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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碗的故事》第一十七章 西鄰要蓋房
  滿村的竊竊不平和熱心的你來他往,自然擋不住兒女們的竊喜與焦躁。盡管他們也同樣收到了一大堆挖苦和祝賀。

  家庭會議不得不解散的當天夜裡,志國兩口子一路踩著月光回到了家,“這心裡亂得就像貓抓哩一樣”。他們都急切地感覺到,得趕緊找到一個杠杆,得趕緊想辦法把這筆錢財翹上一角才會安心。可是你說這如何是好?秀俠大嫂一開始就覺得,自己拿出來的理由,已經是重量級的了,既體面,又煽情,誰知老兩口並不買帳,真是沒見過這麽無情無義的老強驢!志國大哥呢,這才忽然得到了消息,自然是有點急火攻心,一時間只知道也該有自己的一份。所以全身燥熱,隻想到了硬性擠壓,感覺猛搖幾下、狠踢幾腳總會榨出個結果,不料其結果也和往日沒什麽區別。所以一路上他還在頻繁地砸著眼睛,把腳步邁得老快,顯然堆積體內的怨氣、喜氣一下子讓身子變輕多了。一進家門,他就扔掉鞋子,在涼席上坐下來,低頭髮愣。其實他是在拿出平生所學,在心裡計算著哩,計算這五萬元究竟相當於自己幾年的收入,“二十年,還是十五年,嗯,至少十幾年哩。一萬塊?也至少相當於五六年哩……”這種時候,做妻子的是很理解丈夫的,所以自己洗了把臉,喝了口水,拿了薄被,坐到他身邊,也低頭想了一陣子。兩人就這樣靜默了一會,秀俠這才開口說:

  “快睡吧,你看都後半夜了!”

  “——唉,還會有這號事?……”

  “你不要嚷嚷,最要緊!慢慢商量,總會有個辦法——萬一逼出個事,看你怎個收拾?”

  “哎——,你知道個啥!能出啥事,嗯?”

  “快睡吧!我都瞌睡了——又不是比賽嗓子,你聲音再大,也莫用。”

  “可不能讓跑了,說啥也得要上一萬塊!你知道這一萬塊,要咱乾多少年,嗯?”

  “我不知道,你知道不就行了?呵呵呵,睡吧!——就看你有多大能耐!”

  “哎——,那你就等著看。”

  “哼!——行麽。”

  又是一陣沉默,志國好像忽然想開了,所以說:“哎,哎,你看,月亮在哪?”

  “在哪?能在哪?”一直躺著的秀俠,明知故問道。

  果然,月亮在頭,四周如積水般空明,意外來到的期望,以及輕輕搖晃的枝條疏影,都明顯加重了這個夜晚的美意情意……家庭生活的重要一幕,意料之中就這樣上演了;無償提供伴奏的,是不知疲倦的夏蟲們,和這他們低沉的、從丹田中導引出來的喘氣聲。

  第二天清早,收拾完家務,他就邁著輕松的步子,到前巷裡來了。不料老父親早已經上街去了。他就一屁股坐在屋子裡,低頭抽煙,一點也不掩飾滿腹的心思。母親隻管進進出出,忙自己的事。冬梅一大早和父親一起吃了點東西,已經回了家。王芳這時候也梳洗完,走了過來,所以院子裡就有了她的聲音:

  “呵呵,媽,昨夜裡太晚了……”

  “也沒要緊事——你想吃點啥,給你做點?”

  “哎呀,麻煩!——我好湊合,只是……”因為這個月例假不見來,王芳感覺自己有了情況,很想把這個消息說出來,讓婆婆再高興一下。可是遲疑了一下,帶著明顯的羞怯說:

  “我得到村東去一趟。”

  “也成,你看這天熱的……”

  說著兩個人都向屋內走。意外發現志國大哥低頭坐著,

王芳道:  “哎喲,這麽早!”

  “哼!——不早,日巴能行哩……”

  話是有點粗俗,可不如此不足以表達複雜的情緒。王芳感覺話頭不對,輕蔑地收回眼光,又和婆婆敷衍了幾句,就興衝衝地回娘家去了。

  “唉!這麽大的事,也該讓我早點知道。”志國睜著眼睛道,半天不見母親答話,他又道,“怎這麽早,就出門了?”

  母親停住忙碌,移身靠在炕欄上,道:

  “你還想說啥嘛!——唉,好國娃哩,我和你爹一輩子吃苦受罪,才積攢了這點福氣,你可不敢再鬧騰了,嗯?有錢是好事;莫錢,咱也能過得去。你倆口隻管自己去掙,媽不擋你,你爹念叨著要蓋房,你就讓他蓋去——你不知道,這可是他的一輩子的心病哩!……好在我老兩口眼下還不要你弟兄幾個操心,你看這多好!你千萬再不敢使強勁了,你看行也不行?”

  好不容易有了說話的機會,老母親感覺言猶未盡,用手抹了一把臉,還想再說幾句,以便強化一下效果,可是做兒子的道:

  “龜,看我啥不知道!”

  “咦~~,你知道啥嘛!你就知道我老兩口還莫死!你看你老是個強強強!——眼下,你還能過得去;真要是過不去了,我就不信你爹他能不管你,嗯?看你爹不舍得把身上的肉,割得給你老婆娃娃吃了去!——唉!好我的國娃哩,你不知道,把你從月子裡務養大,你爺,你奶,你爹,受了多少淒惶!你兄弟姊妹幾個人,他哪一個有你得的疼愛多!從小誰不把你當著寶貝蛋蛋——抱在懷裡!你如今娃娃也大了,也該知道這人在世上,抓娃、養娃到底是圖啥哩。唉!你都快五十的人了,這些話——你不妨看看,像你爹這麽大年紀,還有幾個人莫黑莫明地乾哩,嗯?——唉,眼看也乾不動了,也實實是乾不動了。啥時候,這眼睛一閉,就不操心這些個事了。”

  說著,就把眼淚抹了再抹,所以兒子瞪眼、挺脖,明明是想回贈她幾句的樣子,她並沒有看到。她只知道,自己這眼淚還沒擦乾,“強死鬼”已經不見了。

  志國大哥回到家,好像還是怨氣難消。秀俠過來問:

  “啥情況?你,——你又吵了?”

  他只顧抽煙,半天不願回答。

  “到底是個啥情況,也放個屁嘛!”

  “唉!人莫在……”

  於是兩個人又集中精力探討了好半天。最後這才恍然大悟,終於找到了原本就是現成的談判原則和基調:“要蓋房,不反對;該得的,不能少。”

  所以,第二天,志國再次來到前巷裡時,就不再那麽盲目了。誰知道老父親還是一大早就出了門,拉著架子車上街賣瓜去了。在轉身回家的路上,他就開始碰到了冒著火星的目光和扭身躲避的人影。可是,滿腦子又是急切的牽掛和道不明的煩躁,他哪裡顧得上這些個事情。再後來,兩口子這才知道村子裡發生的事情,也就開始收集酸裡酸氣的鼓噪了。其實幾個要好的早就在背後認真地分析過了:

  “我看,這兩口子平日不熱人家老兩口,這下可有好看的了……分?我看危險,老兩口也該是享福的時候了,你說還分個屁!——給了我,我也不分!誰不知道拿在自己手裡最穩當?”

  話是這麽說,可是跑過來時,他們那口氣自然就變過來了:

  “……這下該抱著個金磚睡覺了。嘿嘿嘿,你這老大可要把眼睛睜著睡哩!——小心我連人一起偷走了。”

  “……可不是是哈,說不定還有寶貝哩,你兩口子可要操心哩,可不敢光叫小強得了現成!——再怎說,不要白不要,總比你在地裡輪钁把強。這事上可不敢再犯糊塗了。”

  “龜,這話還要你囉嗦!你莫看,我俠嫂,腦子沒你轉得快?幾句好話,就把人心都泡軟了,老兩口哪經得住她使功夫!”

  “嘿嘿,人說我德成叔心眼實,我可知道,老人家一輩子清楚得很著哩!……”

  所以,你也就知道了,前巷裡老兩口那裡開著大會,這邊也在開著小會哩。與此同時,小兩口也免不了跑過去,夾在一幫訪客中,和大家一起有說有笑。秀俠還抽空出面,替老兩口舞幾下花槍,舉一會盾牌,再天南海北地聊上一陣子。不要說身居鄙陋,這些鄉裡人就不知道天下的大事情。他們不但會拿自己的生存處境調侃取笑逗樂子,而且還會高聲談論香港澳門回歸、BJ申奧、美國就愛指手畫腳這些個和自己距離很遠的大事情。其目的,也無非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聰明和智慧,自然順便也就展示了自己的狡黠、庸見、以及自以為是而已。只是,不論是說些什麽,讓志國兩口子惦記不下的,自然是眼前那點實實在在的利益。

  而相比之下,冬梅就沒有這份愜意了。那天她回到家,車子還沒放穩,就一邊喊著兩個孩子,一邊急急忙忙朝雞舍裡走。丈夫俊孝正在采收雞蛋,看見她,連忙問:

  “又有啥事,晚上也莫回來!”

  “唉,能有啥事,還不是為錢的事——不知足,我看是硬壓著想分哩……”

  “誰?——結果怎說?”

  “你把磨面機再打掃一下,先不要問了,我得趕緊出去……”

  冬梅說著就用自行車馱起兩籠雞蛋,轉街去了。害得好心的丈夫一整天都在唧唧咕咕,很想替嶽父嶽母抱打不平。所以下午冬梅一回到家,沒等把氣喘過來,他就劈頭問:

  “那你說怎辦?——不要糊塗,你也該得一份!你知道不,嗯?”

  饑腸轆轆的冬梅,正在低頭洗臉,聽見丈夫沒頭沒腦地這麽說,一股氣就擁到眼睛裡了。她端著毛巾,扭頭問:

  “啥嘛!”

  “能是啥嘛!——你喊啥哩麽?我是說,把你那份要上,再給他爺他奶,這樣子,你看行不行?”

  “嗯~~,你不要操心了——還想給小強蓋房哩……”

  “喔——?唉!”

  看見丈夫一臉的疑惑,冬梅解釋道:

  “小強在外打工,也掙不了幾個,不借這把房蓋了,指望小強,哼!還不得等到猴年馬月。——你莫看,那老房子,幾十年了,破破爛爛,幾個人一掀,就想倒。看了心焦不?還能住人不?”

  “你家的事,我不管——咱也管不了!”

  “呵呵,該管的還得管,我還不知道你是啥人麽。”冬梅說,言語間明顯包含著一種感激哩。

  “唉,還想蓋房,一輩子就知道瞎操心!”想著嶽父大人一貫爭氣,不愛麻煩人,這個唯一的女婿眼窩裡竟然有點發熱了。

  再說王芳,那天一回到娘家,自然也是一番感歎、祝願和惦記。聽完女兒的興衝衝的述說,做媽媽的道:

  “……你看,讓你對人家老兩口好一點,你就是不聽。”

  “誰會知道有這事?——我怎不好了?成天媽呀、伯呀叫著哩,我好著哩,咯咯咯。”

  “快趕緊讓小強知道一下,也把你的事,給小強說說,嗯?——到底是真是假,你也沒個把握?”媽媽也想著早點抱外孫哩。

  “我哪裡知道!你看把你急得,我可一點也不急!聽天由命吧!——先叫我把你家的電話費花個夠!給小強打個電話!”

  “寫信,看行不行?——半天叫不來,費錢得很。”

  “偏不寫,太慢!——以後就不花你的錢了,咯咯咯。”

  “哼!看你嘴硬,就怕你爭不了這口氣。”

  “媽,我想先不蓋房,把蓋房的錢要到手,和小強做個啥生意……”

  “啥生意?你以為生意好做?我不管,你和你爸商量去。——還是蓋房吧,房一蓋,孩子一生,這日子不就慢慢開交了麽?”

  “唉!看小強他怎說。——快叫我把電話打了。”

  晚上,爸爸正好回到了家。聽見做夢都夢不見的好事情,他興奮地道:

  “哎呀,這,這,這還有這個命!你不是和老兩口過著哩麽——分灶吃飯也不算個啥,還是在一個院子,他要蓋房,也是應該的,早就該蓋了!——可就是,好我的芳娃哩,現如今不論做啥,都比種地強,能成,爸給你瞅著點。可是,這個房子也得蓋,最好是把房子蓋了,下剩的錢,你就趁還莫生娃,先把生意做起來,嗯?”

  “看你說的,光想好事!人家再莫兒女了,只有你小強一個不成?”務實的妻子反對他道。

  “看,看,你就是個死腦子,兒女多怎了?老兩口都這把年紀了,他兒女還想分贓不成?”

  “爸,看你說的,啥叫個分贓哩麽!難聽得很!——你不知道,都吵起來了……”

  “唉,也正常,志國兩口子肯定會猴急猴急哩——唉,還是錢太少,爸再辛苦一年半載,也能給你幫襯幫襯,你不要急!”

  “咯咯咯,你先把我的錢還給我,行不行?爸,我一直沒給你說,小強他上次回來說……”

  “哎呀,是不是?這個事,你爸我可沒經過,吃不準。他啥時回來再說——估計不會有啥問題吧,要不了多少錢?”

  “唉,人莫錢,寸步難行。爸,其實,我就指望你啥時幫我一下,幫我起個步……”

  “我早就知道——看不出你那點心思,才叫怪哩。行!嘿嘿,現在你這有了資本,爸也不怕你了——不幫你幫誰去,嗯?只要爸這車順順當當的……”

  你知道,這王芳娘家原本就是全村大小人羨慕的目標,如今又意外沾上了喜氣,難免更會讓某些人眼裡冒火,在心裡把嫉妒和不滿這種隔牆板又加厚了一層。所以,這一家人由此所能聽見的,你也會猜到幾分。而應該記載下來的,不過也就是這麽幾句:

  “唉,你說這世上還有理沒有,嗯?你們這有錢人都要扎堆,還讓不讓我這窮漢家活了,嗯?——嘿嘿嘿,還是你眼裡有水,不愧是‘能不夠’,老早就把娃嫁過去,只等著這一天哩,是不是?你看看,不服你能成不能成!嘿嘿嘿,你這走南闖北哩,啥時候也給咱介紹點好事情,嗯?——最近生意怎樣,應該順勢火一把的吧?”

  “龜,看你老兄說的,跑車全憑運氣,可不敢亂說。——抽一支四川煙。”

  “哪裡還敢胡說,你日子紅火了,咱也能照點光哩,還敢胡說。”

  這邊家裡再愜意,可如今一到深夜,王芳大多總會喜滋滋跑到西頭自己房子裡住,心裡惦記的,自然是守衛錢袋子這項新任務。如此一來,也不免要擠進一群來訪者中,咯咯笑著說上幾句,給暮氣沉重的院子增添一道亮麗的色彩;自然也就被一些目光混濁的男人,歪斜著眼神,偷偷把她一瞅再瞅。

  俗語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志國弟兄原本就沒有什麽堂叔堂侄,而姑舅姨表們目前好像還沒有得到消息,所以還沒看見他們相繼跑來,映照一點光彩帶回去。這倒給咱們省下了不少筆墨。有觀點說,時移世易,如今我們這些個親戚,與其說是靠血脈維系感情,倒不如說是靠利益維護血脈來的更確切些。可是“說結實話”,假如都是在困頓中苦捱歲月、如德成老漢的親眷們者,那的確是個痛苦的例外。但即便如此,這方面的事情總是有點過於複雜,還是少說為妙。只是,這德成老漢的西鄰居,可實在是個躲不過的話題哩,所以還得繼續囉嗦。

  不知道為什麽,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總是喜歡和自己投緣的人常來常往;盡管還有一大群同類,成天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晃來晃去,可我們為什麽總是視而不見,甚至還會覺得他們的存在,真真切切是我們此生最大的不幸和傷痛呢?再說了,什麽又是我們所說的“投緣”?這裡邊究竟有沒有不可知的外在力量在作祟搗亂?這個問題怕是只有叩問冥冥蒼穹才會得到答案。所以,德成老漢也就沒有深入地思考過,只知道自己怎麽也看不上這西鄰萬成一家人。這個萬成,早年也是窮苦出身,只是為人精明乖巧,在大夥都在隨著大流,忙著在夜校裡歪歪扭扭學寫自己名字的時候,他卻知道一邊埋頭記字,一邊戴上個破眼鏡,把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一個快要散架的舊算盤撥得嘭嘭亂響。後來靠點頭哈腰、因此也就是積極進取的功夫,三下五除二,不知怎麽就當上了大隊的會計。哎呀,這麽一乾,就是三十多年哩。所以現如今,盡管此人已逝,也許還被閻王爺委派了新任務——你知道,幹啥的到頭來偏不愛啥——可是,留在老一輩村民腦海裡的,卻還是他乾瘦的身材,風紀扣緊扣,手提裝著個爛算盤的黑提兜,成天低頭在村子裡走的影子,以及一副偷偷啃過王母娘娘後腳跟的、自得的神情。後來人們都知道了,就在他那從不離身的黑提包裡,可裝著不少村上欺上瞞下的全部秘密呢,所以對於此人蓋棺論定的結果是,既肯定,又否定;細說的話,還有點“四六開”的意思哩。當然如今也沒有多少人再願意提起他了。可是,如果說德成老漢就因為這些個事情,對這個比自己小出許多歲的大人物看不上眼,那豈不是等於在說,德成這家夥心胸狹窄,大大地有失厚道嗎?所以,不是的。事實上,對於此人一輩子明顯具有的優點,德成老漢還一直都在肯定,都在暗暗拋灑著自己的敬佩之意呢!——況且,唉!那年月,這村幹部們,哪一個不是滿身的正氣,總比如今的強多了呢?只是,萬成此人生前還有一個明顯的缺點,村上人也都知道;而作為鄰居,德成一家也未免要深受其害。具體是個什麽情況呢?唉,藏在我們身邊不少人身上的瑕疵或者怪癖,說出來總會顯得有點猥瑣,有點提不上串。概括地講,也不過是愛斤斤計較,愛使小心眼,愛沾點小便宜,愛睚眥必報,愛凡人看不上眼。善意的理解,這既和萬成此人的生性有關,又和他的工作習慣大有關系;況且,為了安撫一家大小咕咕亂叫的肚子,各自挖掘一下頭腦裡的智慧,也不會是什麽大錯。可是令人頭痛的是,稗草的種子怎麽也長不成稻谷,這乖張的秉性原是要遺傳的——可是話說回來,假如大家都是好人,這人世間豈不過於單調乏味悶得慌?所以,我們不妨善意地理解吧,老天爺他也許真的是出於好心,不想讓人世間過於寂寞、無聊而已——如今萬成的兒子也已經四十出頭了,盡管明顯沒有他老爸身上的那股踏實勤懇勁和一般人少有的政治頭腦,但為人的精明機巧,那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這個叫紅憲的中年人,如今沒事時,總愛手臂抱胸,把重心放在一隻腳板上,另一隻則無所事事地跨出來,站在老子留下的家業門前,左右張望。明明是一副落寞的樣子,可誰看見了,都會覺得他這是土狼站在草原上,在做著醜惡的守望工作呢。話說回來,“龜,他現在還能算計啥嘛,各種各的地,各吃各的飯……”多少年來,鄰裡們就這樣一邊小心應付著他,一邊私下裡這麽念叨,言語中自然有一種看笑話的味道。而不論是當年對他爸也好,還是後來對他也好,宅心仁厚的德成老漢都是一貫到底的躲避和自守:剛剛買的新農具,西鄰家硬要厚著臉皮借過去,可是用完了還有點不想還,偏偏要說弄壞了,便把自家的舊家夥拿來作抵償;也好,賴好也算個家當呢,拿來了就接住吧,大不了低頭念叨上幾天,釋放一下心底裡的疼痛感。毫無頭腦的大公雞,明明從牆頭飛進了他家的院子裡,可是偏偏說沒有;好,沒有也罷,回來把自家的東西嚴格管理就是了;盡管此前這邊聽到過追趕中,以及懵懵懂懂的公雞,嘎嘎嘎的驚叫聲,和撲棱翅膀呻吟聲。長大以後就等著挨刀子的小豬娃不知好歹,竟然跑進隔壁想著開個什麽小灶,可是人家偏偏說是沒有見,哪裡有?好,沒有也罷,花百十塊錢再買一個,關進圈裡嚴防死守就是了;盡管有人給德成低聲匯報過,已經被他口袋裝了送給親戚了。門前的一顆大桐樹剛剛長成,他便跑來說這樹是你栽種的不假,可是畢竟是兩家門前共有的,所以要提前挖了,用一半給女兒打嫁妝;德成老漢一輩子即使再不愛和人爭高論低,可是哪裡受得了這種明目張膽的欺負和侮辱,所以就拍著大腿吵起來了;可是人家紅憲卻敢掄起鐵鍁動用武力;但是,你說,難道志國、小強他們是吃乾飯的麽?……唉唉,鄰裡之間的這種事情,其實現在是越來越多了,也不光德成老漢一家曾經有過;再說還有一個巴掌拍不響的古訓呢,所以就說這麽幾句吧。好在精明人務起莊稼來往往並不在行,所以自分田到戶以來,這個紅憲家的日子好像也就一天比一天緊巴了。看到失落萬丈的萬成兄中途嘴歪眼斜、半身癱瘓,最後撒了手也走的不乾不淨,看到紅憲地裡的莊稼和他一家老小的神情一樣,忽而萎靡不振,忽而卻也紅光滿面,好人德成老漢還常常心下好不同情,好不奇怪呢!所以吵過、鬧過之後,沒多久又主動搭話和好了——“鄰裡百舍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好老漢忍受不了成天別別扭扭的過日子”——只是抽空免不了要和幾個老夥計一起譏笑幾聲,“全是叫尖、懶害了……”也就是重申了一下“老天有眼”那個比較古老的觀點。哼哼!殊不知,多年來,人家紅憲其實都在暗自掂量、論證,總想知道一直被東挪XZ了十多年的那根金條究竟能值多少錢,又如何能不扎眼地換成現金使喚呢!你說這寶貝家夥是從哪裡來的?紅憲他自己其實也是個說不清楚,但是,畢竟是個好東西,多少年來,不論是紅憲也好,還是幾個“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女眷們,也都沾沾自喜,喜滋滋地心懷夢想,準備坐著吃現成飯。這不,前幾年,眼看日子過不下去了,紅憲就動起了歪心思,悄沒聲息地,跑了不下百余趟金店,最後一狠心,揣著變換成的“一疙瘩錢”回來,一邊偷偷改善著生活,一邊斷斷續續地購置鋼材、樓板和木料,把磚頭在門前壘起了十幾摞。那麽,為什麽不見蓋呢?說起來好笑,他一直在為德成家的窮困不振而感到氣憤莫名呢!

  “唉,要蓋,就想把這院牆做成一磚到頂的。可是你看,我德成叔他也不說蓋,要我一家出這磚頭錢,我可沒力氣……”

  紅憲逢人總愛這麽誇口自己的抱負,既遮掩了自己的秘密,又遮掩了自己從不吃虧的算計,自然是兩全其美。不料如今德成大叔家裡出了這麽大的事情,這可讓他有點乾急沒有辦法說:自家明明也有值得誇耀的東西哩,可是即使把嘴張得再大,也總是有點不便噴出來——“真要說出來,旁人會怎個想,怎個說,豈不有損可憐老父親一生的清德!——你說這份人面子上的事情,硬是白白放過,該有多可惜!所以他只能一邊眼巴巴地看著鄰居家裡人來人往,笑聲不斷,一邊把眉頭也就越皺越緊。不要說這紅憲,其實我們大家都一樣,總是沒法忍受自己原本看不上眼的人,忽然大紅大紫,春風得意;只是這紅憲的失落感好像更強烈一些罷了。可是作為鄰居,“老不見閃面”,總不是個辦法。所以,過了幾天,他還是登門了。內心的別扭和沮喪,自然是需要強咽唾沫忍受一下的,所以臉上的肌肉就有點一塊緊,一塊松。他坐下來,手夾煙卷,低了頭豎起耳朵隻管聽,並不急於發表意見——聰明的嘴巴往往都是這樣的。感覺還是沒人主動搭理他,就清了清嗓子,插空開口道:

  “哎呀,好我的德成叔哩,你這一下子可摟住了——我就說麽,那一晚上,你這邊聲音大得很,就是聽不清,不知道說啥哩。嘿嘿,你這一下子給摟住了。”

  “哢,哢,你知道我這日子……也多虧有好人幫襯。”老漢也清了清嗓子,強調、或者暗示了一下“好在也有今日”的意思,應付著他道。

  在鄉裡,“說個不好聽的話”,即便使是一塊臭狗屎吧,如果不是非得罪不可,那也是有人願意敷衍的。這裡邊既有鄉民寬厚的本性起作用,更有“爛套子也能塞窟窿”這句生存哲學作指導。所以,見他這麽說,身邊就有人也附和道,順便也把德成老漢捧了幾捧:

  “可不是是啥,連手都莫伸,就摟住了一個大家夥,嘿嘿嘿,或許是一個軟細腰,白大腿,嗯?人家我老漢叔就有這命!——哎~~,德成叔,你快別說了,你總是不承認,明明是他拿你的東西,還你的人情哩,你這心裡怎老不踏實?不行是這,叫我把存折拿著花去,嗯?嘿嘿嘿,我不怕錢扎手。”

  “哼!你想得怪美!你以為我德成叔是傻子,嗯?叫你花去?叫我這鄰居花上一分錢,也輪不到你沾便宜!你想得怪美!”紅憲說,言語中的欺人味,那也是他的一貫風格。

  “嘿嘿嘿,你看你說的,就過個嘴癮,還不行麽,嘿嘿嘿。”這個說話的年輕人倒也很憨厚。

  “看你鍋巷裡的草怎鋤哩,光想做夢抱大姑娘,想得怪美!呵呵呵。”紅憲說,繼續體會著佔了上風的快感。

  又過了幾天,他終於帶著一個成熟的意見踅了過來,又是半天不吭氣,隻讓耳朵先期出力,同時腦子也照例一刻也不清閑。低頭抽了兩根煙,他用腳碾了碾煙屁股,才撲閃著眼睛開口道:

  “德成叔,你看,這小強也不在家,我只有和你商量。我老早就把蓋房的東西備齊了,就想趕緊把房子蓋了,給娃娶媳婦哩。今年雨水好,收成看起來也不會錯,我先借點錢,想這幾天就動工。以前,你小強力分不夠,我也莫指望啥。現如今你有了——你不知道,我這幾天做夢都羨慕你哩,——咱就說你有的話,我想把咱這界牆,都做成一磚到頂的,你看,能不能你出一半,我出一半?不論你小強他啥時蓋房,這界牆可早晚能用。你看這個想法越外不越外?”

  老漢見他說的是蓋房的事情,自然就把眼睛眯起來了,一邊低頭抽煙,一邊這心裡就感覺受用的很。聽這言語間的客氣勁,也覺得滿意的不得了,盡管還是很不喜歡他那從頭到腳的自作聰明勁兒。這會兒見問,便挺起身子道:

  “不越外,不越外!小強不在,我老漢就把他的事拿了——蓋房,他哪有不願意的道理?是這,你先蓋,我明年再蓋。只是也不知道需要多少磚,你說個辦法?”

  盡管情況大有不同了,可是老漢說起話來,其實還是和過去一個樣,同樣是底氣十足。

  “哎呀,你又不操心,我莫辦法,我只能一個人撅著屁股乾哩——你莫看,我早就給咱預備了點。肯定是不夠!唉,你也知道,如今這他媽的屁,啥都漲價哩,我這以前買的磚,一塊只要一毛一,現在一塊都漲到了一毛七了——你看,是你掏錢去買哩,還是讓我一塊兒給咱一買,你把錢給我就行了?”

  “哎,你看著買!你看著買。我只出錢就行,牆壘起來,還怕它數不清?你先把你的磚用上,不夠了,我再把錢給你,你看行不行?”老漢連想都不帶想,痛痛快快地道。

  老伴恰好在場,聽到說要兩家合出界牆錢,看似大理上能說得過去,可是心裡卻多少有點不舒服:“嗯~~,你看我要是莫這錢,你就不蓋房了?你就不給娃娶媳婦了?”所以把頭搖了又搖,一百個不情願,只是沒有說出來,只顧忙自己的事。這會聽見老伴這麽說,她把手裡的活計一撂,氣鼓鼓地說:

  “你幹啥也和娃娃商量一下,行不行,嗯?小強不在,還有人家媳婦哩,你就愛逞能,把啥事你都拿了!”

  “哎呀,你看你,喊叫啥哩麽——咱蓋房,他小強、他媳婦能不情願?哈哈哈,我就不信!”

  “好我的老嬸子哩,不要說他倆不反對,我敢保證,他倆還要偷著笑哩。婚都結了,天下哪還有這麽好的事?我就不信!呵呵呵。”

  “可不是是啥!——咱有力氣給娃娃辦好事,就隻管辦到底!”

  “哼,我就怕出點啥事!”

  “你說能出啥事,嗯?”老漢偏不明白老伴的意思,可見是一時高興糊塗了,忘記了面前坐的,可是一個“小九九”哩。

  “老嬸子,你不要擔心,我保證他小兩口要捂著嘴笑哩……”

  “哎——,看能笑個啥嘛!又不是蓋房,只是做界牆!——我說,均娃他爸,好西鄰居哩,按說我還不想蓋房哩,既就是蓋,也不想說是把牆都用磚壘起來。現在你來說,鄰裡百舍的,也莫個啥。你過去買的磚是啥價,我就給你掏個啥價,走到哪裡,這理都能說過去——塵世上還沒有說把帳算得這麽清的!磚不夠,你缺多少,我買多少就是了,也不要說把錢給你,這話總有點不好聽,你說是不是?”

  紅憲把眼珠子在肚子裡滴溜溜轉了一會,斟酌著說:

  “嘿嘿嘿,好我的老嬸子哩,好老嬸子哩,你這是為難我哩麽。這去這一塊錢,你還能花它個半年天氣哩;如今這一塊錢,你說能乾個啥,嗯?看夠不夠買二斤鹽錢,嗯?你這道理站不住腳……”

  “反正我不同意,明日等小強回來再說!”

  “哎——,看摳的這有多大意思?一萬塊磚,才滿滿人千把十塊錢。要說差價,也不過是百把十塊。不要摳了,老婆子!”

  “就你大方,就你一輩子愛窮大方!你不知道你掙這百十塊錢,黑水汗流的,容易不容易!”

  “嘿嘿嘿,嘿嘿嘿……”紅憲雙肘支在膝蓋上,把臉對著言語不饒人的老婆子,苦笑著。他知道,對付這老兩口,可不敢來硬的。

  “唉,是這,紅憲,你隻管先蓋你的房,磚不夠,我自己再買,叫拉回來,你看行不行?”固執的老漢道。

  “行!話一說倒,我明天就好動工——好我的嬸子哩,不要生氣了;你要是還生氣,我就從這門裡走不出去了。和我打交道,你還不知道嘛,莫一分錢的事!我帳算清得很哩,一是一,二是二,我從不胡來!你知道,我爸他幹了一輩子大會計,我啥莫學到手,算帳可是莫他旁人說的。我這日子,這日子,這幾年……再不怎樣,也不偷他誰的,摸他誰的,咱老婆娃娃一大家子,從不做虧心事……”

  紅憲感覺結果還算滿意,就這樣順便給自己做了一下廣告宣傳。其實,虛榮心一直想讓他把“自家也同樣有過寶貝”這個撩人的事實曝出來,可是理智最後還是讓他改了口。

  老漢板著臉應了一聲,肚子裡好像忽然明白了點什麽。老婆子肚裡譏笑著,低了頭,忙自己的事情,暗示送客的時候到了。

  “小九九”這邊一走,老兩口自然又得一陣子叨咕。老婆子道:

  “咦~~,就你能,就你能!把錢給他,讓他買,你不會買?你這不是隻候侯讓人拿屁股笑話哩麽?——再說,咱要是沒這錢,他媳婦就不娶了麽?”

  老漢臉上掃過一股羞愧:“唉!——天世下這種鄰居,你能怎說,嗯?”

  “能怎說,你就不會說,和娃娃商量一下麽——死腦子,就莫個轉騰!”

  “唉——,咱就這點錢,你莫看那兩口子盯得緊麽?西鄰他這邊趕緊一起頭,咱接著趕緊一蓋,他誰就再莫話說了。”

  “我知道你想啥哩,——看我還不知道你!”

  “哈哈哈,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唉!你不知道,我一緊火,一高興,就愛忘事。”

  “看,看,我才剛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偏硬要說我不知道,呵呵呵……”

  “哈哈哈……”

  這邊老兩口說著話,那邊紅憲一回到家,連夜就“夾著自行車”,跑到外村子裡去了。如今這匠人可都是現成的,要麽包工,要麽連工帶料一起包,沒事愛把腦子發動起來、不讓熄火的紅憲大哥,對其中都會有些什麽“搗騰”,那可是了如指掌的。此前他已經審查過了好幾個鄉間裡的泥腿子建築隊,和城市裡的大工程相比,也就只差走一套那個往往是走走過場的招標程序了。所以第二天天剛亮,五六個陌生男人就擠進了西鄰的家門。坐下來喝過茶,抽過煙,自然也順便把有關事項說好了以後,就熱熱鬧鬧地開始幹了起來。首要的是清理地基,自然得先把和德成老漢相鄰的一排舊廈房的相鄰牆體拆除了。唉,農村的土房子上能有什麽可拆的呢?揭了瓦,抽了椽,就只剩下幾面搖搖欲墜的牆壁了。所以不到下午,兩家共用的一排牆體就被咕哩咕咚地掀到了;伴隨著鋪天蓋地的飛揚塵土,廢棄的牆體就有一半直接倒在這邊院子裡;讓原本好好的庭院,頓時變成了一個瓦礫堆積場。而且,原本就顯得有點畏畏縮縮的老兩口現住的前房,王芳佔用的、但並不常進去的灶房,如今就隻好敞開一個牆面,好像只等刻薄的鄰居隨時審察、嘲笑了。但是,興衝衝、正在謀劃大事情的德成老漢並不這樣想。在匠人們喝五吆六、又說又笑地做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的德成大叔他則提著旱煙袋,眯起眼睛來回察看著,一會兒哈哈笑著說幾句,一會兒幫忙找東西,一會又給出主意想辦法。那支撐原本擔在牆體上的屋梁用的一根五六米長的大椿木,可就是老漢找到的自家的東西。聽到消息的志國兩口子,還有兩個家裡的真棟梁——兩個中學生,一起跑過來了。看到眼前的一副岌岌可危的爛攤子,手插褲兜的兩個孩子先倒吸了一口冷氣,發出嘖嘖嘖的稱奇聲。當然,他們的父母是見過這種場面的,所以既不吸氣,也不稱奇,卻對老兩口的謀算心中有數。

  他們一起站在用大椽、用大杠子,外加鐵扒子支撐、固定好了的屋梁下,仰起頭,用手、用眼,還用自己的感覺,認真地審查了一番。發現基本符合安全要求,便揣著一肚子的意見,在原來的、因為漏風更顯得涼快的屋子裡找到老父老母。由秀俠出面,先把正在蓋房的西鄰居數落的一番,目的是想知道這“小九九”事前和公公有什麽約定沒有。老兩口知道,要是實話實說,就免不了領受一場急風暴雨般的責備和嘲笑,所以便費勁地躲避著話題,“王顧左右而言他”。而小兩口卻以為這是在和自己鬧情緒呢,所以鼓脹著肚子,半天說不出話來。還是志國這家夥有膽識,秀俠大嫂在肚子裡揉麵團似地反覆斟酌的,急著想說出來、又有點出不了口的話,他卻可以現蒸現賣,無所顧忌:

  “我看,你這還是想給你小強蓋房子……我也不管你偏心不偏心,我和志強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二十九,也要該得的那一份!——你可不要說把碗端不平。”

  “喀喀喀,喀喀喀,”一句話,把老兩口都嗆得直咳嗽。老漢抹了一把臉,繼續吧嗒、吧嗒抽旱煙,老母手搓著手,不置可否。志國扔掉煙頭,又接上一根,低頭抽著。多日來少有的靜寂場面,肯定會讓嘰嘰喳喳、枝頭鬧的鳥雀們心生奇怪——當然,如今這院子裡的新場面,對這些個成天低空遨遊的小生靈們,那倒真的沒什麽好奇怪的。

  秀俠知道如何把握火候,知道最聰明的做法,其實就是等。所以即使兩個孩子不得要領地隨便問話,又和奶奶悄悄說著什麽,她也不搭半句腔。臨了,還是得老漢做表態發言。果然,老漢也就把蜷曲著的身子挺了挺,說:

  “唉,你真真是個死腦筋,硬要把好好的鍋朝爛得砸哩。有啥好處,嗯?——你不要怕,只要我有,就少不了你的!看啥時候,能把你少了,嗯?只要我樂樂,我歡歡,——你這兩個王門裡的指靠,知道爭氣,嗯,考上了學,爺爺給你倆說,爺爺還要放鞭炮慶賀哩,還要給菩薩,燒高香,還好願哩!——是不是,娃他奶?老婆子?——唉,最要緊的,還要給你兩個姥姥、祖姥姥匯報匯報哩。唉!可憐你兩個姥姥……”

  按說老漢今天心情還不錯,可是不知怎麽了,說著說著,就鼻子一酸,抹起了眼淚。

  “可不是是哈,叫奶給你倆說,不要亂操心家裡的事,隻管把書念好——要向你二大學習哩,看如今呆在樓房裡,不用曬太陽,不用下死苦,多好!你奶我都在神仙前面,給你倆個,給我的寶貝孫子禱告了好幾遍了,只要你知道用功,就莫問題!”

  志國感覺話題被扯遠了,想趕緊拉回來,所以打斷母親道:

  “嗯~~,你這都是說的啥嘛!”

  可是秀俠不想放過這個給孩子開導指教的好機會,所以趕緊說:

  “說的啥,說的都是好話,你聽不懂是怎的?”

  而老婆子卻疑心媳婦這是在嘲笑她哩,所以很尷尬地道:

  “可不是是哈,看哪一句我是胡說了——我活了這一輩子,莫和人胡說過話!”

  老漢也借機給兒子挑刺道:“好哇哩,你不要看你長這麽大了,其實還啥啥不懂!——你媽說的這些個話,你能聽進去一句就好了,就緊夠你用了!一天到晚,光知道看著人家不對!做人要多朝自己肚子裡看哩!”

  聽了這麽幾句“結實話”,老母親感覺很受用,並偷偷地瞅了兒子一眼,隻擔心火藥桶一下子被點著了。可是小兩口隻把眼神對接了一下,倒是都沒有吭聲。放假了、過幾天就要參加複習的樂樂,聽著奶奶的、爺爺的話,若有所思。而歡歡呢,卻好奇的不得了:

  “爺爺,朝肚子裡怎看哩,嗯?爺爺?”

  “嗯——,就是說,要把自己多想一下,要在心裡把自己多掂量掂量。你以為哩,這活人也不容易,全靠自己把握自己哩……”作爺爺的給孫子手忙腳亂地解釋了一番。

  做哥哥的踢了身邊的弟弟一腳,說:

  “咦——,還考上了重點呢!你莫學過課文麽?就是論語裡邊的話,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連這都不知道!”

  “哈哈哈……”

  “呵呵呵……”

  “嘿嘿嘿……”

  “哎喲,我娃可就是不一樣!”

  四個大人意外得到了這個收獲,都一起驚歎起來了。

  秀俠說:“媽——,不怕你說哩,這有文化和莫文化,可就是不一樣,我也算是愛給自己肚子裡收拾東西,可和人家兩個一比,差得十萬八千裡哩。如今人家兩個說話,我一點都聽不懂……”

  對於媽媽的誇讚,少年已知愁滋味的哥弟倆搔首弄耳,一點也不感到自豪。

  志國總算是同意說點別的了,所以也開口盜:“總算錢莫白花,你不知道,帳不敢算——這兩個如今花錢,就莫個底,算下來,一年得五六千,不少哩。”

  爸爸的話,讓兩個學生未免有點難為情。做媽媽的道:

  “你看你說這些話,誰愛聽!你給你娃花了,又不是給他旁人花了,嗯?——伯,媽,你說是不是?——說這些頂啥用哩!你不知道,他啥都好,可就是一樣,就偏偏愛跟人斜著掖,咯咯咯。”

  一場原本尷尬的家庭財產搶奪會,就這樣在笑聲中結束了。秀俠她自有主張:“也不怕,慢慢來也行。龜,老兩口好說話得像啥一樣,怕啥哩!你看我這賊式子,以前怎就心急火燎的?——唉,其實都一個樣,誰見了現成的,都愛抓住不丟手……”

  這兩天,王芳又跟著他的哥哥出車去了。這麽大熱天,之所以願意出去受這份罪,那也無非是為了謀劃下一步發展問題。這天,也就是牆放倒後的第三天,她晚上回來後,看到眼前這一副亂攤子,自然是驚歎的不得了。她邁開腿在院子前後仔細轉了一圈,少不了還要跑到燈下施工現場,遠遠地端詳一會兒。把個個匠人看得眼睛發直,撂下家夥隻管朝著她發愣,好像嘴裡還都咽著唾沫哩。可是她哪裡顧得上管這些!又跑過去,再把支撐房梁的設施瞅了又瞅,這才“哎呀、哎呀”一路叫著,跑進老兩口的屋子裡。

  “媽——,伯——,哎喲,我兩天莫回來,怎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哎喲,這屋裡哪還敢再住!不敢,不敢!乾脆、趕緊搬到我的屋裡去!——你看咱這房子晃晃悠悠的,萬一有個風呀,雨呀……不敢,不敢,快,快!”

  說著,好像馬上要把老兩口攙扶起來,朝外走。就在她急人快語,隻管發表自己觀點的時候,婆婆這邊也同時在招呼:

  “哎喲,你回來了?人家要蓋房,你莫在,我和你伯一商量……不用,能住,不用,怕啥嘛,不怕!這麽熱的天,你要注意身體哩。”

  “哈哈哈,不用,不用,你出去還順利麽?怕啥嘛,不用,不怕,哈哈哈,咱也要蓋!”作婆婆的說完,作公公的也道,心下激動得不得了。

  “可就是,天熱,這兩天你在外邊,飯吃得好麽?”

  “哎喲,你不搬,就是和我鬧意見哩!好我的媽,好我的伯哩!小強他不在,既就是在,我屋子也能讓你老兩口住!——我有辦法!哎喲,走,走,走吧!”

  再怎麽說,要住進媳婦的房子裡,做公婆的總是有點那個別扭,所以老兩口用眼神一再交換著意見,不知道該如何辦好。老漢說:

  “搬可以,搬可以——我說小強媳婦,你不要急,你坐下,你媽給你有話說。——這西鄰居他要蓋房,把界牆都做成一磚到底的,我和你媽商量,也同意了。我計劃咱明年用這錢,也把房子蓋了。我和你媽想聽聽你的意見,咱這房子要蓋成啥樣子的,嗯?你先考慮考慮——”

  “咱蓋不蓋大房子?你伯他一直想蓋大房哩,住著冬暖夏涼……”婆婆也趕緊搭腔道。

  因為有好人幫襯,自己又明明是在替媳婦謀劃一輩子的大事哩,所以老兩口說著,這語調就都有點發澀,都有點自我感動的意思。

  王芳聽著老兩口熱切的關照,把頭低了下來,心裡還在念叨著自己的謀算。所以,聽著他們說完,她仍在遲疑。可是,抬頭猛然看見老兩口都把嘴張成了圓圈狀,只等著吞咽她答話的時候,不由地撲哧一笑,說:

  “嗯,嗯,——咯咯咯,還是等小強回來再說吧。我也不知道,我哪裡懂嘛!——只是,伯,媽,你們不知道,你小強的心,那可是高得很著哩。他上次回來,莫給你們說,其實他想……”

  老兩口興趣盎然地聽著,其實也沒有聽出個張道李胡子。可是還是應合著媳婦道:

  “是不是?嗯~~,這種大事情咱能辦成麽?都是人家城裡人乾的事!他怎想起這個來了,我怕是——”婆婆說。

  “哦,他想的還怪好,只怕是需要不少錢哩?只要咱有力氣,試一試也成,試一試。——唉,就怕把錢糟蹋了,事情乾不出個眉目。”

  “唉,我也不知道,誰知道他是從哪裡看好的事情——我是想,要不咱先不蓋房了,你就讓他把這蓋房的錢,先用上——先乾點事,事情乾成了,不怕莫錢蓋房子,我是這麽個意思——沒錢,住著新房子頂啥用嘛!”

  老兩口這會兒才聽清了媳婦的意思,所以把嘴都張得好大,眼睛也瞪得像牛鈴一般,愣愣地只聽見脆鈴響,好比是聽見了天外之音。

  “唉,你不知道,你伯的心思,全在你倆身上哩!——你看這弟兄幾個,就是你小強他如今還莫個著落,在外邊,還不知道受啥罪哩!——呵呵,至今娃娃也不見個蹤影,我也替你著急著哩。”

  “唉——,蓋房子是大事,可不敢馬虎,可不敢馬虎……”公公也舉著煙袋說。

  “咯咯咯,大概快有了,誰知道,我也說不清。——哎呀,你不用愁,啥事都順利著哩。我也知道蓋房是大事,你老兩口也該住住新房子了,可是咱沒錢,只能先緊著一個事情乾。——我都給他說了成十天了,還想著一回來就能看見他,誰知道……唉,還能怎辦呢?”

  “唉,也不急,再等上幾天,看他回來怎說……”公公說。

  “哎呀,是不是?你說快有了?——快有了好,快有了好,一定要把身子當點事哩!”婆婆道。

  “他可能不願意請假。你想,正是人家工地上乾活的季節哩。還不是想多掙點!——我知道,媽,我自己注意著哩,咯咯咯。”

  “哎喲,可能要生到十冬臘月哩,也好,好吃的東西多,人不會受症……”

  “呃,你看你這老婆子說的,八字還沒見一瞥,——你媽急著想替你做點啥哩,把娃娃的衣服都準備好了哩。”

  “咯咯咯,也不一定用得上——人家現在都是買呢!”

  “哎喲,哪裡有手工做的舒服!——趁能動,就給孫子準備著點——其實孫女也行,你媽她的意思呢?”婆婆道。

  “我媽她也莫啥意見,咯咯咯,誰知道哩……走,我給咱開始搬!”

  “不急,我覺得就不需要搬。能住——,唉,誰家鄰居蓋房都有這一下哩,就幾天時間,好搞。你覺得不便,小強媳婦,你就回東頭去住吧,如今地裡也沒啥活,你就不要過來了,我和你媽能行!”

  “就是,就是,你趕緊過去住吧,這莫個院子,操心得很!——不用搬!”

  “唉——, 我還是覺得你搬過去好,搬過去我就不用操心了。”

  “哈哈哈,不用,不用!”

  “就是,不用,不用,好搞。幾天時間好搞!”

  最後,王芳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心思,別看她言語上親熱的不得了,其實心裡卻在說,“反正我盡心了——也就是,老兩口不習慣……”也就不會把長輩的憐愛、豁達,甚至還有一些可敬的東西當一回事。所以在回娘家的路上,她所思所想的,都是近幾天出外的所見所聞,心情也就特別的好。而老兩口呢,就因為鄰居蓋房,鬧得讓兒媳婦硬拖著朝自己房子搬,你說這面子上怎麽會有光?所以這心裡是既很舒坦,又有點不是個滋味。還有,原本以為媳婦會樂得滿面開花哩,不料人家卻說這房子其實也不急著蓋?你說如今這孩子,心路怎就這麽寬?一天到晚,究竟想的是啥?小強在外,又究竟是個什麽樣子?這孫子的事情,又是真是假?這一大堆疑雲就開始翻騰在兩片有點蒼老的心田上,不由地讓他們輪換著唉聲歎氣。

  隔壁的工程果然進展很快,地基夯好後,牆體都開始打線壘積了。這顯然是“小九九”使了特殊功夫的結果。按道理,他們得先把這廢棄牆體清理掉,可是問問匠人師傅,個個一副不屑的表情,好像在暗示主人家少有的摳門,讓他們很沒有耐心。好老漢哈哈一笑,咳嗽兩聲,心裡說,“也罷,等你來要磚的時候再說,”也就不想過去,不想和紅憲多費口舌——你知道,和自己不對勁的人磨牙,對誰也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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