洗了把臉,擦拭了下身子後,轉身走向破舊的工棚。
看著於叔單薄的背影,肖恩凱鼻頭一酸,拳頭攥得發紫,可他也只能把自己的不甘一口一口咽進肚子裡。
時間回到現在,伴隨著沙化越來越嚴重,肖恩凱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恍惚間他看到了一個影子,它如同這棟樓一般偉岸,如同這棟樓一般窒息,在影子之中人影幢幢,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辭掉他的老板,有說過他壞話的工友……
他在影子中尋找著一個身影,他像個孩子般釋然地笑了。
“不在,不在。”
素月分輝,溫柔的月光灑在肖恩凱的每一寸皮膚上,他徹底化成了一攤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