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稍等,這就過來。”
卡洛斯起身披上一件常服外套,扯平了被子,才去開門。
他將火槍塞到後腰,雖然這裡是監察司的地盤,閑雜人等難以進入,但還是小心為上。
打開門,外邊果然是索菲婭,在她高大健壯的身子後面,‘藏’著一位老先生,他身穿黑色風衣,金色的懷表鏈子露出恰當的一小截,戴著一副銀絲眼鏡,看上去很有紳士派頭。
不過他滿臉皺紋,看上去年紀相當大了。
卡洛斯見這位老先生正出神兒的看著自己,心裡不由得有些奇怪,他仔細的看了老人兩眼,很確定,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關於他的任何信息。
“先生?”卡洛斯疑惑地問道。
他的聲音,讓那位老先生回過神來,老人露出略帶歉意的微笑:“孩子,你的眼睛真漂亮,讓我想到了······家鄉的那個清澈美麗的小湖,一時間陷入了回憶。”
卡洛斯恍然,原來是在看他的眼睛。這身體的眼睛確實非常漂亮,是純淨的淺碧色,像兩顆通透的綠水晶。
在原主小時候就有很多人稱讚過它們,之前馬魯佐夫捅死原主之前,也曾恭維過。圖爾那個話嘮當然更“沒放過”他的眼睛,表達過羨慕後,還就“眼睛顏色”這個話題談論了整整十五分鍾。
卡洛斯也習慣了這些,他謙遜了一句,按卡特蘭王國的社交風俗表示了感謝。
“老先生,您是?”他問道。
老人微笑著,卻沒有立刻回答他。他先側過頭,對旁邊的女仆說道:“孩子,謝謝你帶我過來,快去休息吧。”
這並不常見的感謝和和藹態度,讓索菲婭有些無措。
真稀奇,這是她今天第三次接受感謝了!
前兩次是那位英俊好看的年輕軍官的感謝,分別是請她去打熱水和給他送去熱水的時候。
她趕緊擺擺粗糙的手掌,支吾了一句,然後向兩人低頭行了禮,才退下。
索菲婭走後,那位老先生走到門前,看到卡洛斯壓亂的頭髮和披著的常服,抱歉的說道: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
他誠懇的解釋:“我實在沒想到,年輕人裡竟然也有睡覺這樣早的!”
“畢竟,現在還不到八點鍾,城裡大部分小夥子正在打牌、喝酒、四處找樂子呢。可能我老人家的太久不接觸年輕人了!再次向你致歉,或許,我應該明天上午再來?”
“不,先生,這個時間剛剛好,我只是小憩一會兒,距離正式就寢還早著呢。”
卡洛斯連忙說道,他哪裡敢坦然接受一個老人的兩次道歉呢?
但他並沒有立刻請老人進來,而是重複問了一句:“請問您是?”
“哦,我想,布魯姆那孩子應該跟你提起過我。”看著回想的卡洛斯,他笑著輕聲說道:“我的名字是普蘭多。”
“將軍閣下!!”
卡洛斯身體一震,猛地站直敬了個標準軍禮,他在老人說出名字那一刻,完全想起來了。
這位老人是那邋遢法師布魯姆的老師,普蘭多準將!
“孩子,別這麽緊張,放松點。”
老人笑容和藹,揮手示意他收起軍禮,繼續說道:“今天我不是以將軍的身份來的,你看,我並沒有穿軍裝嘛。只是一位魔法道路上的前輩,來看望一下剛踏上這條道路的優秀年輕人。”
“咱們可以進去說嗎?我可能要跟你多聊幾句呢。
”老人指了指房間裡面,笑眯眯地問道,臉上的皺紋擠到了一起。 “當然,當然!”
卡洛斯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連忙讓開身體:“將軍閣下您,不,普蘭多大師您請進!”
六階魔法師,才能冠以‘大師’的稱號。
“謝謝。”
老人像有禮貌的鄰家老爺爺一樣點頭道謝,然後才緩步走進房間,仿佛他根本不是這座城市裡軍銜最高的那幾位大人物之一!
他環顧了一下這不算太寬敞的房間,目光在門後面的兩把椅子、窗台上的茶壺和杯子上停頓了一下,嘴角再次泛起一絲微笑。
“孩子,那是你的寵物嗎?如果我的老花眼沒看錯,那應該是一隻小猞猁。”
卡洛斯關上門,轉過身,看到老人很遵守禮節的沒往房間裡走太多。此刻,他正指著床上的王奶牛發問。
“是的,普蘭多大師,那是我在幾天前遇到的,它因為毛色變異被媽媽拋棄了,不過它很幸運,此前被一名老獵人······”
卡洛斯一邊解釋,一邊擺好椅子,倒好了茶:“大師,您請喝茶。”
“我喜歡茶水甜上一點兒!”
老先生抿了一口茶,伸向茶盤上的方糖碟子,說道:“不用那麽客氣,我自己來。”
嘟~嘟~嘟~
一連在那小小的茶杯裡加了三塊糖,普蘭多大師才停手,攪勻後嘗了一口,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卡洛斯吃驚的看著,他很想說一句:這可不是甜上一點兒!!老人吃太多糖對身體不好的!
但他······完全不敢。
對面的老先生放下了茶杯,看樣子是要說正事兒了,他趕緊坐直身子,凝神以對。
“孩子,那小猞猁太可愛了,冒昧的請求你,我能摸一摸它嗎?”
什麽??
卡洛斯下意識看了一眼縮在床上的王奶牛,隻覺得有點荒誕,有些不太真實。
這位普蘭多閣下,不會是假的吧?
一位將軍、更是一位魔法大師,大晚上來拜會自己,先美滋滋的喝了一杯甜到發齁的廉價紅茶,接著,請求要擼自己的貓?
額,不是貓,是猞猁!
這也太奇怪了!!
“普蘭多大師,我當然沒有意見,但王奶牛它有自己的想法,它可能怕陌生人,我不能···強迫···它······”卡洛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堅持說道。
但他越說越慢。
最後,他識趣的閉上了嘴,把‘做不喜歡的事情’這幾個字咽了回去。
因為,就在他說完‘沒有意見’後,普蘭多大師對王奶牛招了招手,笑眯眯的輕聲喊道:“過來,小家夥兒。”
床上的王奶牛打量了這老先生兩眼,幾乎沒怎麽猶豫,就起身跳下了床。
就那麽走!過!去!了!
王奶牛,叫你的是個陌生人啊!
你這是叛變沒錯吧!!?
這,按軍令當斬的!!!
卡洛斯震驚的看著蹲在普蘭多大師腿邊,乖乖被撫摸腦袋的王奶牛,心裡滋味複雜,酸溜溜的。
“如果隻把他想成一位鄰居家的老爺爺,那這一切行為都很合理且和諧。”
“但他不是。”
卡洛斯心裡想著,琢磨著這位將軍的來意,不敢貿然開口。
“孩子,你太緊張了,心弦一直繃的這麽緊,是會斷掉的。”
對面的將軍閣下終於說起了‘正事’,他聲音有些蒼老,但非常柔和舒緩:“不過,我很能理解。任誰經歷了長官背叛、邪靈祭祀、生死搏殺這一系列糟糕的事情後,都會情緒緊張、戒心滿滿。尤其是,你還這麽小,不到十八歲。”
“謝謝您的理解,我心裡確實承受著很大壓力。但抵達斬首城後,已經好很多了。”
卡洛斯說道,他頓了頓,還是主動問道:“普蘭多大師,您屈尊前來,是因為上面所說的事情嗎?”
普蘭多輕輕搖頭:“不,那些事情你之前已經匯報的很清楚了。我剛剛說過,我來這裡,只是魔法道路上,前輩對後輩的看望。”
“說到這兒,你在匯報中說,與馬魯佐夫戰鬥的時候,使用了一種迷霧魔法,可以給我展示一下麽?”
這位魔法大師一直很客氣,很和藹,沒有使用過一次命令的語氣,但卡洛斯依然不敢拒絕,當然,也沒必要拒絕。
“當然,那只是一個學徒級別的魔法,叫做【昏迷之霧】。”
卡洛斯伸出手,按自己上輩子的習慣謙虛了一句:“要在您面前獻醜了,請大師您指點。”
說罷,他抬起右手,嘴裡完整的頌念了咒語,接著朝前方一指。
一團霧氣憑空氤氳而生,迅速變濃變厚,四向擴散,籠罩了大半個房間。
對面的魔法大師,依舊摸著小猞猁的腦瓜,看著那迷霧的眼睛,卻突然明亮了幾分。
下一秒,普蘭多大師伸出手摸了摸近在身邊的迷霧,還不知用什麽方法,捏住了一縷,送到鼻子邊上聞了聞。
卡洛斯下意識想製止,想警告那霧氣有毒,但理智讓他保持了沉默——對面是一位魔法大師啊!
怎麽,怕他被這刻意削減了威力的魔法毒暈麽?
“這就是最大威力和最大范圍了嗎?”
‘淺吸了一口’的普蘭多大師絲毫不受影響,他很有興趣的問道。
“是最大威力,但范圍還能擴大,極限是直徑4.5米。”卡洛斯沒有半點猶豫,流暢答道。
這是他早就計算好的,這是學徒級別魔法的最高水平。
“強大的學徒級別的魔法!”
普蘭多大師稱讚道,又問:“你能將它的范圍和威力,最小控制到什麽程度?”
卡洛斯一聽,就明白了普蘭多大師問題的用意:了解他對魔法的掌控程度。
他對‘秘法之果’賦予的魔法,能完全掌控,施展隨心所欲。
卡洛斯有些猶豫:該表現到什麽程度?
他心裡快速閃過這兩天圖爾提及的關於普蘭多大師的二十多條消息,那是他特意詢問分析過的,那些消息加上剛剛的察言觀色,卡洛斯已經對普蘭多大師有了一個最粗淺的初步了解。
而在短時間內,他不可能對普蘭多大師了解的更多了。
卡洛斯微微抬頭,迎著對面魔法大師的目光,與他對視了幾秒鍾。
然後,他心裡作出了一個決定。
他伸出手指,沒有念咒語,一縷淡淡的薄霧從他指尖冒出。
這縷薄霧輕輕細細,如同將滅未滅的火炭上,擠出的最後歎息;
又像是剛剛點燃的煙鬥中,升起的第一口新煙;
又靈活輕盈,如同一條新破殼而出的小蛇。
它蜿蜒回折,迅速流動著。
幾秒後,半空中出現了一個白霧勾勒的六芒星!
普蘭多大師蹭的站起了身!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枚六芒星,連紅茶灑到了身上都渾然不覺。
卡洛斯也跟著起身,謙虛低頭。
他不吃驚這位魔法大師的反應。
他展現出的魔法天賦水平,已經達到了【死亡主宰】阿斯奎斯殿下的二分之一。
阿斯奎斯殿下,曾用‘亡者之煙’這個學徒級魔法勾勒出了一個完整的骷髏頭,立體的。
那一年,阿斯奎斯殿下十四歲,剛接觸魔法不到兩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