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最終沒能一槍轟爆那綠龍術士的腦袋。

　　潘帕斯也沒能讓那卑賤的魔法學徒嘗嘗龍語法術的厲害。

　　他們根本沒能打起來。

　　只因為一句毫不相乾的話:“要拖延到半夜，才趕到邪靈山洞嗎?”

　　這句話從那標著火焰神徽的馬車裡傳出來，出自那德爾瓦主教之口，毫不客氣，語氣中充滿了不耐。

　　但憤怒到已經龍血沸騰的潘帕斯，竟然首先垂下了法杖，卡洛斯見狀後，也示意勒勒魁一起收起火槍。

　　然後兩支隊伍分道揚鑣。

　　菲爾德一行往南，他們要護衛施法者們去祭祀邪靈的山洞。調查邪靈祭壇的情況，是德爾瓦主教和魔法師、術士此行的第二個任務。那裡早就被更早出發的鐵焰龍騎看守了起來。

　　卡洛斯一行人繼續往北，前往斬首城。

　　只是他們隊伍裡多了兩個人——兩名鐵焰龍騎，‘護送’他們前行。

　　“圖爾，我原本還以為斬首城的長官們，會讓我單獨騎馬，連夜趕到斬首城匯報呢。”

　　卡洛斯拍了拍馬車上的一個包裹:“甚至我連吃的都準備好了，結果是我預料錯了。”

　　“哈哈。”圖爾爽朗的笑了。

　　他是一名臉圓圓的年輕人，軍銜是少尉，來鐵焰長城三年了，剛加入鐵焰龍騎兩個月，跟菲爾德上尉一樣，也是霍蘭德帝國人。

　　“惠靈頓，邪靈祭祀，死了二十多個人，還死了一名中尉，對咱們來說是天大的事情！但對將軍們來說，可就算不得什麽了。更何況，死的又不是咱們鐵焰長城的中尉，對吧?”

　　圖爾說到最後，他還安慰的說道:“別有心理負擔，那個中尉祭祀邪靈之前，還勉強算我們半個戰友，當他祭祀邪靈的時候，他就只有一個身份:該死的敵人。你殺了他，還省的他進‘宗教裁判所’受罪呢。”

　　卡洛斯看著健談的圖爾，道了聲謝。

　　“嗨，不客氣。”

　　圖爾不在意的擺了擺手，說起了另一個話題:“惠靈頓，剛剛我可是聽到菲爾德隊長的話了，估計過不了幾天，你就跟我一樣，是少尉了！”

　　“你才不到十八歲啊！”

　　“十七歲的少尉，嘖嘖，你是要四十五歲之前當上將軍嗎?哈哈，到時候可別忘了我。”

　　“我?我可比你大多了！”

　　“我只是娃娃臉，看著年紀小，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

　　“我跟你不一樣，沒上過軍校，我是剿滅‘龍脊山脈’裡的盜匪時立了功，才晉升準尉，成為軍官的，後來跟隨菲爾德長官來了鐵焰長城······”

　　卡洛斯表情很認真的聽著，不時點點頭，插上一兩句話。

　　話癆也有話癆的好處啊。

　　圖爾說個不停，有些煩人，但也能從他這了解不少斬首城的情況。

　　·

　　兩天后，傍晚之前。

　　一座大城，出現在卡洛斯眼前。

　　斬首城！！！

　　它古老、粗樸、雄偉、高大、堅固、荒涼······

　　甚至，卡洛斯感到它似乎有生命，倔強而頑強的佇立在那裡！

　　可諸多感覺裡，唯獨少了初次見到的陌生。

　　這全拜圖爾所賜！

　　卡洛斯這兩天已經從上千條冗雜、多樣的信息裡篩選出了300多條有價值的消息，其中，有大約200條，是關於斬首城的！

　　卡洛斯覺得，自己可能比某些斬首城的老居民還了解這裡。

如果再跟圖爾一起待幾天，他連斬首城的戰馬、貓、狗們叫什麽名字，都要全知道了。　　事實上，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兩匹戰馬的名字————圖爾的戰馬叫布丁，他同伴的戰馬叫白蹄。

　　“卡洛斯，你看看我寫的對不對?再幫我檢查一下，可不能記錯了。”

　　圖爾突然湊過來，拿著一張紙，遞給卡洛斯。

　　卡洛斯無奈的接過，掃了一眼:“沒錯，你記錄的全部正確。”

　　“真的，你看的那麽快，仔細看了嗎?”

　　圖爾有點懷疑的看著卡洛斯，不放心的問道:“是要用‘熱而不燙’的水來製作麵團對嗎?大蔥切成碎末後拌進油裡面，放鹽，再塗抹到擀開的面餅上······”

　　“圖爾！我確定以及肯定，這‘蔥花烙餅’的做法絕對正確。我看的速度快，是因為你已經問了我三遍了！”

　　卡洛斯指了指西邊的太陽，說道:“我們得快點走，要是城門關上就麻煩了！”

　　“放心！卡洛斯，城門關閉至少還有半個小時。”

　　圖爾小心的把那張紙疊起來，放進衣服內兜裡，然後才驅馬前進，邊走邊又開口了:“卡洛斯，別覺得我誇張。實在是那廚子做飯太難吃了，天哪，哥諾的飲食真是一團糟！比卡特蘭的食物還糟糕！”

　　“哦，老兄，抱歉，請別介意，我不是故意貶低卡特蘭。”

　　“但你知道，你們國家的飲食是公認的···額，不太美味，在諸國當中穩居後三名，或許隻比哥諾強一點。也可能比多羅王國強一些，但很可惜，我沒吃過多羅菜······”

　　“說起飲食，留克申帝國雖然混蛋家夥們很多，但他們的廚子真不錯······”

　　卡洛斯面無表情的聽著，他已經擺不出認真傾聽的表情了。

　　懷裡，王奶牛的耳朵猛地變成了‘飛機耳’，它把腦袋深深的鑽進卡洛斯的大衣裡，擠住了耳朵。

　　勒勒魁已經不再緊隨卡洛斯身邊，他在卡洛斯後面三米處——這是他認為一個忠誠負責的扈從能跟主人拉開的最大距離。

　　“卡洛斯，你記住我的地址了嗎?如果你有空，在我休假的時候，一定要來找我，我再給你說一遍地址吧，大鱈魚街北側第37號二層第······”

　　卡洛斯袖子裡雙手猛然攥緊。

　　他突然想把圖爾一腳踹下馬，然後他騎上去就策馬狂奔，逃離這家夥！

　　他甚至恍惚的覺得，這剩余不到1公裡的路程，好像比之前的449公裡還漫長。

　　簡直是無比漫長！

　　·

　　十分鍾之後。

　　終於，終於到了斬首城。

　　一進城，卡洛斯一行人就被等候許久的監察司人員接管，圖爾和同伴完成了‘護送’任務，跟卡洛斯依依不舍的告別。

　　之後，卡洛斯和勒勒魁分開了，9名刑徒被帶到‘羈押所’進行審問。

　　而卡洛斯，作為軍官和沒多大問題的立功者，待遇自然不同，他被帶到了監察司三層的一個小房間裡，坐在帶扶手和軟墊的椅子上，還得到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

　　他嘗了一口，嗯，很甜，還加了糖！

　　“惠靈頓先生，我奉命向您了解‘邪靈祭祀以及馬魯佐夫中尉死亡’等問題的情況。”

　　“我首先要說明一點，這絕不是審訊。所以，在開始之前，我會向您進行自我介紹。”

　　卡洛斯面前，那身穿鐵焰長城黑色軍裝，肩章上有兩把金色小劍的瘦高男人說完兩句話後，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了禮節性的笑容。

　　這笑容很僵硬，看得出來，他實在不擅長‘笑’這個表情。

　　“伊凡·維辛斯基，軍銜中校，隸屬於斬首城監察司，職務副司長。”他說完，伸出右手。

　　又是伊凡······那死掉的四個城衛軍裡有個伊凡，死掉的刑徒裡也有兩個伊凡。

　　在哥諾帝國，一百個人裡起碼有二十個人叫伊凡——這名字就跟卡特蘭王國的約翰一樣，大街上叫一聲，準有一大堆人回頭看你。

　　卡洛斯腦子裡冒出不合時宜的念頭，身體卻已經站起，敬了個卡特蘭王國的軍禮:“卡洛斯·惠靈頓，軍銜準尉，卡特蘭王國派遣軍官，暫無職務。您好！”

　　尚未正式加入鐵焰長城，又無隸屬關系，他不適合叫長官。對之前的菲爾德上尉也是一樣。

　　兩人握手後，分別落座。

　　房間裡還有兩名尉級軍官，坐在一旁桌子上，沉默著並未自我介紹，他們身前各有一個記錄本。

　　很快，詢問開始。

　　維辛斯基臉上沒有了半點表情，這讓他看上去自然了許多。

　　沒有表情，應該就是他最自然的表情。

　　“請說出你的姓名。”

　　“卡洛斯·沙曼薩·惠靈頓。”沙曼薩是母姓。

　　“年齡。”

　　“十七歲。”

　　“確切說是十七歲零十個月，是否無誤?”

　　“額，對，無誤。”

　　······

　　······

　　·

　　“呼，真舒服！”

　　卡洛斯躺在床上，小腿垂進床邊的木盆裡——那是他吃完晚餐，向監察司的清潔女仆要來的熱水。

　　雪原跋涉數百公裡之後，泡一個熱水澡絕對是驅除疲憊的最好選擇，不過，監察司安排的住處可不是豪華旅館，沒有雙人大浴缸，卡洛斯退而求其次，泡個腳也很不錯。

　　床墊不厚，也不夠松軟，但這是卡洛斯數天來第一次躺到床上。

　　舒服！

　　身體上的舒適，也使他的心神逐漸放松下來。

　　“監察司的維辛斯基中校態度良好，問的問題也都正常，我應對無誤，剛剛進行的很順利。”

　　“我應該沒被懷疑，獲得嘉獎大概率沒有問題。”

　　“我特意在描述上進行了誤導:說看到了勒勒魁身上的‘闊闊’雕像發出紅光，很可能是那紅光的力量，促使了邪靈祭壇的崩潰。”

　　“我並沒有說謊。勒勒魁身上發出紅光是真的，雖然促使祭壇崩潰是假的，但我只是說‘可能’、‘很可能’。即便錯了，也只是推測錯誤而已，我只是個蹩腳的自學的魔法學徒，弄錯一些涉及超凡的知識很正常。”

　　“而且，除了我沒人了解情況，連勒勒魁自己都不知道。除非那‘偉大的厄拉德豐’來作證，才能戳破我的謊言。不，我的推測。”

　　“再加上勒勒魁之前‘控制住受驚馬匹、避免人員傷亡’的事跡，這是所有刑徒都親眼看到的，他應該能得到一份功勞。”

　　“勒勒魁知道的關於我的事情，都是我‘掩飾’過的，全部告訴審訊人員也沒問題。至於刑徒們，他們一直在昏睡，什麽都不知道。”

　　“菲爾德主教他們去調查祭祀邪靈的山洞，也不會發現什麽······”

　　王奶牛的四隻小腳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此刻趴在床上，腦瓜蹭著卡洛斯的脖子。

　　卡洛斯輕輕揉捏著王奶牛的小爪子，刮了刮它粉色的小鼻子:“王奶牛~”

　　“嗷~”

　　“叫爸爸！”

　　“嗷！”

　　“真乖，明天爸爸出去給你買鮮肉吃！”

　　“嗷~喵~”

　　卡洛斯笑著輕撓王奶牛的小下巴， 聽著它因舒適發出的‘呼嚕’聲，心裡隻覺得輕松安穩。

　　到此刻，他也將之前的行為複盤完畢。

　　總體來說，這幾天的表現他還算滿意，應該沒有疏漏，目前，只有一點他還沒有弄清楚:潘帕斯。

　　那綠人，絕不是龍血上腦、一時衝動才針對他。

　　肯定有原因！

　　那位邋遢魔法師布魯姆，在兩支隊伍分開前匆忙的偷偷告訴他潘帕斯是因為‘嫉妒他立功和鄙視魔法’，或許真是如此，但很可能不是全部原因，得小心提防。

　　把這幾天的事情前後捋了兩遍，確定自己已經做到能力范圍之內的最好以後，卡洛斯不再多想。

　　他擦乾腳，鎖好門窗，用茶壺和杯子擋住窗戶，用2把椅子頂住房門，準備睡上一會兒。

　　哈，外面冰天雪地，寒風呼嘯，房間裡燃著火爐，熱氣融融。自己呢，摟著一隻‘大貓’睡覺，暖暖和和，柔柔軟軟。

　　那快樂，你根本想象不到。

　　·

　　“咚咚咚！”

　　敲門聲讓卡洛斯陡然驚醒，他下意識抓住床邊的火槍，銀色杓子也瞬間浮現在手心，而這時，他意識才徹底清醒過來。

　　“是誰?”他問道。

　　“惠靈頓先生，是我，索菲婭。您現在方便嗎?有位先生想要拜訪您。”

　　索菲婭是這一樓層的清潔女仆，卡洛斯知道她的名字，剛剛那盆熱水就是拜托她去廚房要來的。

　　門外傳來的，是她的聲音沒錯。

　　可，大晚上誰要拜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