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吧,很多東西都是畏懼的,比如猛獸,比如劇毒,比如人心。
那有沒有哪部經典記載過,所謂做神,就無所畏懼呢?……
書接上文:
看向四周消失的,或者說根本不存在的樹,老頭聯想了老楊所說的一切,原地發愣陷入了沉思:
“那張臉的的確確是石老三,我還沒老到那種隔著二十米就看不清人的時候”
正當老頭低頭自語時,就在不遠處的大道上,有個人面對著他,老頭髮呆同時也注意到了這個人,遠遠對望著,看不清是誰,空曠的村道上這人顯得格外的醒目。
與此同時突然,這人邁大步走向了老頭,這看似不短的距離,老頭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已經走到了近前
“啊!是你呀?你還沒走呢啊?……”老頭頓了一下,再說道:
“啊對,你還我錢,你玩個牌你還騙我這老頭兒,你瞅瞅你給我那錢……”
眼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前幾天去鄰村串門,老頭給帶路的那人,這人站在老頭面前,一句話也不說,任由老頭髮著牢騷,但眼神裡貌似笑呵呵的。
老頭說了幾句,看這人沒反應,更越發生氣,伸手就要掏對方的上衣口袋,那人也不反抗,任由老頭翻著,老頭翻了個遍,什麽沒翻到,念叨著:
“我就不信你一個人出來一點錢不帶,”
此時他發現這人後背背著一個黑色的包,類似小孩子那種書包,但做工要好得多。
老頭也不由分說,一把就抄了過來,橫了那人一眼,就打開這包,伸手往裡就摸,不摸不要緊,手一進去,老頭表情就凝固了,眼神中帶著不敢相信的樣子,再抬頭看那人時,依舊無關痛癢笑眯眯的看著他,一言不發,老頭注視著那人,手裡沒敢再有動作,嘴角突然一抽,倒了下去……
“爹?那包裡是啥?”大姨問
“大蓋帽,那包裡就是大蓋帽,那小子是陰差啊,我全想起來了,我帶他去的那家,也就是我說,看著眼熟那家,那就是石老三的房子,我說眼熟呢!曾經在他家玩過牌,但好久之前的事兒了”說到這,老頭滿臉驚恐,整個人往後蜷縮
“爹,你別怕,沒事,就算陰差他也不是來抓你的”大姨勸著,但心裡也是一哆嗦
周圍的人一聽老頭說了這些,都默不作聲,幾個幫忙抬老頭回家的年輕人,覺得老頭就是眼花看錯了,各自散了,剩下的歲數大的,包括老楊頭在內,都勸老頭別多想,但是臨走時,幾個長輩都告訴家裡人,不行找先生看看吧,可能是招東西了。
家裡人怎麽安慰不必多說,在之後的幾天裡,老頭的精神明顯越發萎靡,先是白天不出屋,晚上不睡覺,吃飯的時候目光呆滯,你不問他不說話,你問,他也是支支吾吾。
家裡人看不過去,就找了附近一位有點名氣的看事先生,來給老頭“瞧病”,這位先生也是應邀前來,進屋後,先點香,再掐算,弄了一通後說老頭什麽也沒招惹,沒有所謂的“虛病”。接連又請了兩位其他門兒的先生看,也都是大致這些套路,反正就是說老頭既沒被什麽狐黃白柳灰迷住,也沒被什麽魑魅魍魎鬼嚇唬,
得出的結論很統一,老頭應該就是病了。
轉眼,一周過去了,大家雖然折騰夠嗆,老頭卻更沒精神了,每天別說出屋,炕都不下了,就那麽一直躺著,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聊,後來基本上怎問都不說話了,
而且本來吃得就少,這一周下來,基本水米不打牙,眼看著,兩腮塌陷,眼睛跟兩個黑窟窿一樣。 “不行找大夫吧,再這樣爹身體扛不住了”大姨跟家裡人商量
家人也認同大姨的想法,緊急聯系了鎮上的衛生所,半天功夫,醫生就來了,那醫生進門後,又是量血壓,又是測心跳的,還扒開眼皮用手電照了照,弄了半天,轉身面向身後的眾人,說了一句:“家屬跟我到院裡說話吧”
就這樣,除了老太太外,大姨大姨夫兩人都跟醫生來到了院兒裡,這醫生也是個直性子,開口就一句
“你們給老頭準備後事吧!”
“啥就後事?我爹前兩天還活蹦亂跳的,準備什麽的後事,你是不是大夫?”大姨夫一聽這話就要發作
“等等等等,大夫,我爹啥病啊,他怎了?”大姨按住正要發火的大姨夫,細問到
“這老頭啊,身體各器官都在衰竭,血壓和血氧都已經很低了,就算你們現在給他轉到大醫院,治療費用天價不說,還未必能回天有術,哎……但有一點我不明白……”醫生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你們老父親這個身體指標,可不像是前幾天還能活蹦亂跳的人啊,這一般啊,臥床個一年半載都未必是這個體格啊?“
“啥臥床啊,我爹上禮拜還跟人打牌來的,“大姨夫還想爭辯幾句
“反正呢,我該說的都說了,你們自己定吧,要麽就趕緊去大醫院,但是費用肯定低不了,沒個十萬八萬費勁,而且你有這錢也未必能治好”說到這,醫生停頓了一下,
“再不就趕緊給老頭準備後事吧,別到時候抓瞎”
……
付清了診費,醫生走了,剩下的大姨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那麽呆著,半晌,老太太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情緒這個東西會相互傳染,大家眼睛瞬間都紅了,這老頭說是老頭,實際上也就是五十歲上下,連個隔輩人都沒見著面,就要撒手人寰了,
面臨生離死別了,氣氛越發的壓抑…
三天后的晚上……
所有老頭的親人,朋友,還有同村不少鄰裡鄰居,很多人把這原本不大的小屋堵了個水泄不通,看得出老頭平時人緣不錯,大家仿佛都準備送一送這老頭,陪他走完自己人生最後的幾個小時。
老頭娘家這邊有個比較遠房的弟弟,住在鄰村,他兒子是鎮上一個什麽部門的小領導,當然父憑子貴這人也成了所謂的主事之人,大姨夫婦都叫他大叔。
見那老頭的身子平躺在炕上,大叔則坐在他身邊,跟前圍著有座兒的,都是家裡的長輩,年輕人都裡裡外外也站了不少位,唯獨老太太早就被幾個村裡婦女架到別人家去了,怕她年邁經受不住喪夫之痛
人雖然不少,但很安靜,炕上的老頭,慢悠悠的喘著氣,旁邊有人拿著手表,數著數,應該是一分鍾能喘幾口氣,大叔手裡掐著煙,一直沒點,能看出來心情也很沉重,外加情緒緊張,那根煙從耳朵後,拿下來想了想又插上去,再拿下來再插上去,就是沒點燃,眾人心裡都默默的數著時間,一個不知道具體是多長,但都知道不會太長的時間。
“呼……吸……呼……吸……”
“呼……”
大叔想了一下,似乎下定決心,拿出一張黃紙,蓋在了老頭臉上,又看了一會兒,紙沒了起伏。
他從耳後撤回那根折騰半天的煙,啪!的一聲點著了,說:
“穿衣服吧”之後叼著煙走出屋子
雖說家裡人心裡一直都做著準備,但是真到這時候了反而有點木訥,都沒反應過來大叔的話,還是旁邊的不知道誰推了一下大姨夫,大姨夫才知道該給老人穿衣服了,得趁著身體還有熱乎氣,是軟的,穿上壽衣。
人在極度悲傷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反應也會遲鈍,大多數感情都是不相信逝者的離開,但是既然到這時候了,也得該做什麽做什麽,畢竟有些東西是表現給外人看的。
兒子給老頭套著衣服,大姨則跪在炕裡面,心裡回想著老人平時音容笑貌,不知怎麽,突然一股熱勁上湧,哇的大聲哭了,一把抓住老頭的胳膊,哭著喊著:“爹!你怎了,你怎就這麽沒了……”等等的話,感情這種東西,無論真情還是假意,等到流露之時,看著都讓人唏噓難過,在場的人也都動容。
就在這時,老頭臉上的黃紙,噗的一聲!飛了起來,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老頭又深吸了一大口氣,
“呃……”的一聲,聲音沙啞且冗長
在場的先是一愣,隨後本能的都往外屋跑去,驚嚇四散不必多說,炕上的大姨可傻了,別人都能跑,她一個人跪在炕裡,兩腿早就軟了,更何況被這老頭這口氣一嚇,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身體哆嗦個不停……
一時間,屋裡,院裡都是叫喊聲,“哎呀詐屍了”“活了,又活了”“沒死透啊!”
要說關鍵時刻,還得是前輩長者能鎮得住大局,只見那大叔叼著老長煙灰沒彈的煙,跟人群逆向跑到了屋裡,先是看了看嚇傻的大姨夫婦,再把目光轉向老頭和吹落的黃紙,稍微定了定心神,一把抄起老頭的手,三指緊扣在了老頭的脈搏上。
空氣已經凝固了,屋裡靜的可怕,過了得有一分鍾
大叔突然吐掉嘴裡那都燙嘴了的煙頭兒,對大姨夫說“你爹,好像還有救,你去弄點糖水來”
大姨夫都傻了,好像沒聽見一樣,大叔一見狀給了他一腳,說:
“聽不懂啊,你爹沒死,痛快的動地方,弄糖水去……”
“哎哎哎……”
半個小時後,還是這個屋,還是這些人,不對,應該是多了一個人,多了從別人家回來的老太太,也盤腿坐在炕邊,只見那老頭靠著被垛,大口大口的喝著已經是第二碗糖水,咕嚕咕嚕的吞咽聲全屋子都聽的清清楚楚,誰也沒說話,都不可思議的在看著什麽稀罕物一樣,
這老頭居然活了,而且還能吃喝了
一旁的大姨也平靜了許多,嘗試著問:
“爹,爹?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有啥聽不見的,你小點聲,我不聾又”
這老頭這聲音雖然不像平時那樣聲若洪鍾,也絕對不是什麽將死之人能發出的動靜,看樣子,是真的緩過來了
“我的爹啊,你嚇死我們了,你知道不知道剛才你都死過去了”大姨幾乎是要哭了。
“行了行了,死不了了,給我找點吃的,餓死我了”老頭已經喝了兩碗糖水後,又不耐煩的提著要求
“現成的,我給你拿去”大姨夫去拿原本準備辦白事用的糕點,遞給老頭,老頭也真是餓了,三口兩口就一塊蛋糕下肚。
“爹,你怎又活了,你……”大姨這一問,明顯是感覺自己問這話不妥當,旁邊的大姨夫也白了他一眼
“沒事啦!活了,哈哈,感謝你啊,真得感謝你啊”老頭對著大姨說
“感謝我啥啊?我啥都沒做啊?”
老頭看著一臉疑惑的大姨,放下手裡的蛋糕,說:
“閨女,你屬狗是吧?”
大姨沒聽懂,老頭又問了一遍,大姨才點了點頭說:
“我是屬狗啊,那怎了?爹?”
老頭意味深長的說
“門口那倆人等我兩天了,我剛才呀,都尋思跟他們走了,結果人家突然說進不來,跟我說,你家有看門狗,我也不知道他們說什麽,我就說那我自己出去,他們跟我說,你出不來,得我們進去才能帶你出來,但是你家有狗看著,我就尋思,咱家也沒養狗啊。就爭辯說我家沒有狗,他們跟我說,你兒媳婦就是,之後就扔下一句‘再說吧,你先回去吧’他們就走了,這不我就活過來了嗎!”
在場眾人都聽傻了,齊刷刷的看向大姨,屋裡還是靜的出奇,唯獨老頭的吧唧嘴聲,大家聽到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