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表兩頭,這邊田老匆匆趕至內殿,一路上見不少身披黑色鎧甲,手持镔鐵長槍的士卒,三三兩兩,或站崗放哨,或遊蕩巡邏,看似松松散散,實則將蘇哲的寢宮圍了個水泄不通。
田老不以為意,在內殿的咽喉要道,或明或暗,同樣也有著青衣小廝的身影,兩者互為犬牙交錯之勢。
很快便行至蘇哲門外。
“蘇三,你在外守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房間半步。”
“是!”一直緊隨其後的小廝應到,隨即垂手而立,微微斜眼,看向同樣站在門口帶刀披甲的一名獨眼士卒。
這漢子只是輕輕嘿了一聲,並無其他反應。
田老卻不看那士卒,徑直推開門走了進去,然後輕輕將門合上。
“少主,你醒了?可還頭暈?是否老奴再喚醫官瞧瞧?”田老不等蘇哲應聲,自顧自接著講:“家主已逝,雖已平定歐陽氏一族,但族中任是內憂外患,族老們屍位素餐,外氏狼子野心,胡氏、李氏近些年來一直襲擾邊境,試探不斷。”
說到這田老已經來到床邊,伸出手來輕輕的幫蘇哲掩了掩被子,然後將手放置蘇哲額頭,“自從前任家主領家中精銳皆陷落在外,我蘇氏從此一蹶不振,若非如此,家主也不會行此險招。”
田老頓了頓:“然事已至此,不知少主何以教我!”
蘇哲從田老進門那一刻就察覺不對,自己已經一動不能動,雖然能感覺到四肢的存在,但卻不聽自己使喚,仿佛鬼壓床一般。蘇哲拚命想要爬起來,以至於脖子上青筋爆起,臉憋的通紅變形。
當田老將手放在額頭上時,蘇哲停止了掙扎,因為一股切切實實的殺氣,彌漫在空氣中,也許下一秒,那隻老而枯瘦的手就輕易捏爆自己的腦袋。
生死關頭,蘇哲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是自己在地牢裡漏了餡,讓人察覺出不對?還是原本這個田老就隻想將原主滅口?
此刻蘇哲思維反而異常清晰,不對!如果是要殺原主滅口,沒有必要大張旗鼓的將自己從地牢裡救出,更沒有沒必要等到自己醒來,說上一大堆話,再動手殺自己,總不能是為了反派那該死的儀式感吧!
所以田老並不想殺原主,那現在這一出是意欲何為呢?
蘇哲感到額頭上的手掌在緩緩收緊,一道磅礴的壓力在慢慢形成。
蘇哲忽然靈光一閃,他在試探我!對,他是在試探我,或許是在某些方面察覺到不同,但既然沒有一進門就將自己腦袋開花,那事情就還有轉機。那麽他需要我的一個答覆,這個答覆就很可能決定了自己下一秒的生死!
“都聽田老的!”蘇哲說出這句話後,仿佛一身的精氣神都被消耗一空,只剩下喘粗氣的份。
“少主,我們去用膳了可好?”
“嗯,聽田老的。”
“少主,下午該去識字了。”
“好,聽田老的。”
“少主啊,那上邊危險啊,下次可不要爬到那麽高的地方了!”
“都聽田老的!”
田老甩了甩頭,將自己從回憶中拔出,神色複雜的將那隻已是青筋爆起的手縮回了衣袖。
又在床邊沉默的站了一會,才緩緩出聲道:“那少主好好修養,膳食已安排下人很快送到,老奴就不打擾了。”說罷便開門離去了。
這時蘇哲才猛的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後背絲絲發涼,反手一摸,發現整個後背都濕透了。
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什麽時候經歷過這種生死時刻,蘇哲隻覺得體力和精神都消耗一空,現在是真覺得餓了。
蘇哲強打起精神來,開始慢慢複盤剛才田老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事關小命,由不得松懈。
直到下人送來膳食,蘇哲才停止思考,這一關算是暫時挺過去。未來的路怎麽走依舊需要小心謹慎,這個世界給了蘇哲當頭一棒,讓蘇哲意識到,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自己目前是砧板上的魚肉,能提供庇護的或許只有自己的身份,而危險也來自自己的身份。
既如此,那便試試看吧,作為歷史系的高材生,蘇哲將腦海中的各類權某宮鬥過了一遍,此時的心情雖有忐忑後怕,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躍躍欲試。
想通這些,蘇哲開始埋頭乾飯。
田老離開內殿後,徑直去了家族祠堂。
在昏暗的祠堂中間,供奉著大大小小的靈牌, 田老走到一塊明顯是新鑄的靈牌前,隨手往前方的供燈中添注香油,像是自語,又像是稟報一般:“家主,歐陽氏已大部分伏誅,剩下的散兵遊勇不足掛齒,但少主似乎被外道之術所惑,老奴覺得少主可能不是少主了。”
田老以手覆面:“但老奴下不去這個手啊,以奴弑主,田家世代侍奉蘇家,著實不敢在我身上背負如此罪名……”
“家主啊,如今此等局面,老奴確實不知如何是好……家主能否教我?”
除了燈芯燃燒偶爾發出的爆鳴聲,祠堂內再無其他聲音響起,田老的面容從苦澀慢慢轉為堅毅:“那就看天啟吧,明日便舉行天啟,若少主天啟順利,那少主就是少主!老奴便按原計劃行事,就算拚了這條老命,也要將蘇家交到少主的手上。若天啟不成,屆時少主如果還活著,那老奴就將少主秘密送走,一輩子不回鵲靈城,也算成全你我之間的主仆情誼!”
收拾好心情的田老負手走出祠堂,對等候在外的下屬吩咐到:“去通告各方,少主的身體並無大恙,明日即可承天啟大典,儀式一切從簡從速,讓各家派人前來觀禮。”
“是!”屬下領命而去。
待屬下皆散去後。
“蘇三,你明日在西城外的風欒客棧準備一輛馬車,備好去玲瓏城所需之物,你親自去,易容!”
蘇三心頭一凜,拱手退下。
此時遠處的斜陽正緩緩落下,陽光灑在屋脊上,映出的陰影拉的老長。
田老莫名的從心中蹦出四個字,“日薄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