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身上為什麽會有【災殃】的氣息?”稻草人的紐扣眼睛盯著夏時,“或者我換種說法,你其實不是【現在的你】吧?”
夏時點了點頭,簡短的說明了關於公交車爆炸的經過。
“原來如此,你是被當成【踏腳石】了啊。”稻草人搖晃著腦袋,“我之前和你說過,異常誕生於幻想之中,也就是說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異常就不會被消滅,頂多只是被暫時削弱而已。”
“但是有一個辦法幾乎可以一勞永逸,那就是將它們放逐到過去。開始的時候只有異常會將其他異常放逐,可後來你們人類不知道為什麽也學會了放逐的方法,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幾乎將【現世】裡的異常驅逐殆盡,但漸漸的,異常們也找到了應對的辦法,那就是踩著其他存在往上爬——就這樣,大的放逐小的,小的踩著更小的往上爬,其中最為強大的那類,就稱之為災殃。”
“很不幸,你就是那個被當做踏腳石的存在。”稻草人有些幸災樂禍地說:“怎麽樣?被災殃‘踩’的感覺一定很痛吧?”
“所以我並不是從所謂的現世被放逐過來的嗎?”
“哈,在偏遠時間線的普遍錯覺,‘我所在的地方就是宇宙的中心’。既然是被災殃一腳踢下來的,那你就絕對不可能來自現世,倒是那隻災殃說不定是被從現世放逐到你那個時間線的。”稻草人不屑地說。
“至於【現世】和不同時間線的關系,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城市區域的劃分,如果所有的時間線構成一個城市,那麽你就相當於從五環區域被踢到了六環,而【現世】則是所有時間線的中心。
夏時回想起當時在公交車上的場景:“當時車上還有其他人,那他們…”
“他們都是普通人,對於【災殃】來說存在太過渺小,很容易被放逐到太過久遠的過去,如果找不到【錨點】的話,那些人最好的結局也是從此消失。”稻草人撇了夏時一眼,“反而是你,被【災殃】放逐後竟然還能找到自己的【錨點】,說明你原本就不是常人。”
“【錨點】就是自己的身體嗎?”
“對你們人類說是這樣,但還有很小的幾率把自己的某個祖先的身體錯認為錨點,按照你們人類的說法應該叫穿越什麽的吧。”稻草人好像有些不耐煩了,“總而言之,我在奪取你存在的時候,因為【災殃】氣息的干擾,導致我失去了全部的力量,變成了現在這個可笑的樣子。”
“那好。”夏時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最後一個問題,你是誰?”
稻草人的眼睛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我?我剛才已經說了,我是異常啊。”
“是,你不厭其詳地告訴了我異常的定義,起源,甚至弱點,可你卻刻意避開了關於自己的話題,你講得越詳盡,就表示你越想隱瞞什麽,比如說你為什麽需要奪取他人的存在,再比如說…”
砰!還沒等稻草人有動作,夏時便一把抓住稻草人摜在了地上,恐怖的力量甚至讓堅硬的水泥地板都出現了裂紋,夏時的手指化作稻草將玩偶一圈圈捆縛。
“啊~啊,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力量那麽討厭。”稻草人說出了放棄抵抗一般的發言,可它那黑色紐扣製成的眼睛卻越來越深邃,仿佛兩個黑色的漩渦一般。
“我讀過很多關於心理學的書,雖然我之後發現那對我的目標沒什麽幫助,但我卻在這個過程中學會了怎麽說謊。”夏時依然保持著那平淡的語氣。
“最爛的謊言是十成假,如果做到半真半假就可以讓人難以分辨,而最高明的謊言卻可以做到不說一句謊話,用真實來掩蓋真相。”
“所以,你襲擊我的真正原因是什麽?”
“異常襲擊人類還需要理由嗎?”稻草人那線縫成的嘴巴咧了咧,露出一個瘮人的笑容,“真是可憐哪,想要變成常人的你,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你能讀取到我內心?”夏時察覺到了稻草人的話語中所蘊含的信息,可惜他並沒有什麽驚異或者恐懼的情緒,讓期待他出醜的稻草人心裡暗“切”了一聲。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能力你剛才早死了!”剛才夏時動手的時候竟然沒有一點惡意,純粹是出於對情況的判斷,即使稻草人預先知道了夏時不會產生任何情緒,但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想到自己對付人類無往不利的讀心能力竟然栽在了一個高中生手裡,稻草人就忍不住想吐槽。
“即使是異常也因為思念的影響有著七情六欲,你可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我知道。”夏時稍微將頭抬高了一點,一條金色的絲線懸在空中——當然,如果忽略掉它的直徑和長度,它其實也可以叫做稻草——很明顯稻草人騙了夏時,它並沒有失去所有力量,這就是它發動的攻擊。
夏時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口子,露出了裡面仿佛活物般扭動的稻草,然而在幾根稻草的糾纏下,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雖然是第一次獲得這樣的能力,但夏時使用得卻頗為熟練,稻草人“嘖”了一聲。
“小子,做個交易怎麽樣?”稻草人雖然被按在地上,可語氣卻依舊高高在上,仿佛佔據優勢的是它一樣,“你幫我恢復力量,我幫你找回感情,完事之後你去過你正常人的生活,我繼續作為異常殺人放火,你我互不相乾,怎麽樣?”
“可是我不相信你。”夏時的手上的力氣沒有絲毫放松。
“你不得不信。”稻草人發出聒噪又難聽的笑聲,嘴巴越咧越大,像是下一秒就要掙脫縫線,“因為在你的心中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你在期待感情,你在渴望感情,你在追尋感情。”稻草人的話語像是惡魔的低語,“在你的心裡,尋找缺失的感情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即使那個東西是生命。”
夏時沒有說話,但是他抓著稻草人玩偶的手卻默默放松了,他清楚它說的都是對的,即使理智在歇斯底裡地分析著他不該這麽做的原因,即使本能在嘶鳴地告訴他如果放手下一秒他就可能迎來死亡。可是,夏時卻想起了公交車爆炸時的那一瞬間——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砰,砰,像是寄居在他身體裡的另一個陌生的生命。
如果放棄感情就可以避免死亡,那他又能拿什麽來證明自己曾經活過呢?
“小時,怎麽了?我怎麽聽到有什麽東西掉下來了?”樓下傳來姑姑關心的詢問。
“沒事,只是下床喝水的時候碰到了椅子。 ”
“哦,馬上要吃飯了,待會記得下來啊。”
“嗯,我待會就下去。”
夏時溫和的聲音和他古井無波的表情產生了奇異的撕裂感。
“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什麽嗎?”剛從地上起來的稻草人玩偶看到夏時的表現卻突然笑倒在地上,“像……像是一個變態哈哈,變態殺人犯,哈哈哈……”
很難想象一個布做的玩偶怎麽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過它笑得幾乎在地上打滾倒是事實。
夏時並沒有生氣,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憤怒這種情緒,他看了眼掛在房間裡的表說:“我先下去吃飯,你暫時先呆在我房間裡,不要亂跑,也別讓其他人發現。”
稻草人輕巧地蹦到床上,頭也不回的說:“切,知道了,在拿回我的力量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在關上房門的時候,夏時突然說了一句:“另外,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笑的。”
稻草人聽到這句話又開始錘著被子大笑起來,可惜夏時早就已經下樓,聽不到它的聲音了。
過了好一會,稻草人才抬起頭來,臉上卻依舊殘留著笑意,它戲謔看著樓下,區區地板對於異常來說當然不算什麽阻礙。
在它的視野裡,幾團顏色各異的火焰圍坐在一起,其中有一道火焰極其特別,因為這道火焰竟然是接近無色的,不過此時卻因為某種原因不停地波動著,稻草人臉上的笑意更濃,紐扣眼睛甚至變成了兩個月牙。
“一個不是人類的人類,產生了不是欲望的欲望,這難道不好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