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河發源於阿爾斯山脈東側，其發端時山脈之頂不可以道理計的積雪融化而成，無量的積雪融水順著石頭間的罅隙緩緩流淌，直到匯入幽深的峽谷中，無數的細小水流結合成愈發壯大的江河，在桓河上遊段還有數十條或大或小的支流匯入，便有了“萬裡桓河橫渡，極目楚天舒”之感。

　　桓河在其中遊段還會經過一處兩側皆是拔地而起之疊巒的峽谷，雖說是峽谷，卻在桓河千百年的衝刷下，兩峰之間寬廣異常。

　　這裡本該川流不息，了無人煙，今日卻多了兩個人類的大聲喧嘩。定眼看去，可不正是清魂與沐宛曦二人。

　　“真是想不到，上官那家夥的越野車竟然還能變成一條船！”沐宛曦感受著迎面撲來的水花，臉上是無可遏製的興奮。

　　“話是這麽說，但姐姐你就不能把前車窗在打開嗎?你就非得濺得一身水才滿意?”把身體窩在座位前下方的清魂不滿地哼哼道。

　　“小孩子懂什麽！這叫做充分感受大自然的野性與壯美！”沐宛曦一手把清魂從它的“安全窩”裡面提出來，結果不偏不倚，一片水花正中清魂滿是苦澀的小臉。

　　“那姐姐還是自己去感受吧，最好別把我帶上……”清魂再度鑽回座位的前下方，眼睛瞟著沐宛曦已經濕透的上半身，所幸時值秋日，她身上的衣服姑且比一件T恤衫厚實得多，所以並沒有出現什麽少兒不宜的畫面。

　　“你小子……”沐宛曦用修長的食指點了點清魂的額頭，眸中滿是化不開的寵溺與憐愛。她不禁更進一步，把清魂好不容易才梳整齊的卷發再度揉亂成鳥窩。

　　“討厭！”清魂忙用手整理頭髮，“我可花了好大功夫才讓它不那麽亂的啊……”可他嘴角掛著的那抹喜悅的笑容卻不會騙人，雖然沐宛曦對他在那天晚上的事隻字未提，但清魂也能勉強記起一些畫面，他很高興，沐宛曦能安然無恙地活著，更高興，沐宛曦並未因他神秘的來歷與力量而疏遠甚至舍棄他，二人關系融洽，恰似姐弟。

　　“這叫愛的撫摸！”沐宛曦抿著嘴，笑道。

　　清魂眼睛只是巴巴地望著她，活像是一隻受到欺凌的小貓咪。

　　“算啦，不搞你頭髮就好嘍。”沐宛曦失笑道，分明都十三歲了，怎麽還像是個六七歲的小孩子一樣，不過嘛，倒也不賴，真有當姐姐的感覺呢。

　　清魂抬頭望了望呈條帶狀的天空，藍的深邃，又灰的陰沉，他說:“姐姐，從我中午醒過來到現在，你都開了半天的船了吧，咱們什麽時候能休息?”

　　“哦?已經要天黑了嗎?快了，這片峽谷路段馬上就要出去了，咱們到時候靠岸，再把這船切換成車的樣子，在車裡休息吧。”沐宛曦回答。

　　“說到這件事，姐姐還沒仔細告訴我上官和這輛車的事呢。”

　　“待會兒再說吧，現在我要專心開船，不然會翻的。”

　　清魂看了看船身上被石壁磕出來的凹陷痕跡，沉默了。

　　……

　　月明星稀，江湧潮漲退。

　　沐宛曦換上了一身白色的行裝，白得無暇而純淨，像是生而燦爛無比的曇花，僅有月光為之垂憐。

　　清魂呆呆地望著篝火對面的沐宛曦，赤色的火光映照她的臉龐，他說:“白色衣服很適合姐姐呢……跟白天的那套黑紅色的完全不在一個級別上。”

　　沐宛曦笑了笑，回道:“確實，一直都是這樣。身邊的人都跟我說，我穿上白衣服很美，

就像是墜落人間的天使一樣。只是，因為遠足，白衣服太容易髒了，所以我就經常穿深色的衣服。”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生活瑣事到天下大事，從花鳥草木到日月星河，篝火被風吹得東搖西晃，烤得二人面色發紅。

　　清魂黑得發亮的瞳孔中映照著躍動的火苗，他終於問出最想問的事，“我昨天晚上，不是……死了嗎?”

　　沐宛曦怔了怔，臉上寫滿了遲疑與猶豫，清魂似乎沒有昨夜的記憶，她究竟該不該如實相告呢?

　　她想了想，還是告訴他實情吧，沒有人擁有阻攔他人得知真相的權利，況且，清魂也不是簡單的小孩子吧，哪怕是知道了真相，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事才對。

　　篝火裡傳來木柴被燒得劈啪斷裂的聲音，沐宛曦往裡添了一把柴火，瞧著橙色的火光，她將昨夜的事娓娓道來，輕靈幽空的聲音安撫著清魂。

　　不覺間，月已上梢，宛若白玉盤的明月伴著清風拂過，清魂聽完沐宛曦的講述，眸中滿是茫然不解。

　　“我……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不管是莫名巧妙的死而複生的能力從哪兒來，還有殺死限定之劍的力量是怎麽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清魂蹲坐在地上，兩隻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把頭埋進裡面，像是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

　　沐宛曦笑了，看得出來，清魂的表情說明他沒有說謊，不過，還真是令人傷腦筋哪。

　　她伸出胳膊，將埋頭的清魂攬在懷中，左手又將他的卷發揉亂，聲音盡可能溫柔地說:“沒關系的，你想想，有強大的力量，是壞事嗎?”

　　清魂遲疑地搖搖頭。

　　沐宛曦繼續說:“哪怕忘掉了自己的過去，你也依舊是你啊，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清魂這時爭辯道:“可是，如果我以前和別人有什麽不死不休的糾葛的話，豈不是會牽連姐姐嗎?”他的音調有些顫抖。

　　“那我們一起面對就好嘍，雖然我們相識的時間不算很長，但姐姐能非常肯定地說，你是個好孩子，而且，有你這樣一個弟弟可是很不錯的啊。”沐宛曦臉上堆滿了溫柔的笑容，不失真摯。

　　“怎麽，你還在害怕什麽嗎?”沐宛曦湊在清魂耳邊，輕聲道。

　　“我今天做了一個夢，夢裡不是黑色就是白色，有一個全身水墨的人跟我說，什麽命運，什麽未來，我記不清了，我似乎感覺到，我的過去很不簡單，我害怕接觸它，害怕打破現在的生活，更害怕像昨天晚上那樣，差點兒失去你。”

　　“沒關系的，姐姐就不會變強了嗎?我會保護好你的，我的弟弟。”沐宛曦在清魂額上輕輕一吻，原本攬著他的手極輕極柔地撫摸著他瘦小的脊背，安撫他進入夢鄉。

　　不多時，清魂鼻腔中傳來輕微的鼾聲，與其說是鼾聲，倒不如稱其為較重的呼吸聲。

　　沐宛曦將清魂輕輕放在展平的越野車座上，幫他蓋上薄薄的毯子，看著他安穩如舊的睡眠，沐宛曦才放心離開。

　　此刻，月色依舊皎潔，銀白色如聖光搬灑在地上，鋪上滿地白霜。

　　沐宛曦走出不遠，盤腿坐下，額上緋紅色變化印記再度閃爍妖異的紅色光芒，她身邊貧瘠的土地上，一株一株紅得驚人的曼珠沙華無葉而綻，美得動魄。

　　沐宛曦沉入心神，放空冥想，將呼吸與隨風而動的曼珠沙華同奏而動，若不仔細端詳，旁人或許會覺得，此處皆為曼珠沙華而不見人。

　　不知過了多久，沐宛曦睜開眼來，隨手一揮，曼珠沙華消逝不見，它們本就是冥河彼岸彼岸之花的投影，來也無影，去也無蹤。

　　沐宛曦純黑色瞳孔中似乎多了幾分猩紅，額上彼岸花印記之花瓣隱約間少去些許。

　　這樣就行了吧，總算又有所突破了。沐宛曦揉揉太陽穴，緩解發自靈魂的疲憊，走過去，躺到車上的後座，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