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隻貓一樣，蜷縮在梨樹底下的長椅裡，不知是在淋雨，還是睡過了頭，不知道雨珠兒在她的眼睫毛上跳舞。

　　我打著傘。

　　來到她面前。

　　使勁咳了幾聲。

　　她緩緩睜開眼睛，像是我打擾了她難得的睡眠，眼裡帶著些許討厭，蜷縮著嬌小的身體，閉上眼睛不理睬我。

　　她穿著一件黑色衛衣，頭髮像絲綢一樣鋪在長長的木椅上。

　　散在額頭上的頭髮被雨點打濕，黏在額頭上，掛在眼睫毛上的眼淚滑落臉頰，以微紅的眼眶為起點，奔赴泥土。

　　我本想離開，但聽見天邊隱約的隆隆雷聲響起，就又退了回去。

　　心想這姑娘在下雨天的樹底下睡覺，不怕感冒，還不怕被雷給劈到嗎?

　　雨珠兒落在長椅上，滴答滴答，清脆動聽，她顫了顫眼睫毛，終於睜開眼睛，貓一樣慵懶的目光將我注視。

　　起身，露出甜甜的笑容，小臉朝我貼近，淡淡的香氣在我鼻尖縈繞。

　　我緩緩往後退。

　　她步步逼近。

　　在她精致好看的小臉，隔我只有咫尺之遙的時候，我沒出息地紅了臉。

　　她像是惡作劇得逞的搗蛋鬼，撲哧一笑，說了一句:“小屁孩。”

　　然後，拉遠我和她的距離。

　　我一臉窘迫，沒好氣地說:“下雨天在樹底下睡覺很危險的，不過，你如果想嘗嘗被雷劈的滋味，倒是可以繼續睡你的覺。”

　　她斜斜地看著我，“所以，你為我撐傘，只是為了給我一個忠告?”

　　我邁步離開。

　　她冤魂不散地跟在我身後，雙手伸開，任憑雨珠兒落下，在她的掌心裡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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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姑娘在外漂泊多年，看起來嬌小可愛，實則倔強執拗。

　　她喜歡吃不削皮的蘋果，坐公交車回家時喜歡坐靠窗的位置看著一路的風景，上班經常打盹，時常會去雜貨鋪附近的梨子樹下抽煙，看很久的天空。

　　關於她的很多事情……

　　我都了然於心。

　　但我從未提及。

　　我們在同一個地方打工，每天下班以後，我都要坐98路公交車回學校，她下班回家的公交，也是98路。

　　每次在公交車上見到我，她都會簡單地跟我打個招呼，然後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和平時大大咧咧吵吵鬧鬧的模樣判若兩人。

　　窗外燈光斑斕，如一簇一簇燦爛的花朵，在她細膩白皙的臉頰上綻放。

　　而她安靜的面顏，像毫無波瀾的潭水，唯一得以窺見她的心緒的，便只有堆積在她雙眼底下經年不變的黑眼圈。

　　我想，她是疲倦的吧。

　　我坐在她右手邊靠窗的位置，與她隔著一條過道，兩個位置。

　　偶爾抬眸，看著她的側臉，淹沒於忽明忽暗的光線裡。

　　這樣的她，有種說不出來的美感。

　　下了車以後。

　　她朝北，我朝南。

　　她朝我揮揮手，往她的住處走去，嬌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我停在原地，忽然聽見她“呀”的一聲，趕忙朝她跑去，卻見她蹲在地上，抱著路邊的流浪貓。

　　我記得她說過，她最討厭的動物就是貓了，可現在，這個說討厭貓的女孩抱著被人丟棄的貓咪，臉上滿是溫柔。

　　“小貓咪，是不是別人不要你了呀?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這個令人琢磨不透的女孩總喜歡做一些心口不一的事情。

　　例如她常常吐槽老板不厚道，不願意給她加工資，可有一次，她聽見與老板的認識的人趁著老板不在詆毀老板的為人，頓時變成一個毒舌的戰士，為老板打抱不平，把那個人懟得啞口無言的。

　　我知道，這個心口不一的家夥，其實是個嘴硬溫柔的善良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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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她打工的地方是一家不算大的百貨批發店，她負責在店裡整理貨物，我負責跟著老板去各地的小賣部裡發貨。

　　比起我的拘謹與稚嫩，她處事圓滑，擅長與人打交道，店老板對於她的處事相當滿意，說她極有做生意的天賦。

　　她這些本領，是我羨慕不來的。

　　可我偶爾會有一種莫名的感覺，會為她的成熟老練，感到微微的心疼。

　　雖然我還沒有真正地踏入社會，但我明白，所有處事有方、圓滑老練的人，都曾在複雜的人心裡跌跌撞撞，頭破血流。

　　我總在想，她像我一樣稚嫩的時候，是誰陪在她身邊迎接生活的考驗呢?她不經世事的模樣，一定很可愛吧?

　　現在，百貨批發店又到了爭搶客戶的時候了，老板只要一送貨，就喜歡帶上她，讓她和那些小商家談生意，爭取讓那些小商家多進或者隻進我們這裡的貨。

　　她兜裡經常裝滿糖果，我以為她是為了戒煙，才備上這麽多糖果的。

　　沒想到她隔不了幾分鍾就跑去抽煙，每次抽完煙了，都會放一顆糖在嘴裡。

　　我說:“煙就有這麽好嗎?我還以為你想戒煙，想用糖果替代香煙呢。”

　　小雨淅淅，她展開雙手，手裡的煙被雨水一點一點澆滅。

　　“煙很苦的，所以我才會準備這麽多糖果，只是我習慣了它的味道。你可能不知道，有些東西，是戒不了的。”

　　“只要你想戒，就一定可以的。”

　　她望向遠處，“或許吧，只是我不想戒，雖然我知道我早就應該戒了。”

　　後來我才知道——

　　我說的是煙。

　　而她說的，不只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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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承認，物理上的距離走得近了，也會拉進兩顆心的距離。

　　我們在平凡瑣碎的每一天裡，耗盡心力掙幾兩碎銀，像某種形式的相依為命。

　　我還在讀大學，我知道，在她心裡，我只是一個幼稚的小屁孩。

　　可在我眼裡，她不只是一個時而成熟穩重時而桀驁不馴的大姐姐。

　　更是一個偶爾失神，眼眶就變得紅紅的，讓人心生憐愛的女孩。

　　星期天，我們沒上班。

　　晚上，我和我們班的同學在噴水池附近的一家飯館裡吃飯，吃完結帳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她就在我們隔壁包間吃飯。

　　她沒有瞧見我，手裡端著一杯酒，敬她的朋友，滿臉認真地說:“在我打工的店裡有一個大學生，人很不錯，老實聰明能乾，挺討人喜歡的，他算是我一個小弟吧，你們不是合夥開了一個專升本培訓機構嗎?不如讓他來試試吧，那小子年紀輕輕的，在店裡做體力活，總感覺不適合他。”

　　原來，這姑娘在給我推薦工作。

　　我撓撓頭，輕輕重複著她說過的話，“我挺討人喜歡的嗎?可是，你明明就說過我是店裡最討厭的人啊?”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吐槽她的我，打從心裡暖洋洋的，說著她聽不見的話。

　　“你明明說過我最討厭了，所以，我要繼續煩著你，我可不想去什麽培訓機構上班，我偏要呆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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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老板娘怎麽就得知了她的生日，我們送貨回來，見到老板娘準備了豐富的一桌酒菜，說是給她慶祝生日。

　　這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我打了一個車，送她回住處。

　　她打開車窗，高聲唱歌。

　　司機回頭看了一眼。

　　她像一只要咬人的貓，惡狠狠地瞪著司機，我瞧見司機歎了一口氣，露出複雜的表情，帶著微微的鄙夷。

　　雖然喝醉了，但她卻敏感地捕捉到了司機的神色，她湊近我，伸手捧住我的臉，叫了幾聲我的名字，問我:“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窗外的風呼啊呼地撲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我將她披在臉上的頭髮捋到兩側，像她捧著我的臉一樣捧著她的臉。

　　“是的，很糟糕……”

　　從嘴裡蹦出來的話，到此處停頓，我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卻在心底裡縈繞:

　　你啊，就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喜歡在下雨天裡坐在大樹底下睡覺這點很糟糕，明明眼眶紅紅的卻偏要逞強地露出笑容這點很糟糕，過分獨立從不讓別人幫你這點很糟糕，明明討厭貓遇見流浪貓卻又會抱回家這點很糟糕，經常吐槽老板卻會為了老板跟人家吵架這點很糟糕、明明說討厭我卻給我推薦工作這點很糟糕……

　　可是啊，這樣糟糕的你，是我遇見過的，最美好的女孩子了。

　　她聽見我說她糟糕，不滿意地扁扁嘴:“看來你認識的女孩子都很糟糕呢，眼神不好呀，你這個小屁孩。”

　　我不服氣地直呼她的姓名，讓她閉上嘴巴，對她說:“我的眼神好著哩，”

　　她往我胸口捶了一拳，“誰準你直呼我的名字的?我比你大，你應該叫我姐姐。還有，你的臉好燙，比猴屁股還要燙。”

　　我疑惑地問她:“你怎麽知道猴屁股的屁股很燙?你摸過?”

　　她放下手，轉用腦袋瓜捶著我的胸口:?“沒摸過，但紅紅的，一定很燙。”

　　我被她逗笑了。

　　她也哈哈大笑起來。

　　下了車，我把她送到樓下。

　　她笑嘻嘻地說“拜拜”。

　　我打車離開。

　　走到半路，忽然有種放心不下她的奇怪感覺，就讓司機調頭，來到她的住處。

　　果然，她並沒有上樓。

　　夜風呼嘯——

　　嬌小玲瓏的女孩蜷縮在梨子樹下的長木椅上，好像睡著了， 眼角卻有淚光閃爍。

　　我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她卻猛地抓住我的手，嘴裡喊的卻是另一個男孩的名字。

　　我的心，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慢慢收回了手。

　　她睜開眼睛。

　　“誒?你怎麽回來了?”

　　“因為不放心你。”

　　“哈哈哈，我又不是像你一樣的小屁孩，有什麽不放心的。”

　　一股沒來由的怒火突然湧上心頭，我沒好氣地說:“我雖然比你小四五歲，但早就不是小屁孩了。”

　　她怔了怔。

　　然後扯扯我的衣角。

　　“生氣了?”

　　我默不作聲。

　　她柔柔說道:“好啦，以後我不叫你小屁孩就是啦，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還是沒有說話。

　　她望向沒有星星的夜空，在長椅上蜷縮成一團的模樣，像一個孤獨的小孩子，盡管她臉上仍是一副倔強的成熟大人的神色。

　　過了好久，她忽然說:“我想跳舞了，我跳舞給你看好不好?”

　　雨聲輕淺，她在雨中翩翩起舞，路過的行人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可她沒有絲毫顧及，舞姿翩然，神色桀驁。

　　而我呆立在原地。

　　心和眼眸，都被她緊緊地勾住。

　　後來我想，就是在這個萬星凋零，小雨淅淅的夜晚，她提著鞋，在積水的人行道上舞步翩翩、無視他人、桀驁不馴的模樣，徹底偷走了我所有的心動。

　　從此，羽翼未豐的少年暗暗立誓，要成為這個女孩的天使，將她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