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知道,雨夜所見的舞,是總愛出乎我意料的女孩,送給我的告別禮物。
第二天,她就消失於上班的地方,我問老板,才知道她已經辭了職。
我打電話,發微信,她都不回,她就這樣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大四下學期,我在一座鄉鎮小學裡實習,由於學校裡的宿舍空床有限,我隻好在學校外面租一間房子住。
我在手機上找的房子,得到合租室友的號碼以後,撥通電話,準備了解各項事宜的時候,我徹底楞住了。
手機那一端傳來了熟悉的聲音,立馬把我拉回某個盛滿回憶的夏天,心底沉睡良久的小鹿猛然驚醒,怦然不止。
我來到租房子的地方。
她坐在樓梯上,嘴裡叼著一支煙,抬起手,認真注目著被煙熏黃的手指頭。
見我來了,她便抬眼瞥了我一眼,“我的手指頭,好像被煙熏黃了。”
我坐在她身邊,從兜裡拿出一顆糖,打開包裝紙。
“哎喲,你都多大的人了,居然還像小孩子一樣隨身帶著糖果……”
她像一隻饞嘴的小貓津津有味地吃著糖果,“居然還是我喜歡吃的口味,難不成,你一直在兜裡裝著我喜歡吃的糖果?”
我口是心非,“少自作多情了,這是我們班的同學給我的。”
“我跟你說,做我的室友可是有很多要求的,你確定要和我合租嗎?”她抬眼看我,起身開門,“合租的規矩以後我慢慢跟你說,你先把行李搬進來吧。”
我跟在她後面,聽她喋喋不休地說話,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的眼眶竟有點濕潤。
就像看了我最喜歡看的《妖精的尾巴》的煽情片段,忍不住掉了眼淚。
晚上,我和她點了一份燒烤,吃了一半,下樓買了兩瓶小酒。
她坐在陽台上的沙發上,喝了幾杯酒,漂亮的小臉微微紅。
我坐在她身邊。
一杯未飲,臉也通紅。
起先,她不讓我喝酒,說我小屁孩一個,喝不得酒,後來她遞給我一杯,說是要為我們的久別重逢慶祝一下。
我一飲而盡,盯著她說:“久別重逢需要慶祝,不辭而別呢?她,你不覺得你應該對你的不辭而別說些什麽嗎?”
她蜷縮成一團,抱著膝,下巴抵著膝蓋,“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想離開那個地方,逃到很遠的地方。”
“所以,你是不想見到我,想從我身旁逃開嗎?”我心裡像被針刺了似的。
她哈哈笑。
伸手撫摸我的頭髮。
“想什麽呢,我只是感覺那份工作有點累,想到別處休息一下,好巧不巧,手機也在當天晚上弄丟了,就沒聯系上你了,這事和你沒一毛錢關系。”
她拙劣的借口,不僅寬慰不了我的心,反而讓我更加難受。
我本想發發脾氣責怪她,可見她眼眶周圍經年不變的黑眼圈,心底裡的怒火消失無蹤,只剩下心疼與不忍。
我連喝了兩杯酒,對她說:“以後,你可不可以不要拋下我了?”
十月的風穿過淅淅瀝瀝的雨,在耳旁呼嘯,她似乎沒有聽見,只是歪著腦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而我也沒再說。
……
隔天醒來,我見她還在窩在客廳的沙發裡睡覺,就抱了一床毛毯蓋在她身上,給她煮了一碗醒酒養胃的湯。
下了班,我發微信給她,要不要帶一些吃的給她,
她沒有回復我,我回到住處,她已經搬空了行李。 新的租客正在她的房間裡整理床鋪,我走到陽台上,坐著她坐過的沙發,“她,你就這麽不想見到我嗎?”
三天后,我來到瑰陽,在花果園的某條街道上見到了她的身影,她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裡當收銀員。
她下班的時間很晚,而且,每天晚上都會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跟在她後面。
我在附近租了房子,偽裝成路人,在她留意不到的角落裡,偷偷守護著她。
她在陽台上舉杯痛飲直至大醉的那天晚上,我拿著她的手指,解開了她的手機鎖,收集了所有她再度不辭而別以後我可以再次找到她的信息。
我心中早已有了她會不辭而別的悲涼預兆,所以才用了這種並不光明的拙劣手段。而我也知道,以守護之名巧飾的尾隨,最終還是免不了大白天下。
小雨淅淅的星期天,總跟在她後面的那群人突然上前將她圍住。
我操著一根木棍衝上前去,狠狠一棍子打在其中一個人的腦袋上。
她錯愕地看著我,低聲對我說了一句“笨蛋”,然後把我拉在她身後,對著那群人使勁地道歉。
我們把傷者送到醫院裡,所幸那人受的傷並不嚴重,簡單包扎了一下就沒事了,
可對方惡狠狠地獅子大開口,提出過分的賠償金。
她一遍一遍地替我道歉,說我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學生娃兒,說願意替我賠償了事!
我見到對方咄咄逼人的樣子,實在忍不住心底裡的怒火,大喊道:“人是我打的,有什麽事情衝我來!”
她瞪了我一眼。
眼裡既是怒火。
也有深深的失望。
晚上,她把我帶回她的住處,扔了一張毛巾給我擦乾頭髮,隨後,開門見山地給我講起了她的過去。
她經常在睡夢中提及的名字,是她從前的男朋友。
從小就沒有安全感的她,大學畢業沒多久就開始催著那個男孩結婚了。
她的男朋友家境不好,為了獲得她家裡人的認可,拚命賺錢,最終受到狐朋狗友們的影響,誤入了民間借貸的不歸路。
後在催貸人的瘋狂逼迫下進入工地,疲勞交加與心力交瘁的男孩在危險的施工地裡失去意識,發生了意外。
出事前,男孩打來電話,可是她卻睡著了,沒有接到最後一通電話。
此後,她再也不能在夜裡安穩入眠,經常一宿一宿地想念那個男孩。
即便身邊的所有人都對她說,這場意外不能歸咎於她,可她認定了自己是謀殺心愛男孩的罪魁禍首。
終此一生,她都不能原諒自己。
她不願男朋友的家人受到催債人的騷擾,便將男孩的債務攬在自己身上,那些尾隨她的人就是催債者。
夜風呼呼,大雨傾盆。
她打開窗戶,手伸向窗外,“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總是不辭而別了吧?我啊,是一個被困在過去的膽小鬼,誰也沒有辦法拯救我,你還年輕,擁有大把大把美好的未來,我怎麽可以耽誤你?”
我和她一起站在窗邊,雨珠兒落在她的手掌上,濺在我的臉上。
“可是我,願意被你耽誤啊!”
她曲起手指。
輕輕彈了彈我的額頭。
“一份愧疚, 便耽擱了我這麽多年,我哪裡還有勇氣,再將你耽誤?”
樓下有人在喊她。
她下樓。
我跟在她身後。
在傾盆大雨裡將她擁抱。
“我不管,我就是賴上你了,我願意陪你面對一切,把你從前的泥潭裡拉出來,無論你到哪裡去,我都要跟著你,不管你怎麽趕我走,我都要賴在你身邊!”
她轉過身,把腦袋瓜抵在我的下巴上,“所以,你要放棄學業跟著一個心裡裝不下你的人?賺很多很多的錢,幫一個心裡裝不下你的人還錢?花很多很多的時間,等一個心裡裝不下你的人?”
雨停了。
滿眼疲倦的女孩慢慢離開我的懷抱,嘴角淡淡的梨渦,被雨點打濕。
“我們都不是小屁孩了,要明白生活不是美麗的童話,在生活裡的舞台裡,我們不是主角,做不到隻為自己而活。”
她緊盯著我的眼睛。
“在你信誓旦旦地說,要不顧一切地奔向我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辛辛苦苦供你讀大學的父母?有沒有想過自己本不富裕,又沒有關系背景的家庭能有多少時間和金錢可以花在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
她往後退了幾步。
“傻瓜,回去吧……”
早已知曉世事凜冽的女孩奉上甜甜的笑容,作為贈別的禮物,一步一步遠去。
我邁不開腳。
本已停歇的夜雨攜著寒風翩翩起舞,我努力睜大眼睛,想多看一眼離開的女孩,但偏偏,雨漸漸,大到我看她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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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