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來,既然你這麽牛,不如分析一下我為什麽腳上打了石膏。”
許老師自暴自棄地往後一躺,一頭黑色的秀發被壓得亂七八糟,卻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美感,像是在枕頭上蔓延的槲寄生。
不能對學生流露出不滿這條規則對夏時並不適用,如果別人能看出你心中的不滿,那你流露不流露都沒有什麽區別。更何況許老師覺得自己的同齡人也不一定有夏時這麽成熟。
“首先,”夏時自然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從帶來的水果裡挑出了一個橘子,一邊剝橘子一邊說,“出了交通事故肯定不是老師您的錯。”
“嗯哼~”,許老師吃掉了遞到嘴邊的一片橘子,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然後呢?”
“對方大概是個中年男性,而且頗有資產,開的車價格應該不低。”
不得不說夏時剝橘子還挺讓人賞心悅目的,一圈一圈地撕開橘子皮,手上卻沒沾到一點汁水。
“嗯哼?”許老師微微挑眉,“還有呢?”
“對方出言不遜,許老師您一腳踢到了對方車上,結果扭到了腳。”
“嗯……嗯?”許老師看著夏時,真的有些被驚到了,可如果面前坐的是夏時的話又顯得有些理所應當,“謔,你接下來不會說你其實是個算命的,早就算出我今天會有血光之災了是吧?”
再怎麽說推理到這個程度上也太離譜了,或者他其實會讀心術?許老師暗自思襯著。
“這確實不是我推理出來的。”夏時又掰了一瓣橘子。
“那你是承認自己會算命了?”許老師嚼著橘子說道。
她早已對夏時的神奇見怪不怪,就算夏時現在突然掏出桃木劍,說他其實是龍虎山天師第五百代傳人,來到育才中學其實是為了降妖除魔,她也應該…額…估計還是不會相信,畢竟這個也太離譜了。
“我也不是算命的。”夏時搖了搖頭。
“那你是怎麽…”
“剛才在門口護士告訴我的啊,畢竟老師您進醫院的原因也實在太離奇了點,整個醫院都傳開了。”
……,許老師感覺自己被騙了,還以為你有多牛呢,結果全都是八卦來的,話說八卦算命不會就是這麽來的吧?
夏時終於將最後一瓣橘子遞到許老師嘴邊,許老師一口吞下去才猛然驚覺:自己剛才就是這麽一邊吃橘子一邊聽他講話嗎?雖然自己沒把他當成普通學生,可他們還沒有熟到這種程度吧?
不,不僅是不熟,甚至關系還算得上惡劣,而且學生和老師應該這樣嗎?
“你不會偷偷學了催眠術吧?”許老師斜覷著夏時,語氣嚴肅地說:“我警告你,這可是是走上犯罪道路的開始。”
“老師你日本漫畫看多了吧?哪有人會隨隨便便地學會催眠術啊。”夏時捂住了臉,仿佛不忍直視一般。
許老師的臉頰上地出現了一絲紅暈,她當然明白夏時說的漫畫是什麽意思,剛才只是圖一時嘴快罷了,現在想起來簡直像弱智一樣。
應該只是夏時的動作太過自然了才影響到她吧。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真的是催眠術的話,說不定老師潛意識裡沒那麽討厭我哦。”夏時用紙巾擦了擦乾淨的手指,笑著說。
“你是我什麽人啊,我不討厭你?”許老師嘴上還是不饒人。
“當然是給你買橘子的人嘍。”
許老師是語文老師,當然明白夏時說的是什麽意思,
她憤然抬頭,卻看到了少年略顯張揚的笑容,那上面的弧度是她從未在夏時臉上見到過的。 當她迎著夏時滿是戲謔的眼神看去時,第一次發現那張欠揍的臉還挺好看的:笑彎的眼睛像月牙一樣,明明幾乎是眯著眼,漆黑的眼瞳裡卻像含著星辰,眼睛下面是白皙的挺直的鼻子,不薄不厚的嘴唇……
就像是每個少女夢中都會出現的少年郎,當然,許老師不管怎麽說都過了懷春的年齡了。
最重要的是,那張一直冰冷的臉上出現的神采——如果說他和許老師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表現得像是個機器人的話,現在簡直像是被賦予了靈魂一般。
看著看著,許老師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了下去。
“出去,出去,我這不歡迎你。”許老師開始趕人了,只是聲音聽起來沒有那麽有力,夏時也只是將椅子放回原位,就順從地退出了病房。
重新安靜下來的病房,許老師突然從心裡生出一種無力感,她終於知道為什麽自己不喜歡夏時了:無關什麽傳言,也絕非什麽想要發展師生戀,求而不得因愛生恨之類俗套的劇情,而是因為她在夏時面前感到了自卑。
是的,就是自卑。
就像你暑假回家,發現親戚家冰雕玉琢的小姑娘來做客,輕而易舉地將你頭疼不已的高數題做了出來,而且不是一道,是整本書都寫了出來,然後笑眯眯地看著你一樣。
這是一種全方面的碾壓。
夏時不僅年齡比她小,還能常常在課堂上將她駁地說不出話來,又長的好看,心境也比一般人成熟得多……
說真的,她現在都開始懷疑起夏時的那份處分報告的真實性了。
她既為自己的學生沒有那麽不堪而高興,又因為察覺到了自己內心的陰暗面而開始自我懷疑。
“對了許老師,咱們班的多媒體其實可以線上授課,如果實在沒法恢復的話,你可以試試。”夏時突然又冒頭進來。
回應他的是飛過來的枕頭。
……
醫院的走廊上,夏時又恢復了那幅冰山一般的表情,剛才言笑晏晏的樣子完全消失了, 有種煙花散盡的感覺。
“你可真能扯啊。”槽點太多,稻草人都不知道從何吐起了。
“最爛的謊言是十成假,如果做到半真半假就可以讓人難以分辨,而最高明的謊言卻可以做到不說一句謊話,用真實來掩蓋真相。”稻草人拿腔捏調地複述夏時第一次見面時說的關於謊言的論調。
“可你剛才說的九成九都是假話。”稻草人揮舞著雙臂,仿佛自己是正義戰士一般。
“高明的假話是對聰明人用的。”夏時把努力想爬出口袋的稻草人塞了回去。
“那你是覺得許老師不聰明嘍?”稻草人充滿惡意地詢問。
“嗯。”
…
病房裡。
“欸,枕頭怎麽掉到這裡了?”護士開門差點被枕頭絆了一下,於是彎腰把枕頭拿了起來,拍了拍灰塵放到旁邊的凳子上,準備待會拿去清洗一下。
“你剛才和那小子說了什麽?”許老師的語氣裡有一點不滿,雖然這位護士一直都很盡心地照顧她,可一想到現在整個醫院都在傳她入院的光輝事跡,她就覺得很不爽。
“什麽?”護士有點迷惑地說,“許小姐是說剛才那個穿校服的男生嗎?我沒和他說話啊。”
“真的嗎,一個字都沒說?”許老師的思緒稍稍有些混亂。
“當然了,我有什麽說謊的必要呢?”護士的回答很簡單堅定。
房間裡頓時陷入了沉默。
“咳嗯…那個,你說中了催眠術有什麽症狀沒有?”許老師盡量裝作隨便問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