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3點59分。
“我看向窗外。
“月亮躲進了死去的夏天。
“我的手指,好像被煙熏黃了。可能是我抽煙的姿勢不對吧。
“我喜歡了七年的姑娘,不回我的消息,安靜可能只是她對我一人的態度。”
這是2020面11月6日,我在一首歌名很長的歌曲底下寫下的評論。
後來看見這條評論,會覺得當時的自己,就像一個幼稚而脆弱的孩子。
可我心裡清楚,這個動輒受傷的孩子,早被漫長的一廂奔赴,耗盡了堅強。
……
2013年,夏末。
我到赫樟讀高中。
從小就畏懼陌生環境的我,懷揣著強烈的不安,踏進了學校大門。
這是高一的第一天。
操場上人頭攢動,熱鬧極了。
可我卻覺得,眼前的世界,仿佛籠罩著陰冷濃重的大霧,讓人感到窒息。
腦袋裡面,滿是對於即將到來的校園生活的消極想象,被好多人嫌棄與欺凌的畫面佔據心頭,難受極了。
耳邊回蕩著吵鬧的人聲,我低著頭走路,不小心踩到了一個女孩的鞋子。
我慌張地抬起眼。
恰好對上她的眼眸。
我正準備道歉,她卻露出笑容,眼裡仿佛裝滿了盛夏裡的陽光,明亮而溫暖。
她美好的笑容,像一盞燈,徐徐點亮了我眼中灰色陰冷的世界。
同時,也給了我小小的期待:
縱使未來的日子遍布荊棘,也依然會遇見絢爛美好的鮮花。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
她眼裡的光芒,宛如溫暖的陽光,殺死了我心中對於未來的消極想象,循著這道光而上演的漫長奔赴,就這樣拉開序幕。
……
我和她在同一個班,但天生內斂怯懦的我,沒有辦法自然而然地接近她。
決定鼓起勇氣走向她的時候,我們作為陌生的同班同學已經很長時間了。
那天,她穿著一件暗藍白拚色的衣服,梳起不高不低的馬尾辮。
我們在同一個考場考試,考試結束,她起身離開,我趕緊跟了上去。
就快要抵達學校大門口的時候,我終於鼓起所有勇氣,叫出了她的名字,用試探性的語氣問她,有沒有用QQ。
可她卻搖了搖頭。
漂亮的小臉波瀾不驚,雲淡風輕的拒絕,直接擊潰了我鼓足勇氣的嘗試。
往後遇見她,我竟然生出了一種莫名的畏懼感,本就沉默寡言的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對於學習的拚命乾勁也在慢慢消失,慢慢淪為了一個頹廢的膽小鬼。
……
期末考試之前,學校通知整個高一年級組都要進行體能測試。
跑一千米的時候,大部分同學都選擇放緩速度慢慢跑,而我卻像發了瘋一樣,拚了命往前跑去。
我不是不知道一開始就使盡力氣奔跑,極有可能跑不完全程,可是我就想使盡全力往前奔去,仿佛只要拚了老命朝前奔跑,就可以甩下些什麽,逃離些什麽。
對我而言,這場旁人不理解的狂奔,更像一場破罐子破摔式自我傷害,是怯懦自卑的自己的報復,越難受越想堅持下去。
跑到一半,肺就要炸了似的!
耳朵轟轟作響。
就在我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卻聽見了她的聲音。
她朝我招招手,讓我加油。
我如寒冬入侵般的內心霎時春暖花開。
就在這一瞬間,我身上的痛楚統統消失,我頓時成為了精力最充沛的人,沉重的腳步變得輕盈起來,像是插了一對看不見的翅膀,沿著跑道翱翔,完成了一千米。
我不知道她對我的態度為什麽突然轉了彎,滿心欣喜的我再次決定鼓起勇氣,要一步一步,踏入她的世界。
此時,班裡已經創了QQ群,我點開她的QQ,猶豫片刻,點了“添加好友”。
以前沒有接觸過同齡的女孩,我根本不知道要怎樣跟女孩子聊天,總是會有尷尬和冷場的情況發生。
我隻好認真總結經驗,研究要怎麽才能打開對方的話匣子,過了好久,和她聊天,終於不再那麽尷尬和生硬了。
她的成績比我好,我總會借著學習的幌子接近她、問她單詞怎麽讀、和她一起研究歷史題目、偶爾擺擺龍門陣。
沒跟她熟悉之前,她給我的感覺便是乖乖的,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是認認真真的,慢慢接觸下來,才發現她也有淘氣的一面。
她跟她玩得好的朋友嬉鬧時,就像一個可愛的小瘋子,有時還會發出誇張的笑聲,淘氣跳脫的模樣,總會顛覆她那張乖巧動人的面顏給人的印象。
真實的她和我想象之中的模樣並不一致,可我並沒有因此生出半點不歡喜,反而發自內心地越加喜歡這個可愛的女孩。
那些在旁人眼中或許並不完美的一面,在我心裡,始終都是各種各樣令人心動的可愛舉動,我喜歡她真實的一面,甚至慶幸自己可以見到她略帶瑕疵的一面。
就當我以為我可以這樣一步一步踏入她的世界,追尋這道曾將我拯救的光,命運無情的手卻設下一道天塹,毫無征兆地將我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無法逾越。
……
高二下學期。
被班裡的同學們稱之為“搗蛋鬼”的淘氣男孩再次成為她的同桌。
以前,這個不喜歡學習,總是調皮惹事的搗蛋鬼在數學老師的課堂上抄她的作業,然後被數學老師發現了。
數學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撕碎了她的作業,害她委屈地落下了眼淚。
除了撕她作業的數學老師,這個搗蛋鬼是我最不喜歡的人了,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是這家夥曾害她掉過眼淚。
然而,搗蛋鬼和她的關系越來越好,眼見他們言笑晏晏,我心中除了失望之余,更湧生出一種悲哀的揣測。
或許,那年並不是搗蛋鬼擅自拿了她的練習冊,而是她心甘情願給他的。
又或許在連累到她後,搗蛋鬼做了許多旁人不知的努力,獲得了她的原諒。
而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卻久久不能忘懷,持著一腔孤願,記掛著與他無關的事情,就像一個滑稽的傻瓜。
這天,體育課。
性格乖張暴戾的搗蛋鬼不知道怎麽回事,竟和隔壁班的某個刺頭打了起來。
她和眾人一起圍上前去。
搗蛋鬼拿著一根粗粗的鐵管胡亂揮舞,我害怕她被誤傷,提醒她退到一旁,結果卻換來她的熟若無睹。
她沒有絲毫後退,那雙明亮的眼眸,全系於搗蛋鬼身上,覆滿關心。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
看著這個我最關心的女孩,滿眼關心地注視著另一個男孩。
晚自習後,我到夜郎廣場旁邊的瓦罐羊肉粉粉館吃粉。
回住處的時候,發現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跟在搗蛋鬼身後,想來,是之前跟搗蛋鬼結怨的人準備再收拾他一番。
就在那兩人揮動鋼管往搗蛋鬼身上砸的時候,我一把拉住了那兩人的衣服。
那兩人憤怒地轉身,隨後,手裡的鋼管砸在我的背上,然後轉身離開。
我也沒有多說什麽。
揉著背朝住處走去。
我不是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勇敢的人,也不是一個喜歡挨打的傻子。
我只是不希望,那個滿眼都是搗蛋鬼的女孩因為他被偷襲了而流淚。
在我眼中,她從來都是一個乖巧的,溫柔的女孩,偶爾夾雜著微微的淘氣,靈動交織著可愛,令人心動。
我總會不自覺地想,這樣美好的姑娘,牽起她的手的人會是誰呢?
那個人一定是個優秀的人吧?
我努力學習,只為了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站在她身旁,可我萬萬沒想到,令他傾心的,是一個“壞小子”。
當我聽說她已經和搗蛋鬼在一起了,我並沒有預料中的那樣痛苦。
心裡更多的是對於一向老實巴交,內斂怯懦的自己的深深鄙夷。
這時候的我並不知道這樣扭曲的心緒,其實源自於巨大的悲傷,只是因為無法接受她牽起了別人的手,而選擇找一個借口逃避,並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
我開始學習去做一個壞孩子,上課不聽講,早退逃課,和朋友們包夜打遊戲……
身邊的所有人都在問我為什麽要自甘墮落,我卻給不了一個確切的答案。
一向不知道該怎麽和女孩相處的我開始頻繁地接近那些外向開朗的女同學,久而久之,自然便有了玩得比較鐵的女孩子。
班裡開始謠傳我喜歡上了這個女孩,喜歡上了那個女孩,可我毫不在乎。
因為我知道,我最喜歡的那個女孩,根本不會在乎我。
惡性循環般的破罐子破摔,並沒有給予我任何歡樂,反而讓我陷於崩潰的悲哀的沼澤裡,越是掙扎,越逃離不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遇見她之前,整個世界都被陰冷的大霧淹沒,失去了所有色彩。
……
星期四這天下午的第二節課是體育課,第一節歷史課一下,坐在後面的同學就開始興奮起來了,有的直接跑向了操場,有的在教室後面上竄下跳的。
我拿著一個籃球,在手裡轉啊轉,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我身後。
她輕輕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回頭,見她笑顏淺淺的模樣,一如初見她時,美好得讓人心動。
她說:“你的手掌好大。”
我不明所以。
攤開手掌端詳。
她忽然抬起手來,托起我的手,將手貼在我的手心裡,眉眼彎彎,淺笑嫣然。
心裡沉睡許久的小鹿刹那蘇醒, 怦然亂撞,喚醒我心中小鹿的女孩卻在數秒之間收回手去,往後退去,回到了她的座位上。
她沒有給予我任何解釋,我也沒有去問這個舉動是什麽意思。
但這手心與手心的相觸,卻讓我萌生錯覺,仿佛這是我漫長的一廂奔赴裡,離她最近的時候。
她盛放於我眼前的甜美笑容,再度驅散了將我籠罩的陰雲,讓我感覺到了微薄的溫暖,於是收拾消極的心緒,不再逞強地做那任性的壞孩子,開始投身於學習之中。
……
2016年, 6月。
馬上就要高考了。
老師讓我們提前穿好統一的服裝,在食堂旁邊的操場拍畢業照。
倒霉的是,就在拍畢業照的這天早上,我的手機突然壞了。
我知道畢業之後,大家都將各奔東西,有些人,終其一生,再也不會碰面了。
那些偷藏在心底的人總有一天,會被我們丟失在時光的洪流裡,唯有翻閱年少時的相片,才能獲取幾縷的回憶與淡淡的想念。
我不想時隔多年,卻沒有一物可以寄予我的思念,就跟一個小我好幾歲的朋友借了一個手機,盡可能地留下足夠多的照片。
供往後余生,睹物思念,從十六歲那年開始,就再也放不下的女孩。
大著膽子邀了許多女同學合照之後,才勉強以輕松自然的態度邀她合照。
她沒有拒絕,笑著將我靠近。
定格的畫面,是她青澀美好的笑容和滿心緊張而遺憾地缺失笑容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