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殿陰影處出現的人影慢慢清晰，是一名身穿夜行衣，連頭面也都隱藏在厚黑面巾之下，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的男子。

　　“府主！”男子下跪行禮。

　　“如何?”蘇祿微微頷首，意示其起身回話。

　　“田老的內衛看得很緊，屬下未能有機會單獨面見少主。”男子微微停頓片刻，看了一眼玉夫人，“另外屬下發現一件事很奇怪……”

　　“說！”

　　“屬下搜遍了整個內城，沒有發現和少主有過直接接觸的下人，一個也沒有！”

　　“噢～這就很有趣了，接著找，總會有些蛛絲馬跡。”

　　“是，屬下告退。”

　　蘇祿看向玉夫人:“作為家主的大嫂，少主的伯母，我相信你會有一些不一樣的情報，在這動蕩之際，多個朋友，多條路。”

　　玉夫人沒有急著說話，而是饒有興致的看著夜行衣男子和緩緩於黑暗融為一體。

　　在感覺到男子已經離開此地後，才將晃了晃手中的信:“清君側這種重要的任務都交給你了，這種小事哪還需向我打聽，家主沒有告訴你嗎?哦～～你畢竟也姓蘇嘛！那也難怪。”

　　蘇祿靜待下文。

　　玉夫人微微糾結了一下便說到:“我所知的也許並不比你多，這些年少主一直深居簡出，也就是在家祭時露過幾面，不過也看護的很緊，外人近不得身。”

　　蘇祿思索著道:“就算作為唯一嫡子，在家族腹地，這等防衛也太過了。”

　　“是奇怪，內殿每隔幾年都會換幾名侍女，巧的是這些侍女都是負責少主起居，平時不與外人接觸。”

　　“查過?”

　　“嗯，”玉夫人點頭道:“都是了無音訊，就算找到估計也開不了口，田老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

　　“如此看來，少主不是大智便是大愚。”

　　“那麽如果是後者呢，你能讓一個草包在你頭上指手畫腳嗎?”玉夫人美目流露出一股不一樣的意味:“畢竟，你也姓蘇，不是嗎?”

　　“當下之際，唯有少主接受天啟繼位，蘇家經不起動蕩。”

　　“守護靈當真沒事?”

　　“至少我沒有感覺到守護靈的異樣。”

　　玉夫人盯著蘇祿臉上看了一陣，話風一轉:“旁系也有成功接受天啟的先例……”

　　蘇祿擺手打斷了玉夫人接下來的話，表情依舊平靜，看不出什麽變化。

　　“相信少主很快就要接受天啟了，到時自然能見分曉。”說完便頭也不回離開了大殿。

　　大殿之上玉夫人臉上陰晴不定，好一會後，也離開了大殿。

　　清風卷起殿上的幕簾，翻湧著，久久不曾落下。

　　玉夫人離開大殿，上了一輛外表雍容華貴的馬車，裡邊反倒裝飾的清雅素淡，除了地板上鋪設著雪白沒一點雜色的毛皮毯彰顯主人的不凡外，其余也就一張矮榻，幾個蒲團。

　　蒲團上坐著一個清麗少女，看著不過二八年華，素面朝天，芊芊細手上握著一本古籍，正笑盈盈的抬頭看來:“玉姨，可還順利?”

　　“田福老成精了！滑不溜手，口風緊的很。蘇祿的態度還是成謎，這家夥的城府很深，不到最後一刻，很難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玉夫人緊了緊衣袍，並膝跪坐在對面的蒲團上，臀部崩出兩道驚人的弧度。

　　“不過我就不信他不動心，畢竟那是天啟，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都姓蘇，就算心如鋼鐵，難得的機會擺在眼前，

這欲火也能燒融它！”　　“玉姨，你還少算了一個人。”

　　“你是說七江府的安學義?”

　　“是！城中發生如此大事，安府主那邊當真是雲淡風輕，一點動靜都沒有。”

　　玉夫人揉了揉眉心，“先不去說他。到是你，真坐的住，家中父兄都身死族滅，你在我這，就不怕我將你這叛臣賊逆拿下，去鵲靈宮邀功?歐陽倩倩！”

　　“玉姨就不要嚇我了，要是玉姨有此心思，我還能安然坐在這裡看書?”

　　“倒是我在這給玉姨添了不少麻煩，等此間事了，還是請玉姨放我遊歷天下，了此殘生！”

　　“呵！小丫頭片子，還教我做起事來。你就當真不想為父兄報仇?”

　　“我族本就失散流落至此，天啟即失，如喪家之犬，既然已經選擇依附蘇氏，卻有異心，功成不必多說，事敗自然族滅，我亦勸過父兄，但人微言輕。”歐陽倩倩望向車窗外歐陽府邸的方向，以前就算是落魄依附，也是鍾鳴鼎食之家。短短兩天時間，就只剩下殘垣斷壁，屍橫片野。往日繁華，轉瞬即逝。偌大一個家，只剩下自己孤家寡人，好不淒涼。

　　歐陽倩倩轉頭看向玉夫人繼續說到:“如果我與家族一同覆滅也就罷了，既然幸得殘命一條，那逢年祭祀，也能給父兄燒些香火。至於報仇，本就成王敗寇，能有什麽仇?又該向誰去報?古書多有記載，皇朝複辟，大廈傾到，也不過滄海一粟……”

　　“停停停！”玉夫人愈發覺得頭痛，趕緊又揉了兩下眉心:“你年紀輕輕的怎麽比老學究還惹人煩?”

　　“既如此，可要去祭拜一番?等過段時間，你可就連墳頭都找不到了！隱蔽一些，你玉姨還是可以幫你做到。”

　　“算了吧，”歐陽倩倩閉上雙眼，“非常時期還是少生變故。”只是被書本遮蓋的微顫的雙手揭示著少女的心裡並不像表面這般平靜。

　　玉夫人見少女不再有交談的欲望，也就作罷，對外吩咐到:“回府！”

　　馬車隨即啟程，隨行的護衛散開警戒跟隨馬車離去。

　　原本熱鬧的長街上空無一人，本該繁華的青樓酒肆亦是四門緊閉，前一段時間的大變導致整座鵲靈城壓抑的可怕，有點權勢的人早就提前出了城，平民百姓在這個時節誰敢輕易上街?

　　一路上暢通無阻，來到一座府邸前，門楣上卻沒有牌匾，光溜溜的顯得突兀。

　　這是上任家主以前的私宅，哦，不對，馬上就要成為上上任家主了。

　　玉夫人下了馬車，站在門口楞神了一會，似乎在追憶什麽。隨後便進了宅子，歐陽倩倩並沒有下車，而是隨馬車一起從後門進入。

　　手下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回這裡了，自然輕車熟路的布置起來。

　　玉夫人來到書房，將兩封信擺在桌上，一封是蘇祿交給自己所謂的密信。玉夫人拿起另一封拆開，掃了一眼，將信放在腳下的銅盆之中，輕輕打了個響指，盆中的信紙開始變的焦黃，微微卷曲，然後無火自焚起來。

　　透過火光依稀能看清兩行字:我等外戚，縱使如今花繁錦簇，然終究是空中樓閣，一輩子仰人鼻息，前不能複祖宗之榮光，後不能蔭後輩之前程。現天賜良機，事或可為！請玉夫人協力，共謀大業，願與君共主鵲靈城！

　　———歐陽沐風

　　玉夫人不是蠢貨，在此下時節，依然將歐陽倩倩帶在身邊，自然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情誼二字。

　　在

　　歐陽畢竟以前也是擁有天啟的顯赫大族，就算如今落魄，依然有可能藏有底牌。

　　只是就算族滅之時也未見什麽動靜，要麽早在以前的流亡途中底蘊耗盡，要麽就是歐陽沐風覺得就算底蘊盡出，也難逃覆滅之禍。將底蘊留之將來，也就有可能在歐陽倩倩身上。

　　只要今日歐陽倩倩表露出一絲報仇意向，那麽玉夫人就會拿出這封信作為依據，加上以前同為外戚報團取暖的情誼在，不難取得那丫頭的信任。

　　歐陽家既然膽敢意圖竊取天啟，操控守護靈，就有一定的底氣和手段在，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但如果和歐陽倩倩結盟，事情又並非沒有轉機，只要水夠混！歐陽家能做的事，我玉如蘭同樣能做！蘇家也不是不能姓玉！

　　本以為在城外撿到的歐陽倩倩會能成為自己的一大底牌，只可惜連番試探下，都沒能問出什麽結果。難道真就放她去周遊世界?只是這傻丫頭可能不知道，天下之大，何處有淨土呢?

　　“蠢貨！”玉夫人對著已經燃盡的灰燼啐了一口，也不知道說的是歐陽沐風，還是歐陽倩倩。

　　說罷又拿起蘇祿給的密信看了起來。

　　待看過後，玉夫人輕笑一聲:“好一個主信臣忠！主若真信你，少主的消息為何你也不知?臣若真忠，為何還派人打探少主消息?”

　　玉夫人正思索著，外邊有人來報，“夫人，內殿傳消息來，明日少主天啟！”

　　“知道了，命各大掌櫃暫定不動，聽候命令。”

　　“是！”

　　明日嗎?玉夫人在心中默念。明日倘若有變，各方暗流就會化為洶湧洪水，將還在水裡的，或者上錯了船的人通通吞噬。

　　城外桐關軍軍營主帳內，一名士卒打扮的獨眼漢子正和蘇祿匯報著什麽，門外親兵報來了內殿消息。

　　蘇祿擺手讓親兵退下，獨眼漢子隨即開口道:“這少主也不知是個什麽樣的來路，嘿！像個大家閨秀一般，躲了這麽些年，只知道有這麽個人，咱也就今天遠遠瞟了一眼，你別說，還真是細皮嫩肉……”

　　“咳！”蘇祿咳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府主，咱是大老粗一個，鬥大字不識半升，但咱只知道，桐關府那是府主你帶著我們拚死守下來的，咱也就隻認你這個蘇字！其他的咱可管不著。”

　　“大老粗！你懂什麽，府主正在運籌帷幄，你在那裡叫喳喳個不停，煩不煩！”

　　“嘿，好你個黑耗子，跟著學堂先生的閨女搞在一起就是不一樣，還會拽兩句文了，來來你告訴我啥叫運籌帷幄?”

　　哪怕在主帳內也是一身黑的男子又羞又怒，抬手就是一道鋼針射了向對方額頭，獨眼漢子嘿嘿一笑，臉色青氣一閃，鋼針像釘在鋼板上一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彈落在地。

　　“怎滴?現在不僅腿軟，手上功夫也退步了?”

　　蘇祿出聲製止了眼看要動真怒的黑衣男子:“石頭！明日我會前去觀禮少主天啟，你在營中統兵，記住，隨機應變！滾吧！”

　　看說的是正事，獨眼漢子正色領命退下。

　　“張瞳，明日你隨我去。”

　　“是”

　　“可是真心的?”

　　“啊?……我沒有，不是…別聽他瞎說。”

　　“也老大不小了，找個歸宿不丟人，是蘇夫子的閨女?”

　　“……嗯…”若不是蘇祿聽力不錯，險些就聽不到了。

　　“好小子，聽說蘇夫子可把他這寶貝閨女看得可嚴了，本事不錯。”眼看著張瞳的黑面巾都快蓋不住臉紅了，蘇祿心情大好，“好了，別辜負人家，去吧！”

　　張瞳如蒙大赦，往陰影中一站，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蘇祿摸了摸下巴，總感覺這小子的潛力還沒發覺完，剛剛哪怕是影遁也比平時快上不少。

　　收回思緒，蘇祿看向自己剛剛喝過水的茶杯，自語道:“天啟，蘇家……當然要掌握在蘇家人自己手裡！”

　　七江府，府主大廳裡，一名身著白色長袍，面如冠玉的男子靜靜站著，隨意披散著的長發更顯幾分飄逸出塵的氣質。

　　“安郎，夜深了，還在想事呢?”

　　一名宮裝美婦手持披風為男子系上。

　　“李氏來信了。”

　　“哦，每年不都有來信嗎?這次又許了你什麽好處?”

　　“這次恐怕不一樣，家主確認已經魂歸須彌，族中群龍無首，鵲靈城那麽大動靜，李氏又不是瞎子聾子，對於他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安郎，難道你想……”

　　“不！重要的不是我怎麽想的。若大勢所趨，我怎麽想的重要嗎?”安學義用力抿了抿嘴唇:“若沒了守護靈，憑這七江府，憑我安學義擋不住李氏！”

　　“今日城裡傳來消息，少主明日天啟！等到明日再說吧，你在這站著也沒用，不是嗎?”

　　安學義歎了一聲:“待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