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五月間,在一個晚間宴會上,張鵬他碰到了一位敦敦實實的男子。看上去很面熟,可就是不知道哪裡見過,所以幾杯酒已經下肚了,站在面前的這位身著製服的家夥,還在耐心給他引導:
“哎呀,你喝酒,貴人多忘事,你得再喝一杯酒!”
一幅公職人員善用撬杠的愚蠢作派,好像自己真的是個人物似的。害得我們的大老板一時間陪著笑臉,在煙霧裡急切尋找。就這樣折騰了好幾分鍾,身邊已經怨聲四起了,這位才不緊不慢地說出來,原來人家竟是自己早年插隊的鄉親哩。哎呀,這可讓張鵬吃驚不小,趕緊又灌了一杯酒,低頭忙問他是如何出來的。“哦,原來如此,靠著親戚幫忙,盡管沒上什麽大學,也可以照樣招工提乾。”張鵬趕緊掩飾住內心泛起的不屑,大睜眼詢問村上的變化,得到的回答是:
“呵呵,肯定有變化!反正也是亂哄哄的,——哎呀,張總,我可早知道你把事乾大了!”
語調中暗含的意思是,“你何必這樣逢場作戲呢?其實我也一樣,誰還懶得關心那些個事情?”
繼續追問德成大叔的情況,此君就乾脆擺擺手,準備歸座了:
“唉,唉!能有啥情況?還不是窮?——以後再不要見面裝作不認識了,你個大老板。——哎呀,對了,老漢都七十歲的人了,還和他老伴在地頭抱著睡覺,挽起袖子種地哩,哈哈哈。”
盡管語調中並沒忘記對鄉村、對苦難的天生的抱憾與尊重,可顯然是為了活躍氣氛,這位還借著酒勁做了個滑稽動作。事實上這會沒有人願意迎合他這種莫名其妙的瞎熱情。因為,你也知道,酒桌上,忽然要人朝下看三級,再怎麽說,都是很不舒服的;在這種場合,最能提精神的,難道不是把把話題引到上邊、引導場面上來嗎?你說怎麽會冒出來這個夥計?難怪座上的幾位剛才早就用眼睛責備這家夥好幾次了,同時也一再扭頭用眼睛對張鵬表示著歉意。那意思是:“唉!今天真的就不該讓這夥計來!你看,這?——這不是給人家張老板難堪嗎?”
但馬上就有人喊:“哎呀,是個好老漢,倔老漢。”
“哈哈哈,好老漢,好老漢,就是有槍沒子彈!”
“哈哈哈……”
輕浮的玩笑竟讓張鵬感覺自己受到了某種傷害。他趕緊滿臉堆笑:“呵呵呵,我再敬各位一杯?”
“不急!張總!張董事長!不急,我先自罰三杯!——嘿嘿嘿,見了鄉黨高興,不讓你多喝幾杯,就怕以後見面不認鄉黨哩。”
“哎喲,怎麽敢?來,好鄉黨,再一起喝一杯,我這事還得靠鄉黨、靠各位領導多多關照哩!”
“沒問題,有事隻管吭氣!喝!喝!有事隻管吭氣!”
話題很快就越了過去。可就是這麽混亂的一幕,卻讓張鵬胸中暗自翻江倒海。這晚,他迷迷糊糊回到家,張開四肢仰臥在舒適的床鋪上,意念中卻把當年的情景一再閃現,由此喚起惆悵和感慨,隻化作了這麽幾個短語:
“唉——,青春!樂園!唉,我的黃牛白馬!黃牛白馬……”
鬧得身邊的玉英大感興趣,忍著滿屋的臭酒味,俯身詢問究竟,誰知道卻等來了隆隆的鼾聲。
如果說,過去的激情歲月,留給他們的不過是一堆傷痛、憂愁、淒苦而不堪回首的話,那麽,現在呢,隨著歲月的流逝,卻已經化作了此生最美好的回憶了。多少次夢裡尋覓,
多少次一起真切地悵惘與歎息!那可是一段記載著自己的成長、自己的夢想,自己此生最大精神積澱的黃金歲月呀!不用說,和所有同樣經歷的、最可尊敬的澎湃心胸一樣,這對眼下的成功者也可以在自己的血液中分解出那段日子的寶貴留存哩! 對於張鵬來說,也好像尤其如此。經常低頭總結那段感傷的人生經歷,竟讓他最終明白了什麽叫堅韌,什麽叫不屈不撓,什麽叫中國社會,什麽叫中華民族。他經常感念、感念自己從那種平淡無奇中學到不少的東西,獲得了此生難再、也受用不盡的動力源泉。尤其是細細地品味,他才慢慢從給他以直接影響的德成大叔身上,分解出了醇厚、中和、剛健、自強這些個開拓正途的立身之道。哎呀,我們可都知道,一個成就事業者,假如有幸把這套人生哲學化作了自己的血和肉的話,那可是早晚都會應付裕如,左右逢其源的。也正因如此,他好像一開始就知道如何對待自己的員工更有效,更高明。即使面對實在不爭氣的年輕人,他也會多的是寬容與理解,少的是刻薄與怨憤。尤其對於那些農村來的、整個身心好像都在瑟縮發抖的孩子,他還會呵護有加,經常給以不動聲色的關照,甚至還常常因為自己大動憐憫之心而熱淚上湧呢。你想,這樣以來,即使工資再低,哪一個雇員不把他的事情當作自家的事情操心伺弄,反倒要暗中誇讚這個老板真聰明呢?——多麽窘迫、多麽困頓、多麽無奈,喧囂浮華的現實正是如此,我們每個人都得爬自己的繞山道,不是嗎?——就靠這套運作模式作鋪墊,多年以來,他一路還算順遂,也靠路上結識的人脈關系,把早年一度躲開的各路親戚朋友家的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處理得像模像樣了。當然,期間也少不了昧著良心、動用歪門邪道來幫襯,可是這有什麽辦法呢,如今大家不都是唯利是瞻麽?只要把內心的那塊聖土之門把持好,好象就可以安心睡覺了。這麽一想,他甚至還找到了超越金錢之上的幸福感哩。他倒是會經常議起何時做一次夢魂牽繞的回訪——如今知青們好像都在做這件事情了——可是他總是感覺時機不太成熟,內心裡的設想,正是需要給鄉親們做點什麽。尤其是近年經常見諸媒體的,都是“三農”問題,都是“農村太窮,農民太苦,農業太危險”驚心論斷,他這顆還沒有忘記憂患的心靈,更是惆悵莫名,隻感覺自己的力不從心,事業局促;而意象中清晰看到的,正是天際間,陽光映襯下,一個巨大的粗製飯碗!——難道我們這些匆匆奔走的、已經學會享受的共和國的城市居民們,手中的飯碗不正是由廣袤的農村大眾苦心打造的麽?!可是,這晚竟在無意中得到了德成大叔的消息,他好像猛然聽到了一個牽掛多年、可是總不敢莽撞謀面的幼時情人一般,一下子心潮起伏,難以平靜了。果然,這晚在夢中,他就看到了德成大叔在晦暗的天際下,高大的身軀,捆著腰帶,一個人在掄著钁頭呢。看見他來了,隻把頭扭過來,瞅了瞅,又隻管俯身,去撿拾一個土中的爛瓦片,卻不料向前給撲倒在地了。真是一幅落泊而不服輸的樣子!可憐勞碌了一輩子,晚景真會這麽淒涼,這麽無助麽?誰能替我解除這份憂心與牽掛?誰能替我化解這大山一般的重壓和傷疼?一覺醒來,他隻想到了錢。是的,還是只有邪惡的金錢可以立即完成這麽緊迫的任務。而如果要最可尊敬的人欣然領受,卻無疑需要特意做點安排的。所以,他一邊用早點,就一邊給會計打電話了。考慮到自己一時抽不開身,也有點不想傷害有朝一日回訪時的戲劇效果,他順便也把司機給安排好了……事後歸來,聽說大叔其實還好,“哎喲,老兩口樂觀的什麽似的,”他那一顆緊揪的心才算慢慢放了下來。
可是沒過多久,他卻等來了德成大叔的噩耗!唉!這是怎麽說的!他不免一時間眼前發黑,半天愣不過神來。鬧得坐在對面的鎮長、支書、還有村長個個更加惶恐,感覺剛剛點著的高檔煙卷吸也不是,不吸又豈不太可惜了?直把屁股朝著沙發外沿挪動。那份虔誠和不安,可和坐在書記、市長面前沒有什麽區別呢。鎮長畢竟需要表示一下自己還是見過一點世面的,所以斟酌了半天,他開言道:
“呵呵,張老板,我們都知道你是大忙人,我們這次來,真是不揣冒昧,打擾得厲害——”
“哦哦,唉——!得的什麽病?”
“誰?噢,也沒啥病,畢竟年紀大了。嘿嘿,老漢他年紀也算差不多了。張老板——”鎮長知道張鵬早年畢竟有愧於老漢,所以為他著想,一直想把話題引開。好像還偷偷地把胳膊肘向身旁村長捅了一下,暗自責怪他大嗓門,一進門就說漏了嘴。
果然,支書和村長也都發現了問題所在:“這不是揭人短麽?唉,提前怎沒商量到這一層?”所以繼續緊張得直擦汗,隻擔心此行會不歡而散。
“唉——!真是旦夕禍福!——說實在的,我也早想回村看看呢……”
聲情並茂的一段話,這才讓三個訪客把氣緩了過來,可以大膽地咳嗽,甚至可以扭頭欣賞這其實並不豪華的室內擺設了。至於偶爾進出的漂亮的女職員,他們可是一開始就偷偷用眼挖過了的。見主人說完,他們各以自己的方式表示道:
“哎喲,誰不知道你張老板是個大忙人……”
“不要老叫我老板了,呵呵,大家都是親戚麽。這幾年咱們那裡的情況怎麽樣,變化該不小吧?”
“說沒變化,那是假話,肯定有變化。——張老板,嘿嘿嘿,張、張鵬?哈呀對了,張總,我們這次來,就是專門、專門想給你匯報一下……”
盡管有點閃爍其詞,盡管有點毛糙和粗陋,盡管也只是第一次見面,可張鵬的一腔熱情,很快就把這一切都給詩意化了。他爽快地答應,瞅機會、在力量允許的情況下,一定要給自己的第二故鄉出把力。並馬上和玉英電話裡商量了一番。好心的玉英也很願意享受這份快意和幸福,甚至想放下手頭工作,跑過來也見一見面哩。當天他們就想辦法拆借了數十萬現金,主張立即啟動所提項目、即城鎮道路的改建工程。村上的小學校也該整修了,可是鎮長他不讓說,有什麽辦法?三個人自然是千謝萬謝,發自肺腑地撒下一大堆好話,點著頭、哈著腰出來了。回家的路上,也都表示同意,真心地同意張老板能把事情越乾越大:“哎喲,沒想到會這麽爽快,一點架子都沒有麽!”
又過了一陣子,張鵬把手頭的事情搞利落了,便把當年“點上”的隊員能找叫到的都叫上,作了一次神往已久的返鄉之行。哎呀,真個是因為曾經的傷痛,所以多了一份故事。歲月的積澱,好像把個個難友都培養成善於吟誦的詩人了!因為好多也是多年不見,上車前大家就先瘋狂了一陣子,又是擁抱,又是扭打,一會兒哈哈大笑,一會兒唏噓不已,插隊到後期曾經一度存在的抱怨呀、別扭呀、誤解呀、嫉妒呀等等早就連影子都找不見了。一番嬉笑打鬧過後,便是一串深沉的歎息。歎息歲月無情,也歎息本性難改。因為,哈哈哈,時光除了會雕琢風霜皺紋以外,好像對咱們的個性氣質並沒有什麽辦法。盡管事實上,如今大家過的都不是很自在,幾乎都是被固定在一個小小的崗位上,扭身都感到有點困難哩——“像張鵬這家夥那麽幸運的,又能有幾人呀?盡管當年,說實話,他並不算突出。”——幾乎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因此也都是擔著兩頭都很沉重的擔子,低頭在徘徊中求進呢。但是這並不影響大家把現實的情況放下來,享受眼前的欣喜和快慰!所以這一路上,就把當年的趣事、巧事、遺憾事翻了個遍。可是離當年的大熔爐越來越近了,個個也就開始都把感慨、悵惘,把自己的如今的難堪與窘迫,把早年的夢幻與對現實的無奈等等複雜的情緒一再培養,一再濃縮,鬧得車子好像越來越沉,都不敢再多說什麽了,只剩下了一堆怦怦怦的心跳聲。鎮上的、村上的頭頭腦腦們早就翹首等待多時了,只是破舊的街景卻鬧得這幫地方上的人物個個灰不溜秋的。但是這有什麽?大家眼下最想做的事情,可就是趕進進村,探訪自己早年的笑聲和夢幻呢!所以車子沿著正在施工的街鎮道路繼續行進。隨著一路的顛簸,車內一時間真是百感交集,熱淚橫飛,一顆顆曾經真誠豪邁過的心靈都飛了出來:多年不想提及的所在!多年夢魂牽繞的所在!傷痕累累的記憶呀!虛化了多少青春歲月的喜悅和迷惘呀!如今真的可以親眼目睹、親自回首麽?人生原來竟是這般美好!當下正是初秋時節,鄉親們也都放在自己手頭的活計,擠在村口,等著迎接這幫多年不曾謀面的城裡人呢——此前自然少不了一陣熱切的議論聲。年長的忙著在記憶裡搜尋,外加高一聲低一聲的、夾雜著所謂狹隘農民意識的、不著要領的誇讚和嘲諷;年輕的卻一律睜著迷惑不解、但卻明顯欣羨的眼睛,隻把耳朵高豎。所以車子一到,不管認出來了也罷,沒認出來也罷,也不管是習慣於勢利的也罷,不勢利的也罷,可都是熱熱乎乎地接了個正著。隨之便是一陣混亂的握手,擁抱,驚歎,感慨,詢問與稱讚。一時間,你只能聽見“哎喲,你就是……,哎呀呀,你是……;哎喲,可都老了,哎呀呀,你還沒變啥;哎呀你可記得……,哎呀呀你忘沒忘記……,哎喲時光無情,哎呀呀,現在其實也都還好……”等等諸如此類的土語與國語相混雜的聲音直衝雲霄;你只能感到眼淚在橫飛;你只能看見一張張光鮮的、不光鮮的笑臉。興致勃勃躲在圈外,站在磚台上、土堆上,爬在樹杈上、甚至牆頭上的,是當年還小、或者還不曾出世的年輕人和一群小家夥們。看他們那神情專注的樣子,顯然要比政府派出的觀察員敬業多了!但隨後,就是當年的洋娃娃、如今也是多少有點“蘿卜白菜味”的男女們,拔開腿,各由自己當年的相知作向導,滿村裡搜尋,搜尋多年夢中的蹤影。盡管說實話,因為多年的大幅度拓展,因為零星新建的房舍,在許多破舊老屋的仰視下傲慢地、膨脹地獨立著,因為滿村彌漫的混亂和浮躁,因為許多村民身上直白記載著的唯利是圖的散漫和不屑,當年的清一色的美妙記憶早就不見其蹤了;可是這幫當年的熱血青年還是能從角角落落,從彎曲的村間小道中,從這方秋日特有的慘淡的陽光和清風中,找回自己詩一般的印記,時光把一切都美化了!他們眼中的小村莊,如今還是這般被一層薄薄的、紫色的迷霧包裹著呢。他們就這樣在這裡坐一坐,在那裡摸一摸,在這裡踱踱步,在已經被新的住戶分解的七零八落的知青院子裡看一看,好像隨處都有自己得影子,自己得笑聲,自己的已經淡化了的酸楚,自己的懵懂的愛情與傷感。可是,唉,畢竟一切都一去而不知複返了!
在這幫仍被鄉親們欣羨的回訪人群中,大老板張鵬自然是特別受歡迎,受關注,受追捧的對象。所以剛才一下車,他可就馬上被團團圍住了。
“好哎呀呀,你就是張——鵬,張大老板,你看我這眼神,還聽使喚吧?嘿嘿嘿,一下子就認出你來了。——哎呀呀,我一看,你們成十號人裡,可就是數你一點沒有變哩,還是這麽精神,和插隊時沒什麽兩樣哩,到底是生活好,會保養。——哎呀呀,你可是大好人一個!如今都知道你要給鎮上修路哩,你可是好人一個!真真是不多見!——哎,你那裡還要人不,我這兒子在家,老是不爭氣……”
鬧得張鵬的這個雙手一時間忙乎的不得了,真是你方握罷我來握,這邊拽來那邊拉,可是要說的卻都是這麽個意思。沒用多久,就把張鵬鬧得口乾舌燥了。只是大家也都是聰明人哩,都不願提及他和德成老漢的事情:
“嘿嘿,咱也知道,那可是傷你面子的事情哩,——誰又能沒有個短處?咱不糊塗。話說回來,你也對得起他了——你不說,他誰會知道,是不是?他到死都不會知道!你畢竟還是個好人呐!”
殊不知張鵬這心裡最掛念的可就是這個事情呢。果然,他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這才抬頭看見了站在圈外的王大嬸,拄著個棍子——自老伴去世後,老人家就時不時拿起了拐棍——眼淚巴巴地看著他呢。
他定睛一看,心裡說:“哎喲,會老成這個樣子麽!頭髮也白了?可是當年的利索勁畢竟還在眼睛裡,在支撐著萎縮乾瘦的身體呢。”
他趕進抽身迎了過去,緊握住了老人的手。誰知道老人沒法經受他的這一熱切的表示,竟前撲了一下,靠到了他的身上。
兩人緊緊握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嬸~,好嬸子!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可要保重身體!”
“好人,好人呐!嘿呃呃——,”大嬸說著,眼淚又溢出了好幾股,“做夢都想見你一面哩——你大叔他臨走,還在念叨你這好人哩!”
“唉!節哀吧,好嬸子,你可要好好活著!”
“你,你,你給的錢,隻用了一小疙瘩,其它都還保存得好好的,你就拿回去吧——你弄錯了,不用說,都是你弄錯了!”
一句話,把裡三層外三層的鄉鄰們,自然也包括鎮上的、村上的幹部們,搞得瞪起了眼。知道老婆脾性的,心裡說:“唉,這老婆子,哪有把錢朝外扔的?”不知道的,心裡卻都閃念道:“哎呀,這老婆子,還知道進退之道哩?”
“怎麽會錯,你不記得我當年,經常吃你做的飯麽?——你自己可都不舍得吃的白面呀!我可是不敢忘哩。我那玉英,我那媳婦,還經常念叨,說吃什麽都不如你做的飯香哩。”
“嗯~,能有個啥好東西嘛,那年景!嗯~,莫錯是啥嘛莫錯?你還不知道我這窮漢家,哪裡有什麽寶貝,莫錯是啥嘛!你掙點錢,也不容易。走,到屋裡去。——對了,忘了問,你家裡都還好吧,這多少年,我記得——你媽她,該好了吧?”
“還好,還好。”
“如今可都是一個,你是小子?還是女子?該是上了大學吧?”
“是的,上了,是個男孩子。”事實上,這會兒他的孩子正在美國讀大學呢,可是在這裡,他可知道是很不方便說出來的。
“走呀,到屋裡去——”
已經明顯有孕在身,因此全身散發著女性祥和亮光的王芳,一直就站在婆婆身邊,這會也借機插話道:
“對,走吧,張、呵呵,該怎叫呢?張大哥?到家裡去吧?”
“這是——?”
“唉,這是我那小兒媳婦——他人如今也在西安哩,給人蓋樓房哩!”
“還挺漂亮,呵呵,——是嗎?好!那怎麽不來找我?”
“嗯~,怎不想找嘛,不想找?——娃他也想著,不明不白花你的,說啥都不安心哩……”
於是張鵬便被人流簇擁著,一路來到了德成大叔家。修長挺拔的身子正好讓他可以越過人頭瞭望。盡管也感覺整個村子被蕭瑟的陽光包裹著,傷感中顯出落魄與雜亂,可是一種回到家的感覺激蕩在他的心間,卻讓他感到了見到親人一般的溫暖。盡管隔壁紅憲家的房子已經蓋起來了,可這邊的院子還多半是當年的樣子,他一看之下,不免悲從中來,悵惘莫名。他在德成老漢的遺像前,佇立良久,當年的事情歷歷在目。你知道,老漢此前也給他準備了一大堆要說的話呢,可是如今只能就那麽苦笑著,一句話也不說了。又聽說飼養室在他走後、分隊不久就被拆除了,他不免又是一陣激蕩心胸的惆悵與感慨。
幾個難友們聽說他還做過兩件大好事,這會也都找來了。因為他們也想看看、看看這個當年沒少給他們灌土撥鼠的德成大叔呢。在他們的內心裡,好大叔可是一個給隊上承載過千鈞重擔的英雄哩!
“哎呀,我們都還記得……我可知道,飼養牲口可不是輕松活,睡不好,吃不好,不管刮風下雨,也不管黑夜白天,一幫大家夥,它們得吃飯呀。哎呀,大叔可不簡單!——大叔他好處是從不看什麽身份不身份,對誰都好!”
可是述往思人,又有誰不唏噓傷感?一種深切的思念讓他們一起找到了墓地,在一排被詭異氣氛常年籠罩著的墳堆中,張鵬他帶頭在一個新土堆前低首站立,獻上了一束隨手采摘的鮮花。
“大叔,我來看你了……”一句話,自己已經潸然淚下了。
他扼腕歎息,惆悵良久,頭腦裡自然是一幕幕當年的影子。後來便轉過身來,發表感慨道:
“唉,你們也知道,我和大叔可有過一段患難與共的歲月哩。唉!隻怪當時我少不更事,曾讓大叔擔待了不少。——可是唉!如今大叔已去的地方,我們哪一個可以不去呢?那個未知的所在,我們是早晚都要去的。我常常想,在往昔的歲月裡,不知道多少人已經化作了泥土,滋養生靈萬物;未來,太陽照樣會升起,所以還會有一茬一茬的人需要前仆後繼。無情的歲月呀,他可以把一切都收羅進自己的黑色隧道裡,讓我們最終化作一團煙霧,不知所終。能認識到這一點的人,自然是幸福的!它盡管容易使我們變得悲觀,變得消極, 但也同樣會使我們告別淺薄和浮躁,使我們的心靈歸於寧靜。生命實在太寶貴了!需要我們善待,需要我們飽含一顆感恩之心,善待社會,善待人群,使我們從中獲得一種向上的,可以激蕩心胸的正義力量。——你們該知道,這可是一條養生的捷徑哩!——其實,也不能說大叔他身上就沒有我們普遍需要克服的缺點,可是他的精神,他的仁德,卻是一個很值得深懷敬意的東西。我們常常會說,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其實大叔他的一生,就已經做到了這一點。像他這樣的人,其實我們身邊到處都有;在老一輩人身上有的東西,在如今的年輕人身上照樣應該、而且可以看到!——在我的員工隊伍裡,就有不少!可以說,這種精神,就是我們這個民族的脊梁!如果說,過去,我們的百年苦難,正是靠著這種精神得以堅挺獨立的話;那麽,我想,這種精神,還會把我們帶上偉大的複興之路的!——呵呵呵,我說的是不是有點多了?可是,真的,我們這幫當年的知青,如今都的確感念那段癲狂、迷惘的歲月哩。那段經歷,給了我們厚重,給了我們堅韌和剛強,給了我們悲憫的情懷!這可是用錢買也買不來的!——潛移默化,我就從大叔身上,真是獲得過不少東西!現在,我的好鎮長,好書記,好村長,還有,呵呵,你這個王——芳媳婦,是不是,該知道我給大叔說的那個碗,是個什麽東西了吧?”
他的這番即席演講,鬧得大家雲裡霧裡走了一遭。盡管都多少有點似懂非懂,可結果,大家都報以熱烈的掌聲和此起彼伏的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