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關中北原上,這王家莊並不算是一個大村子,可是也不算小。憑空細究起來,這村子怕也有三千多年的歷史了吧。因為根據傳說,在這一帶,這王姓原本就是周文王第十五兒子的後裔哩。可是,歷史風雲激蕩,詭異變化無常,這王家莊,不免也是在凋敝和繁茂,覆滅與再生相互更迭中一路走來的吧?當然,期間究竟上演過多少人間的悲喜劇,那只有溫厚的黃土知道了。可是千百年來,這位仁厚的長者一直都沒有學會浮躁地自誇,除了默默地付出,好像就別無所能了,你能指望他忽然開口嗎?當然,早年村上也曾有過家譜,可是也早就被大地主王興財的後人帶到了重慶和上海,或者甚至還帶到了國外,又到何處去尋找呢?說不清就最好不要說了。最要緊的,是得給您說清楚,如今這王家莊,除了有王姓,還有張、李、趙、陳、董近十個雜姓;而這德成老漢的祖先,據說也是明朝從洪洞大槐樹低下搬來的。由此可見,此王姓,未必就一定是彼王姓,究來究去,最終怕也是不甚了了。可是,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因為,事實上,在王家莊,如今也的確沒有人對這些個事情感到興趣了;為了生計,為了眼前的出路,村上大小人好像都在低頭急切地尋找,總希望隨時都能找點有用、沒用的東西搬回家,那情形最適合與不知疲倦的螞蟻作比較:盡管群居在一起,可是都在各忙各的;明明都在獨自奔走,可是又實在是誰也不敢離開了誰。正所謂每家都是一個個體戶,每個個體戶又在散漫的生活中自覺壓力沉重,舉步維艱,也好不疲憊!時間一久,大家除了抱怨,除了挖掘可以笑幾聲的軼聞趣事,好像就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勞作了,哪有精力去尋根去問底呢?如此這般,你自然不難想象的到,從德成老漢家蹦出來的這條新聞,其威力究竟有多大。
這條鞭炮雖然不算短,可是一路竄過去,在德成老漢家休會以後第三天,就已經在全村響得透透光了。當天晚上,盡管老兩口還在不勝煩悶的時候,在村上的個個巷道院子裡,在村前的小賣部、小診所和各個商店門點裡,已經是一片唧唧咕咕的聲音了。大家見了面,馬上開口道:
“聽說了沒有?哎呀,這老東西,真他媽可以……哼!你說這人,現在誰敢信?誰敢信誰?”
諸如此類,議論的深度和廣度,自然隨集會者的視覺水準而不定。也難怪,近年來,社會上頻頻爆出的詭異事件,早就讓這些個感覺錢袋子越來越乾癟的鄉裡人神經越來越脆弱了,猛然之間,哪裡能經受得了就在身邊的這種莫名的打擊?所以言辭上也就尖酸粗野得不成樣子。更有一幫目光深邃的鄉村政論家,氣哼哼地遊走在各個議論點,幫助大家尋找前因後果:
“唉,你傻得實實的,從哪來的?能從哪來?還不是挖墓挖出來的!你年輕,不知道,還一直以為這老東西是個好人哩,哼!鬼才相信!農業社那陣子,這家夥可有一個外號,叫狼,知道不?鬼得很,鬼得很,白天出工懶洋洋,沒精神;可一到晚上,眼睛就放綠光!一個人,抗著鍁,拖著钁,方圓幾十裡,光朝人家村子後邊跑。幹啥哩?挖人家先人的墓子!一晚上一個!這事你敢乾?哈,嚇都把你嚇死了,可人家狼就敢!”
“當時這人眼睛是不是都瞎了,也不知道把這家夥揪出來批鬥批鬥!”
“不會吧,這好人,還會去作這種孽?”
“哼哼哼,不會作孽,會做賊就夠了,
那你說他這碗是哪來的,嗯?” “可就是,可就是,真真是常常把鬼當神的拜哩!”
“不對!你這不是胡說哩麽?那年月,人把膽都嚇破了,硬要把家裡的寶貝向隊上交哩,誰不知道,誰不知道這些寶貝後來都讓村幹部揣回去了,夜裡莫事,拿出來對著油燈偷偷看哩——人家德成老漢在飼養室乾過,說不定是怎麽幸運地碰了個當面,也就得了幾個也說不定。”
“哼哼,你真要把人要笑死了,好事情能輪上他?黑斑頭一個,好事情能輪上他?他不在土裡刨,怕早都餓死他媽的腳了,
誰還能怕他不成?!”
“反正那幫老東西做賊心虛,早就變成鬼了,誰能說得清!”
“怎說不清,那不是還有一幫兒女活得好好著哩麽?”
“……那他都是挖的誰家的墓子?也沒人管?”
“好多古墓早就被平了,你看人家精的,就知道朝那裡挖。”
“人和人就是這點區別!——凡事只要操心,啥乾不成?”
“哎——,看你傻的!深更半夜,誰能知道!還說不定就是你先人的墓子哩!”
“你胡說八道!你先人才——哎喲,得讓誰給說一下,趕緊把這老東西給法辦了。”
“誰法辦,靠誰法辦?如今這世事,有錢都能讓鬼光著腳片子上皂角樹!不信,你去試一試!”
一開始大家就這樣低聲議論紛紛。慢慢地,認識可也就更進一步深入了:
“這家夥藏得太深了,家裡的寶貝可能還多著哩!怕人知道了,表面上還裝窮哩……怪不得都快成棺材瓤子了,還像模像樣地住在地頭種地哩,怪不得老大兩口子對他不好——自打荷藕、給老大蓋了房,肯定是就再莫給過,能好麽?好個鬼!給了誰都會是這樣子!誰不知道,誰不知道振東是個能不夠,嗯?能把那麽好的一朵花嫁給他小強?還不是看上了人家的寶貝了——他買車跑車,靠誰哩?還不是靠這老東西給的錢,嗯?還是主席說的好,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誰知道,誰知道哩,咱光知道,王芳這娃對老兩口也一般的很,成天不回家,老兩口還自己單過著哩……”
“哎——,你光光看了個浮面,裡邊的渠渠道道,誰能知道?看人要朝骨頭裡看哩!你細想一下就知道,人這東西就是怪,作了孽,天可饒,人可不饒——他自己先心慌得饒不過他自己!現在他老兩口住在地裡頭,不就是補自己的罪過哩麽。是不是?這麽一看,你把啥問題都看清了,嗯?”
“對,對,對,你這麽一說,咱知道了,可就是,可就是……”
“可是你說,他做過虧先人的事,他家老二怎還能上大學?”
“唉,也就是勉強考得好——現在也不就是那個樣子嘛,沒啥稀罕的……你不知道,如今就沒有個是非道理!你說現如今這啥是個理?”
說完德成老漢,自然也得說說張鵬。可是提起這個“在西安城裡呼風喚雨”的大老板,年輕一點的都茫然地搖頭,又睜開好奇的眼睛說不知道;年紀大一點的,都難掩仰慕之色,也都很樂意替他吹噓一通:
“哼!知青,當年插隊的知青,那裡頭能行人可多著哩,好多一回去就發了財——這姓張的,人家現在可不得了,可不得了!聽說如今光大商店,在西安就開了五六家!你知道長興百貨嗎?西安東大街上最大的那個?那後台老板可就是這姓張的,知道不知道?要說厲害,那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哎呀呀,有錢的很,人家拿這一點錢,那就是掉一根汗毛的事情!——可就是不知道,他究竟從德成那裡偷偷要了多少寶貝?肯定拿得多!你想,一隻爛碗,能值五萬嗎!值個鳥!嘿嘿嘿,德成老漢這狗日的還以為自己賺了便宜哩,讓人家哄了還不知道!你想,做生意的,能做賠本買賣嗎?嘿嘿嘿……”
“誰還說小強這娃在建築隊乾哩?嗯?——是不是就是這姓張的建築隊?肯定把錢賺了?那這王芳怎也不跟著去呢?”
“嘿嘿嘿,這個你就不知道了——你以為小強這小夥子是個傻子?嗯?他怕把媳婦帶到西安,鬧不好跟著別人跑了……你們學不會用腦子想問題,早晚都是個睜眼瞎!嘿嘿嘿。”
“哈哈哈……”
“咦——,你以為她是仙女,看人家啥莫見過——她長得再親,能比上人家城裡人?嘿嘿嘿,真是莫見過世面!……”
好幾天時間,這股風就這樣在村子裡悄悄打著回旋,經久而難息,有好幾股還被借勢送到外村去了。可是風勢再猛,也吹不進當事人的院子裡去,這也是符合科學道理的。人類的心扉一旦關閉,即使發動一大群魔鬼用杠撬,用腳踢,那也是打不開的;更何況,他們這會兒正在鄉親們的心頭忙著翻跟頭,哪有心思去出這份力?這樣,你也就理解了,為什麽德成老漢、和他不愛出門的老伴,還有志國一家子、王芳那邊一家子,這幾天忽然看到的,都是人們避之不及的嫉恨目光;而原本和他們常來常往的人們,忽然都來了一個急刹車,不見了。難怪德成老漢這幾天回來,嘴裡念念叨叨,心下好不奇怪。
一段時間的騷動之後,村上照例分成了三個層次。第一層,自然是一幫所謂的鄉村活動家,其目的是希望能從中得到點什麽;第二層,就是一些和老兩口有來往的,或者原本無緣來往,如今卻可以馬上接頭的,其目的只是希望拉扯拉扯,既滿足一下喜歡攀高的平常心,也希望最好是有所收獲;第三層呢,就是相隔比較遠,既不在一個組,更不在一條街巷的大多數人了。他們一邊在低頭忙著自己的事情,一邊默默念叨,總希望有機會表達一下自己的欣羨和不平,所以目的相對要簡單而且複雜一點。總之,“管他七長八短呢!明擺著人家現在有錢了。況且,明明又是好人一對……”慢慢地,大家都對無謂的議論失去了興趣,代之而來的,便是非常的理性和說不清的企求了。
但是,說起理智,這偌大的村子,一開始也並不是沒有。除了真藏有什麽寶貝的人家私下裡蠢蠢欲動、很不服氣之外,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村上的幹部們了。就在消息開始傳布的第二天晚上,村主任,一個身材中等、嗓音洪亮的中年男人邁開大步,穿過幾道巷,急匆匆找到村支書家裡來了。一進門,看見老支書坐在當院對著兩盤菜燈下獨飲,便高聲道:
“哈哈,掌櫃的,你好心情!”
“哎呀,老王,來來來!算你有運氣!”老支書說著,趕緊放下酒杯,伸長手臂把煙遞上去。
這老王也不客氣,自己找個凳子坐下來,接了煙,順勢又向嘴裡倒了一杯酒,這才伸腿掏出打火機,“喳”的一聲,讓火苗照亮了敦實的臉。他皺眉伸舌,吐了一口煙,曳著脖子喊:
“哎!你這也太簡單了!走走走,出去找個地方!”
“呵呵,好多天了,嘴裡有點淡,湊合著喝點。——去去去,趕緊再弄個菜,讓我倆弟兄好好喝幾杯!”
聞聲出來的老婆子接到命令,馬上進灶房去了。
“老嫂子!好好把你的手藝露一露!——嘿嘿,我嫂子一副好手藝,比我那口子強!”
這老王一邊用筷子挑揀著菜,一邊嘿嘿笑著,違心地說。因為這位老嫂子盡管和老支書一樣清瘦,可是為人卻多少有點邋遢,有點渾噩,眼窩裡好像總是粘粘的,讓人覺著鼻涕老是擦不乾淨,怎麽說也不能和自己手腳麻利的胖老婆相比。
“咦,我能有啥手藝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當家的平時總愛喝幾口,時常得預備著……”這老嫂子專門走出灶房,囉裡囉唆說了一通,又轉身忙乎去了。果然正是一個不需要操心,因此把精力都胡亂撒進生活瑣事上的農家婦女稀松無力的模樣。
兩個男人一邊抽煙,一邊隻管碰杯仰脖,當然不會把她當一回事。可以看出,村上的兩個當家人配合還是很默契的。細究其原因,恰恰就在這個酒杯裡。靠時運幫忙,這老支書八十年代中期就開始在村上掌舵。他為人低調猥瑣,可是頭腦靈活,知道如何借助自家慢悠悠的做派打掩護,不動生色地應付各種各樣的心境和脾氣,所以在鎮歷屆班子那裡都落得了一個務實可靠、又會變通的好名聲。和他的細中有粗相映襯,這村長老王卻是粗中帶細,既知道如何快刀斬亂麻,更知道如何察言觀色,碰見好人玩笑一大堆,見了心性機巧的則恩威並施,一邊捧著一邊嚇唬,所以一看之下,明明就是一塊玩弄權術的好料子。九十年代初,過於務實的上任村長被計生指標鬧得害了怕,不幹了,而他正好憑借村上一股積極進取而又魚目混雜的新興勢力作鼓手,更憑借自己一番點頭哈腰的艱苦歷練,最後是老支書極力舉薦,鎮上一番掂量之後也就默認首肯,這才通過有關程序,穩穩當當坐上了村主任的椅子。不妨簡單地說,要是放在往昔戰火連天的歲月,這位脾氣日漸看漲的村主任肯定就是一個頭扎白毛巾,腰別盒子槍的鄉村革命家的形象;而就任以來才開始端起酒杯的村支書呢,即使把棉襖披在肩上,腰間別了旱煙袋,也難免要讓人一再睜大眼睛,怎麽看都不免讓人覺得有點通敵的嫌疑。只可惜時移世易,如今凡事都得重新看了,所以和顏悅色、步履輕飄的村支書一看之下,就多少有點像受黨教育多年的好同志;而說話粗聲粗氣,善於騎牆的村主任呢,越是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越會讓人感覺他要圖謀不軌。而且經過幾十年的進化,他們一事當前,也都學會了把眼珠子轉三轉,頭腦裡的彎彎繞,自然要比隻知不惜以死而赴大義的先烈們複雜千百倍了。他們都是在形勢發展中不斷領悟成長的,所以全身都混雜著明亮而汙濁的氣息,處理起錯綜複雜的村間事務來,往往要比上邊吃官飯的高出幾籌。他們也都知道使命在肩、村上的發展困難在哪裡;也都知道喜滋滋地頻繁隨團外出參觀學習開闊眼界;也都知道鼓起心勁做做擺脫泥土的變身夢;也都知道一邊誠懇地向上級組織哭窮,一邊悄悄發展自己家庭的利益,而這正是他們願意操持這份心的原始動力;所以也都知道維護好、使用好手中的權力最要緊。與此同時,他們還知道除了給村上引水、修路、發展果業就無計可施了,所以都知道一邊跑進機關見人就點頭哈腰地跑項目,一邊抗著鋤頭伺弄自家的幾畝地;都知道所謂群眾不過是村上少數幾個愛鬧事的刺兒頭,所以也都知道如何讓政府的各種救濟、補助更有效地發揮作用;也都知道村上的百十畝預留地如何發包最有效。至於村上有多少青年出外謀生,有多少家庭仍然匍匐在貧困線上,又有多少村民在致富夢中胡亂撲騰掙扎,他們也同樣知道,但是也同樣是不甚了了。他們都知道上級安排的什麽費稅指標、建設指標如何讓人頭疼,所以也都知道為了完成任務不惜動用各種手段。而被村民的唾沫私下噴灑過的兩張臉,也都同樣烏七八糟,可是時間一久,也就習慣了;況且回報他們的,還都有幾個可以抽空脫鞋的高炕欄哩!要說到不同,那就是村主任老王做事越來越霸道,盡管村上有辦公的地方,可是為了便於工作,還是把大喇叭搬回了自己的家,有事沒事坐下來喊幾嗓子,至於播放新聞、戲曲什麽的,就沒有那個閑工夫了;盡管自己過一段時間就給村上會計一堆毫無由頭的白條子,可是老支書若是也要送來幾張,他卻也知道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繼續忍痛施舍;盡管自家的房子已經蓋了個小二層,可是這有什麽錯?所以繼續把村上有利可圖的事務攥得緊緊的。好在什麽該繳的、該補的款子統統也可以減免,可以得到,所以老支書也就感覺志得意滿,一邊繼續抿著酒,串串門,逛逛街,一邊隻擔心自己這年齡不饒人,並不把給自家翻修房子的事情放在心上。所以,表面上兩廂裡還過得去,鎮上六站所有人進村時,或者有事一起外出,難免要進館子喝幾盅。慢慢地,身上就都有了一種充足營養滋補過的飽滿的氣色。
“哎呀,這李鎮長,真是海量,不在你之下,至少在一斤左右說話。上次一塊兒……”村長老王說,不動聲色把自家的網絡關系暗示了一下。
“足有斤二兩,年輕,比我強多了。呵呵,每次見面,總是說,啥時候再喝一杯?”老支書不緊不慢地奉還道。心裡想,“筷子架橋最結實……”
這邊說著,老嫂子就把菜端上來了。不過是新添了一點豬頭肉,一點小蔥拌豆腐,外加一盤豆芽拌粉條。而且既缺鹽,又少醋,總是有點不對味。可是再怎麽說,總比鄉鄰他們一年到頭沒有的強不是?所以,王家莊的這兩個真正的政治家進一步非正式地推杯換盞。
“掌櫃的,你說這驢日的德成老漢,還有這運氣,嗯?五萬塊?!……”老王瞪著眼,縮著脖子喊道。
“哎呀,就是的,就是的,你說人家該好哩,有這麽多錢,幾年都花不完,”坐在台階上的老嫂子插話道。
“哎,我也奇怪得不行……”村上的掌舵者說著,停頓了一會,繼續道,“龜——,他能有個啥寶貝?我估摸,是不是這張鵬把事情弄大了,開始由著性子撒錢呢,嗯?——來,再喝一杯,啥時候給再咱弄點酒,存起來?嘿嘿,我就好這一口……”
“能成!這個方便,你拿個條子就行了,帳上還有幾個錢。——我也想,奇怪了,咱村也沒啥寶貝貨,能讓他鬧走了,是不是?肯定是這老兄當年在飼養室,給知青娃搞過什麽名堂?”
“會是啥名堂?嗯,人家該好哩,人家該好哩……”坐在一旁的老嫂子繼續插話,見沒人理她,就起身,用掃帚把燈下幾個飛蛾的屍體搬走了。
“有可能,唉,那時候,不像現在,人只知道謀肚子,有可能——把這點喝完。”
“不行了再弄一瓶去?我這裡有錢——不管怎說,掌櫃的,你說這事情該怎辦?”
“行,叫你嫂子……去去去,你快跑一趟,”老嫂子盡管知道家裡還有的是酒,可是仍然接了錢,悄無聲息地去了。
老支書繼續說:“你說怎辦?如今這種事情,咱不好插手——根本就插不上手。可是,我估摸,這個張鵬有戲,還有其他住過隊的知青,說不定也把事情鬧大了,你說呢?”
“我也覺得是,過去村上住過的知青,咱得摸個底,說不定能給弄幾個哩,我看就以建校的名義,嗯?”
“對對對,先得把頭接上,再看情況。娃娃們的事情,是該辦一辦了。”
“可是你說這今年的任務,也該開始了……”
“讓七隊裡的小王先去把費給收了,嗯?”
“嘿嘿,還是叫我去,也好問問這姓張的事……”
“嗯,你去。這好人,誰去都成。”
“我去,嘿嘿,我去。”
別看村長他也見過幾個世面,可是眼睜睜看著別人發了財,也照樣是一百個不舒服,所以感覺還得在家緩上幾天勁。而事實上,這期間,德成老漢就開始一撥一撥地接待訪客了。一開始,老兩口不免都有些全身發熱,滿眼全都是驚恐,所以對著來人只是一個勁地發愣,總想掂量一下給恩人張鵬惹得窟窿究竟有多大,至於別人咕咕叨叨說些什麽,常常是一句也沒聽進去。但是,不論是過去相好的也罷,不相好的也罷,卻都是揣著一肚子醋登門的,自然也都理解老兩口想捂住錢袋子的心情,所以都把火星子夾在話語裡,一味地或者哈哈笑,或者不哈哈笑、卻細聲慢語地對老兩口一邊挖苦,一邊逗樂子。好在事情再不好收拾,老兩口卻也知道覆水難收,慢慢也就說服了自己,開始和大家小心翼翼地周旋著。一時間,竟把個破舊的院子鬧成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舞台子了。
值得一提的是,來客們好像都樂於給老兩口出主意。例如,像旺才老漢這類年老一點的會說:
“……這下子有錢了,門檻高了,我怕是不敢再來了?嗯?嘿嘿嘿,你這老東西可不敢學財東家的樣子,一發財就不認老弟兄了!——你不是成天想去西安,到易俗社裡轉一轉麽?其實也不花了幾個錢。去的時候,能不能把咱也叫上,跟著你沾沾光,也順便把大雁塔也轉一轉?”
還有的說:“還不快出去逛一逛,把世事也去看一看,還等啥哩!——嘿嘿,我看你這老東西就是想不開,有了錢也怕是不會花,要不借給我一點,讓老夥計替你花幾個?我常給你說,人在世上,還得把自己的胳膊腿鬧寬展,再不要種啥地了,像我,湊合著能吃幾是幾口,還指望個啥哩?”
年輕一點的,那說法可就更多了:
“好我的德成叔哩,你是不知道,如今想乾點事情,想的再好,沒錢,到頭來也是白搭。要學著讓錢生錢哩。——你不是會修車子會補帶,會掛粉條會梆掃帚嘛,到縣城開個店,幾年天氣就讓驢打滾,再掙一個大疙瘩,看那多好!你覺得莫力氣,咱給你跑腿,看行不行,嘿嘿嘿……”
這位的說法,馬上遭到別的訪客的否定:
“龜,還能輪得上你?——你個老腦筋,現在誰還用手掛粉條?人家機器一開,看一天掛不出幾十噸?……你這都是坐在井裡看天哩麽,那投資可不是小數字!”
聲調是有點高了,言辭也有點過激,所以臉紅脖子粗,雙方難免就要爭吵一陣子。可是越爭吵,就越能激發大家替別人瞎操心的那份熱情。
“唉,我要是有錢了,就先進城在那酒店裡住上一晚上,吃上幾天大魚大肉!說來說去,你說人活著圖啥哩?不就是圖一張嘴嗎?好老叔哩,好老嬸子哩,趕緊進城去逛幾天吧,能吃就吃,能喝酒喝,能逛就逛,再過幾年動不了了,後悔都來不及了。”
還有的說:“你們這老輩人就是想不開。龜,不怕老叔你數落,如今這世事,我看指望娃娃是一點也沒譜了。人到世上,其實就是要圖自己舒服哩,你看現在哪個不是把當家的嘴吊起來,盡自己夠哩?嗯?趕緊揣著錢,想辦法瀟灑瀟灑,嘿嘿嘿。”
更有一幫年輕人,夾著煙,甩著腿,把體恤卷到胸腔部,漏出肚皮,晃晃悠悠地進門來,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我說好王爺爺哩,你還不趕緊請客,還等啥哩,先擺幾桌,讓大家高興高興,也得給人家我張鵬叔撐個面子!呃,我聽說我張鵬叔是個西安城裡的大老板,在東大街跺一腳,那鍾樓都要晃三下哩,可不得了!王爺爺,我也準備去西安找點事乾,你給我介紹一下,給點面子吧?我要是發了財,肯定忘不了王爺爺你老人家……”
另一個說:“哎呀,不請客也行,至少得買點好煙,大家抽一抽。你如今還是這爛旱煙,一點都不像有錢人麽!太掉份子了,太掉份子了!”
更有兩個去年染過棕色頭髮的年輕人,身子瘦得像麻稈,盡管在城裡瞎混時畏畏縮縮,可是一回到村子,卻要把腰杆朝後挺得有點擰巴,走起路來,一副只會看天的派頭。這會兒也一起跑來擠眉弄眼,神秘兮兮地道:
“呃,王爺爺,你現在就是大款了,你知道人家大款現在都在忙啥哩?呵呵呵,人家都在玩女人哩!哎呀,狗日的!那才叫舒服!你說這世上的漂亮姑娘怎這麽多,西安都不算個啥!你廣州、深圳街頭一站,眼睛都不夠用!……呃,我也有一個遠大的理想,老爺爺你想不想聽?到三十歲時,要掙夠十萬塊!你說怎樣,宏偉不宏偉?——好王爺爺哩,你不知道,你得給你趕緊找個相好的,要不去找個小姐,嗯?”
另一個也嚴肅地道:“真的,不敢耽擱了。唉,咱農村的人,莫見過世面,不知道外邊都熱鬧成啥了——你要是不知道地方,我倆帶著你去?嗯?”
“王爺爺,其實我還有個理想,現在香港回歸了,你知道不,那原來就是咱中國的地方!那地方可不得了,全是明星!我要是有錢了,就先去香港,先去看看四大天王住的地方……”
呵呵,你說這都是什麽事嘛!
來人中自然也少不了女流之輩。她們一般站在邊上,要麽跟著笑,要麽跟著惱,眼睛裡一律夾雜著嫉妒和羨慕。當然,少不了抽空也要說上幾句:
“……好呀呀,快別說是有上四五萬,就是有上十萬、八萬的,我看也不著花。家裡這事要辦,那事也要辦,眼窩瞅到哪裡都是事,你指出哪一項辦哩,嗯?老嫂子,你如今該好哩,想鬧啥趕緊鬧吧。——嘿嘿嘿,可就是,看你吝的,有了錢,也不知道買個糖果啥的叫大家吃……”
一幫教友自然也要來把老婆子叫上,一起邁開步子、慢悠悠地去做禮拜。來去的路上,姐妹們也自然少不了圍繞有錢的老婆子說好話:
“老嫂子,我怕你還藏著些好東西哩,嗯?哎,受了一輩子罪,趕緊拿出來,別再東挪XZ了,該吃就吃,該喝就喝!現如今娃娃事都辦到頭了,你是不是還想給孫子存幾個?唉,叫我說,老嫂子,如今這事情,吃到自己肚子裡才叫真的哩……你說這張鵬人好的,嗯?人家拿了你的寶貝,要是裝著沒有,不吭氣,你把人家有個啥辦法?人家有了錢,花到那不都是花,是不是?所以說,咱信神莫錯,說不定都是神爸爸給他提醒的呢,你說是不是?看看,當初叫你,你還不想來——看你該怎謝承我哩!呵呵呵……”
就這樣,一時間村上的各路信息都朝這裡匯總,把個寂寞慣了的老兩口鬧得像個人物似的,挺起腰杆領受各方的簇擁。一會兒哈哈笑,一會兒眉頭緊皺心裡直打鼓;一會兒嗔目含怒、笑著大聲回敬一通,一會兒就撥動頭腦機器快速地思索;一會兒感覺原本不可及的夢想就在眼前,一會兒就不免覺得這錢袋子裡的東西還是太少太少——可是這是怎麽說的?唉!這幫看熱鬧的,他們哪裡能夠體會得到,越是熱鬧,老兩口這心裡所受的煎熬就越厲害呢?
但是,細細地歸攏,其實還要數村長所提的建議最有實際內涵。這天晚上,他邁著大步登門了。一進院子,看見有兩個中年人圍著老漢哈哈笑,一點也沒把他的來訪當一回事,不免心上就有點上火。所以開口道:
“哈,是你兩個,跑來給我老哥灌啥米湯哩,嗯?”
“哎,村長,你怕是也該叫叔的吧?怎?當了村長,輩份也跟著提格了?呵呵呵,現在我王叔有了錢,你該改口了吧?”一個說。
“哎喲,你和我志國哥誰大,你可能大不了幾歲,是不是?”另一個好像在打圓場。
“哎——,我把你個狗毬,最近在那忙哩?怎老不見面?”
“能忙啥?你給咱分的地,種也不對,不種也不對,還不是胡混哩麽,嘿嘿嘿……”
“村長,我怕今年這稅費,也該減減了吧,可不敢把人逼急了……”
“皇糧國稅,歷朝歷代,躲不過去的事!——哎,我說老哥,你遇上這麽好的事,也不張羅張羅?這都算是村上的大事哩,你兩個兄弟說是也不是?”
和大多數村民一個樣,對於這個村長,德成老漢原本就有些抵觸情緒,所以他一進門,老漢就一直耷拉著眼簾,只顧抽自家的旱煙,屁股也懶得動。心想,“哼!沒乾村長前,還叔長叔短地叫著呢……”這會兒見問,便沒好氣地道:
“張羅,怎張羅?”
“看看看!一有錢,就是不一樣了。我知道,越有錢,就越摳門。對對對,不張羅也行——可也就是,不敢張羅,一張羅這賊就惦記上了,是不是?嗯?”他似乎有點尷尬,所以向其他兩個征詢意見道。
“哎,對!聽說前幾天四隊裡的老虎一回來,連夜就讓公安給逮了去了?”一個問。
“從後院裡翻牆也莫頂用,不知道這次又是犯的是啥事?”另一個也問。
“聽說是和幾個人割了人家電纜。唉!把這個害貨一逮,人睡覺也踏實多了。——可是我想,如今這害貨多,德成老哥,你可得提防點,數目不小,千萬不敢出啥亂子,我也給他們幾個人叮嚀過了……”
村長的這個提議倒是引起了老漢的興趣,所以老漢抬起頭,睜大眼睛聽著。
“哎,老哥,其實我來也莫事,就是想給你提個醒。順便把特產稅一收——你西瓜不是都賣了麽,也該繳稅了。”
“啥,種西瓜還要繳稅?”兩個旁聽者都瞪大了眼睛。
只聽見德成老漢不緊不慢地道:
“該繳的咱繳,不讓你為難。不該繳的,你就別給我說,免得你耽擱時間。我種西瓜不假,難道說我下苦養活自己,還有錯不成?嗯?嘿嘿嘿,你是村長,見識比我多,你想想這個理。”
“哎呀呀,你說的是個啥哩麽!如今這地,你不種,也得照樣收農業稅!你種了副業,就得繳特產稅,老哥你知道不?——你倆知道不?——前幾年沒收,那是看你老哥淒惶,照顧你哩,現如今你有錢了,就不能再欠了。咱種了人家國家的地,你不繳稅,這心裡能過得去?是不是?哎,就說你家老二,他在城裡領工資,也靠你這繳的稅哩,你知道不?——看看看,你不知道就不要胡說麽!”
老漢眼珠子轉了幾轉,茫然地看著村長,感覺還真沒有辦法反駁他。
“哎——,村長,要繳也輪不上你收,有人家隊長哩麽。”
“這你就不知道了。這隊長,人年輕,不會處理事,我怕給老哥說不清,誤事是小,鬧個啥不愉快,大家都不好看,是不是?再說,我說把去年的特產稅就給老哥免了,這小夥子還不同意,嘿嘿嘿,年輕人,心重。——咦,怎不見我老嫂子了?老嫂子!你出來吧,屋裡熱,叫咱把你也看一看,躲著不見,還害羞是怎的?”
果然,老婆子就從屋裡出來了:
“你們在這裡說話哩,我出來能怎嘛!再給你把水倒上,要不吃個西瓜?”
“不攤底,還是不攤底!有錢就要像個有錢的樣子,西瓜能打發得了?我想抿幾口酒,看你舍得不?”
“呵呵呵,窮家爛戶的,一年到頭那裡見過酒?我這裡可沒這口福讓你享!”
說著,就抱來一個西瓜,在燈下飯桌上切開了。剛才那兩位道:“哎呀,還得你村長來,要不連西瓜也吃不上……”
“龜!你這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哩麽,快吃!”村長把衣服卷到胸脯上,拍著大肚皮喊道。
“呵呵,不是,不是,這西瓜放了幾天了,剛才莫想起來。”
老伴歉意地道,也給老漢吃上一瓣。
“怎不見你小強媳婦?這漂亮女子,嫁到你家,算是嫁對了,呵呵呵。”村長說。
“唉!把啥嫁對了,你看我這屋裡爛成啥了。——媳婦嫌吵,回娘家去了。”
“唉——!剛才說還得繳西瓜稅哩,”德成老漢道。
“是不是?”老婆子立定了身,也歎息了一聲,“我就知道你村長登門,就莫好事!呵呵呵,鬧得連狗都要跳牆哩!”
“老嫂子,你預料得還很準!你想,這麽大的村子,我能有時間瞎轉麽?——你小強,如今是不是給張鵬乾哩?”
“嗯~~,不是,在建築隊乾著哩,工資都拿不到手。”
“是不是?可不要騙我。哎——,老嫂子,你怕啥哩,我不借你的錢!叫我說,好老哥哩,你現在是暴發戶了,可惜是有鍋盔沒牙,哈哈哈,是不是?也就別瞎想!最要緊的是趕緊按個電話,娃娃在外,聯系也方便,是不是?現在村上已經有好幾部了,也不扎眼;另外,再買個洗衣機,把我嫂子也解放一下。下剩的就自己慢慢花吧,全當是有了一筆養老金,現在這狗日的……哎,對了,我是想把張鵬的地址要一個,也好啥時候去西安,替你謝承一下,畢竟他咱也認識。”
“咦——,我不知道,我還就說怎麽去找一找哩,”老嫂子答道。
“唉!就是的,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老漢也道。
村長抹了抹嘴,左右扭頭看了看,感覺老兩口好像也不像是說假話,可是心裡就不免犯嘀咕。他靈機一動,繼續道:
“也行,我就隨便問問。剛才說的西瓜稅,老嫂子,你準備一下。另外,王老哥,你說這安全費,你該交不該交?”
“啥安全費?!”
“安全費?!”兩個旁聽者也不免有些奇怪地問。可是心下明白,村長又在玩花樣了。所以,嘿嘿一笑,只等著看笑話。因為,和所有人一個樣,他們也喜歡看見別人損失錢財哩。
“哎呀,你怎忘了,剛才說的安全費麽,我讓他們替你留神,他們不見好處,能給你留個屁身,——你倆說是也不是?”
“可就是!哎,村長,你說這聯防隊維護安全,是怎個維護法?前幾年只見牛丟哩,這幾年又是丟豬,又是丟羊,啥時候能叫不丟了,就算你村長有功勞了!”其中的一個道。
“對對對,先不要胡說——不要影響正經事!你說的都是長著腿的東西,誰能擋得住?——是不是,嗯?老哥,老嫂子?”
德成老漢只顧抽煙,半天不說話,老伴坐下來,好像在認真地掂量。過了一會,老漢終於道:
“唉!我說村長,你說你這幾年,這費那費,收得斷過頓沒有,嗯?你能不能乾點人事,不敢再在窩裡邊刨了,行不行?”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好像有千斤重,把整個局面給釘住了,只聽見那飛蛾“砰”的一下,從燈前大聲地掉到了地上。兩個旁聽者眼前一亮,而村長同志呢,隻稍微一愣,便回答道:
“好我的老哥呢,我叫你一聲老叔行不行,嗯?你以為這村長好當,我現在光想快叫人,叫人替我把這馬褂褂脫他媽的腳了!要是不行,給我老哥你穿上,你試試,行不行,嗯?咱該交的費,咱交,這就是良民一個;你要不交,就連過去的良民都不如!咱現在都在享受著共產黨的福氣哩,我問你知道不,——你兩個知道不?——其實你不交也行,我讓他們不要替你操心就是了,萬一,我說的是萬一,萬一有個地痞啥的,拿著刀子來找你,叫你把密碼交出來,你到時候可千萬不要說我這村長不管,你看行不行?嗯?”
說完,村長還點了一根煙,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顯然是在說,自己心裡這委屈,一時半會哪能說完?可是,別看他表面上如此,其實心裡是在想:“這老家夥,你不知道他猛不防會說出個啥,蔫蔫驢,就是這種德性!看我拿不下你,那才叫怪哩!”
兩個聽眾也不吭氣了,只看著老漢,等待下文。老漢這會兒低著頭,老伴也低頭摸著手,難置可否。
“王老哥,你不要說你兒女多,天不怕地不怕——兒女多,定個屁!緊火了,不在跟前,一個都派不上用場!你倆說是不是?”
“這倒也是,這倒也是——哎,我說德成叔,你是這,花錢買個安寧,全當買保險哩,是不是?”其中一個聽眾開始開導。
“也是,龜!安全費能要多少?”另一個問道。
“你說能要人多少?都是咱自家人!不會胡要的!要是讓派出所他們來收的話,我怕得這個數——”村長伸出了五個指頭。
“五百?”一個問。
“也不算多——”另一個說。
“你老外一個!五百?十個五百!——嘿嘿!咱自己人,怎都好說,不說一千,只要九百就行了!”
德成老漢剛鬧懂是說五千,心裡一緊,莫名其妙挨宰的感覺讓他的氣猛地憋到了胸口上,可是又聽到是九百,感覺氣就不緊了,心裡說:“唉,就這一下了,去他娘的腳,給了去,有點錢,也該給村裡出點力……”所以就把眼睛瞅了一圈,再看看老伴。可是老伴能說什麽呢,這種事情誰又經歷過?
“唉,好我的叔哩,你是不知道,如今這有錢人都雇著保鏢哩——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別說你有錢,有錢,常常會把命糊裡糊塗搭配上,這事又不是沒有聽說過?如今這世事,你要看清楚!——老嫂子,啥話不要說了,你就趕緊拿錢去,加上西瓜稅,一共是一千二,趕緊拿去吧,好我的老嫂子哩!……”
村長此行的目的就這樣達到了。回家的路上,自然是好不愜意。盡管戰鬥不算激烈,可腦袋同樣被摩擦得轟轟作響,一時很難冷卻下來,好在習習的涼風願意幫忙。他一邊用厚實的手掌擦著汗,一邊在心裡撥動著算盤珠子,知道本次可以揣進自家腰包的可不是小數目。至於老兩口拿到手的,無非是一張白條子,外加一個看不懂的納稅單。可是,他們知道,辛辛苦苦得到的西瓜錢,好像是給自己買了一個安心了,所以爬上炕的時候,心尖倒不怎麽疼,就是覺著這腰腿好像痛得更厲害一些。
村長的目的已經達到,老書記的謀劃也該開場了。這天一大早,他就坐在了鎮長的辦公室。別看在村上,他看起來還有點像個有文化的人,既不土氣,更不粗鄙,得意的時候,換上穩重的步子,一路走過來,那黑瘦的臉上還寫著一點老謀深算哩。可是坐在了這個桌上壓著玻璃板,牆上掛著各類圖表、外加一副風景畫的鎮長辦公室,他就顯得有點不調和了。怎麽看都不過是一個精神氣質皺巴巴的、被煙卷和酒精培育過來的,在無奈中透露著一點沉重感的鄉村漢子。他把身子蜷縮著,一邊很不自在地抽著煙,一邊把脖子盡量扭過去,好讓渾濁、懇切的目光隨著這位鎮長移動。盡管已經把心思都用眼睛說盡了,可是這心裡還在擔心這個新任鎮長眼力不足,看不出他恪盡職守、準備隨時聽命等等這些個優點。而他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因為這位鎮長畢竟過於年輕,全身散發的正是一個剛剛跨上馬鐙,正準備揚鞭進取,目光中既有自信,更有急切求功的基層官員形象。和在鎮上已經呆了十多年的鎮黨高官相比,也明顯少的是沉穩,多的是幹練和功利心。只可惜這鎮上的陳書記早就沒了再呆下去的耐心了,最近幾年總是一邊喊著如論如何都要把鎮上的經濟搞上去,一邊卻在唉聲歎氣,不知道回城的路還會有多遠。最近他找到一個機會,帶著疲憊的身心跑進市委黨校學習去了,你說這讓我們老書記該作何感想?如果要在六十歲前一直有機會為村上服務,那就得先拜好眼前這尊活菩薩,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麽?
鎮長自然很忙,又是打電話,又是給進進出出的公務員們安排著任務,最後還站在門口,給個滿臉皺紋、眼中閃著無奈和一絲怒火的屬下連哄帶訓地說了幾句,這才招呼道:
“哎呀,老書記,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怎樣,最近村上情況怎樣?”一路說著回到桌前,開始整理堆積的文件。
“哎喲李鎮長,你怎還客氣——李鎮長,你啥時也給個面子,到村上看看,也好盡盡心……”
“呵呵,你看這忙的。我也不圖啥,就想把這份擔子給人家挑好。來,抽我一根好煙。”
“嘿嘿嘿,我說的是心裡話,李鎮長,你不知道,我說的是心裡話。”
“唉,一直忙,十幾個村子,我才隻去了四五個!我喜歡抓大事!”
“我就佩服你點子多,有思路。李鎮長,今年的人代會,你的報告好得很,鎮上這街道,就是要趕緊硬化哩。”
“唉,有什麽辦法?歷史欠帳一大堆……”
“我知道,我知道。李鎮長,我來就是想給你匯報個事情,最近我們村……”
“哎呀——,是不是?五萬?莫非是個啥國家級文物?——嗯,這種事,過去也常有。咱這關中,農民喂雞的碗都是古董哩……你這個思路好!我馬上派人翻一下檔案。也對,只要找到這個張鵬老板也行——老書記,老哥你行,我記你一功!”說著,鎮長還走過來,把他的肩膀拍了幾下子。
“我也知道村上李鎮長你我的工作還有點就得抓住大事情!”老支書一激動,往往就會有點口齒不清,而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不免有點懊惱,停頓了一下,這才繼續道,“再怎說,是不是——要給鎮長你撐點面子!”
“呵呵呵,很有啟發!先不要聲張……好老哥哩,你隻管好好乾!和老王好好配合,這稅費錢款的事情,可一點折扣不能打!”
“我知道,李鎮長,我知道……”
此後第二天,村裡就來了記者。哎呀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情!接到鎮長的電話,兩個當家人不敢怠慢,趕緊聚在一起,一邊準備接待,一邊後悔把村委會辦公室搞得太髒太亂了。其實他們不知道,如今這記者同志都有一個好處,盡管也喜歡看見誠惶誠恐,可是並不是一出場就非看到不可的。所以,車子剛在老書記家門前停住,一位身材微胖,滿臉光亮中的年輕人就主動下了車,還下意識地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跺了跺腳。對於彎腰端手、熱熱乎乎出來迎接的兩位主人好像並不在意。瞬間的尷尬中,兩人都覺得需要說點什麽。
“天氣熱……”老書記說。
“家夥,這車漂亮,進口貨?”村長說。
就在說話的同時,一個握住了幾根手指,一個握住了一支胳膊,又都放下了。
“怎樣,日本原裝的!電廠老板的坐騎!”記者同志轉身向著車子道,兩個人又跟著讚歎了一番。
“走,進屋,進屋。”
“走!吃西瓜!”
“好,好,也讓我把一村之長的官邸瞅一瞅。——唉,也不怎樣嘛。”
“嘿嘿,舊了,前多年蓋的,還能湊合著住。”
“看來你這村子蓋樓房的也不多。——哎呀,看來今年蘋果可要豐收了,一路上……”記者同志說著,就坐下來,就著送過來的火,點著了煙,又拿起了一瓣西瓜,一邊抽著,一邊吃。
“哈哈,雨水好……”兩人坐在對面小凳上,村長說,“哎呀去年的賣光了,沒法給你——回家帶點?”
“看能不能尋上一箱子?嘿嘿,莫冷庫……”老書記在空口顯示自己的殷勤之意。
“不需要,不需要!”記者抿了一口茶,繼續道,“這兩天,正好在縣上采訪。昨天給李鎮長戳了一個電話,說你們這裡出了個事,就把車一要,趕緊跑來了。呵呵,李鎮長是我的老夥計!和縣長關系鐵得很!——縣長,也是我的老朋友!”
你看,我們的記者同志就有這個本事,幾句話,就可以讓地動房搖。所以兩位鄉村的當家人就趕緊低了頭,讓胳膊肘把膝蓋壓實了。好在面前的事情並不需要記者同志費力拍打,否則,這兩位可就要把自己的護身符拿出來了——“龜,我農民一個,怕你個啥!”
可是,如此一來,他們這心裡可就都有點七上八下:老書記猜測,一定是說德成老漢家的事情哩;而村長呢,卻擔心在說別的事。他圓睜了眼,試探著問:
“啥事情——?”
“就是什麽西安的大老板,五萬塊錢?”記者說,因為被煙霧嗆了一下,眯起了眼。
“有,有哩!”老支書道。
村長不吭氣,端著臉,不安地看了看這個權力的代表者。心下也就有點後悔,後悔把德成老漢這個暴發戶宰得過於狠了點。
“能不能讓咱見見本人?”
“可以,可以,”老書記說,用腳擰滅了煙頭,準備起身。
可是村長繼續坐定,又是皺眉,又是縮著脖子,打著手勢說了一陣子:
“也可以,嗯——,就是這老漢膽子有點小,莫見過世面,我怕……你想,一下子有了這麽多錢,誰心裡不發慌?不敢再折騰了老漢了。老漢年紀大,也有點糊塗了。其實,情況我們都能說清楚,我先給領導匯報一下。就是說,過去有個插隊知青, 拿了老漢家一個什麽碗,這碗又是個啥古董寶貝,現如今把事情弄大了,就把老漢謝承了一下,其實糊塗老漢他也說不清……”
“哎呀,有這事?唉喲,這個……”記者同志拉著褲管,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用行話說,也就是尋找了一會消息的角度,感覺這題目好像也沒法定。所以就遲疑了一會,這才道:“唔,那還得到西安,找見這個老板,是不是?唉!算了,算了……村上還有啥事情?——來了麽,就給你們做點宣傳!”
“哈哈哈,可就是,還得到西安走一趟,”村長轉憂為喜,趕緊迎合著道。
老書記也不想讓記者見到什麽村裡人,所以一聽之下,也眼睛一亮,說:
“可就是,說結實話,這事不好說。我們村上的事情,發展一村一品,蘋果園一共八百多畝……”
村長立即打斷話頭,站起來道:
“走!咱先吃飯,飯桌上邊吃邊說——你喝酒怎樣?哈哈哈,走,到鎮上去——得把我鎮長請上!”
記者同志也立即站起來,提了提褲子:
“走!今天得把鎮長我哥好好啜一頓……”
不用說,接下來,照例又是一場天昏地暗的胡吃海喝,外加一大堆吹捧和自誇。值得肯定的是,這位原來還是一個高產記者哩。因為過了一段時間,市委機關報上就登出了兩篇消息,一篇是《王家莊發展果園經濟見成效》,一篇是《犢王鎮確立發展新思路》。只是村上好多人仍在好奇:明明聽說是來了一個什麽記者,怎麽這電視上,也遲遲不見個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