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裡,雨特別多。就在王芳回來後的第二天下午,傾盆大雨說來就來了。當然,事前也是有預兆的。整個上半天,老天爺都陰沉著臉,鬧得連樹葉子都不敢動一動。自然也悶熱得厲害,就連無頭蒼蠅們不得不放棄正常的工作,趴在哪裡直喘氣。就這麽著,劈裡啪啦,雨滴也就慢慢被擠了出來,而且也越擠越多,通常用來助威的天鼓聲也就被免掉了——倒好像這回老天爺派出的,是一支銜枚疾走的正規軍。可是,老天爺顯然忽視了老兩口目前的處境:盡管風勢不緊,但是雨線斜潑下來,就輕輕松松讓老兩口家這方地板喝足了水。至於院內,那更是個泥濘的世界了;早已形成徑流的雨水攜著黃土肆意奔走,急急忙忙尋找出路,可是哪裡能夠?水道早就被堵住了。還有那屋簷上,劈劈叭叭不間斷的瀑布聲,又是被風掀著、揭著,又是被急促雨腳敲打著的四面漏風的房子的痛苦的晃動聲,一時間都讓老兩口寄身的院落,顯得異常地破敗而無所依靠。尤其是夜幕低垂以後,燈光掩映中,正在經受風雨襲擊的院子,更是顯得有點詭異莫名。細聽一下,你似乎還可以聽見神明的腳步聲。但是情況再恐怖,飽經憂患的德成老漢可都是很樂觀的。地裡莊稼正需要這場雨,而它就這麽不聲不響地來了,你說他能不高興麽?只是再怎麽高興,廁所那還是非去不可的,所以老伴回來後叮嚀他說:
“你看這賊西鄰,後晌還莫見,不知道啥時候把幾根爛椽,撇在咱屋簷底下,把廁所門都擋住了。你去可要小心點,嗯?不敢叫絆倒了!——咦,又不能避雨,撇在那做啥哩!”
“是不是?唉——!妨事不妨事?你可要小心哩。我不怕,腳一邁就過去了——看這雨大得,你莫事嗎,嗯?”
“我莫事。我都回來了,會有啥事?——也莫啥好電視,信號也不好,你也趕緊一去,早點休息吧。”老婆子說。
老漢出門了,她緊跟著喊:“你可小心點,——把燈拉著!”
“知道,知道!”
老婆子一邊聽著雨聲,一邊想著西鄰的不是,一邊爬在炕上收拾床鋪,只等老漢回來關了電視睡覺。可是等了好大一會兒,還是不見人,這心裡就有點奇怪。“唉,明天再收拾還不行麽?黑燈瞎火的……”說著就下炕來,準備出去看個究竟。她哪裡能夠想到,老漢解完手,要朝出邁步子的時候,偏偏就被一根伸出來的木椽絆了一下,仰面倒向了台階下。那邊也正好有幾個廢磚頭,正等著碰擊老漢早已變脆的後腦杓,所以要強一世的好老漢就這樣“砰”的一下,被扔在雨地裡,不省人事了。就在被放倒的一刹那,老漢腦子裡同時還有閃念,但嘴裡卻只能順次喊,“怎這,哎喲——,老婆子——”別的什麽也沒來得及想。好在老伴沒有聽到這砰然倒塌的聲音——那可是要比房屋的轟塌駭人聽聞幾萬倍呢!只是老天爺恰好看到了這一幕,趕緊收了雨腳,撥開雲層,伸長脖子往下看。
老婆子扶牆走出來,“哎喲,你看這雨,說停就停了。——你弄啥哩麽,天明再收拾還不行麽……”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外走。自然以為扶著門框,扭頭就可以看到自己一輩子的依靠;可是她那一顆脆弱的心,馬上就被揪了起來,全身的血也好像衝破頭頂朝外噴!
“哎喲!你這是——?啊哎——呀呀!趕緊——!快趕緊!”
燈火朦朧中,終於看清楚了,原來老漢竟撩開兩條胳膊,
仰面朝天,一條腿彎曲著。她趕緊邁開步子,讓淒慘的驚叫劃破了靜寂的街巷。一不小心,她也跌進了積水中,就趕緊舞動著四肢朝前爬。盡管抓住了老漢濕漉漉的衣角,找到了軟和的大手,可她恍惚間,還是感覺自家的屋脊已轟然倒塌了。一種強烈的無助感,讓她“嘿呃呃——,嘿呃呃——”長一聲短一聲地號啕起來。 “怎了?誰家怎了?”循著哭聲,幾個光著脊背、耷拉著拖鞋的左鄰右舍找了過來。猛然看見眼前這一幕,就都一臉地肅然,趕緊低頭察看老人家的病情。發現老漢牙關緊咬,昏迷中滿臉的痛苦,地上都滲出了幾絲血,就個個歎息一聲,調頭忙乎開了。有人趕緊去發動自己的三輪車;有人把全身是水,軟癱成一團的老婆子抱起來,向屋子裡送;有人已經抱來了老人家的被褥;紅憲也找來了大木板,和幾個人忙著把四肢還很軟和的老鄰居放上去,抬起來;更有幾個人早就跑著叫志國、王芳他們了!一時間這條巷裡,家家門前的燈光都全打開了,四下裡你只能聽見人們急促的腳步聲和簡短的問答聲。
三輪車開過來了,老人家也被安安穩穩地抬上了車,恰好志國趕到。
“快!快拿錢,上醫院!”有人命令道。因為咚咚咚的機器聲,不得不伸長脖子大著聲。
“怎了,出啥事了!我媽呢?”志國攤著雙手問。
“不要問了!快走!你隻管先拿錢!”
“我媽呢?我媽不是有哩麽?”
“龜!”秀俠撥開丈夫,挺上前,“你們隻管先去,我回家取!馬上就到!”
於是車子“咚咚咚”全身顫抖著出發了,而坑窪不平的出村道無疑讓它抖動得更厲害了。我們說那黑白無常可都是說一不二的,據說並不像人世間那樣可以隨便開放通融之道。這會兒,他們正在遵照諭旨,硬要把糊裡糊塗的好老漢朝外推,那意思無非是,“您老人家陽壽尚多,還不到時候”;可是凡事都會有個例外,所以,老漢就把胳膊腿狠勁地動了一下,好像是硬要撥開阻擋,對這個紛亂的世界一點也不感到留戀似的。黑暗中,守護在車廂裡的幾個鄰居看見了,還欣喜地說:
“哎呀,還能動!老漢叔,你不要急,馬上到,馬上就到醫院了!唉,我老叔這一輩子可把苦下了,剛有了錢,就碰上了這事。唉!”
“唉——!”志國也長長歎了一口氣,拿出煙給大家散,“說不清!都說不清。誰能知道明日自己會遇上啥事情……”
災難面前,當事人反倒要比外人更冷靜、更漠然一些,如今的事實正是如此。於是在狹小的車廂裡,兩排火星就在粗心的男人手中一起升,一起降,倒好像有魔鬼在暗中打著節拍呢。鎮地段醫院值班的醫護員已準備休息,這會兒又趕緊穿起白大褂,跑出來。
“啥情況?這麽晚了,要不等明天?——哎,對了,快對了,拉回去,趕緊拉回去!”
“事情急!不敢耽擱!”有人急切地懇求道。
“拉回去!隻管拉回去。——你莫看人都、人都斷氣了!”
幾個鄉鄰一看,“可不是!唉,晚了,畢了!”
說話間,一股冷氣直竄個個鄉鄰的頭頂。志國感覺自己需要做點什麽,就趕緊轉過去,抓住父親已經變硬的雙腿,低頭靜默了一會兒。外人都會以為他這是悲情淤積,抒發情感呢,殊不知他其實在想:
“也行,走一個,了一個,也算把一個負擔了了,歲數,也算到時候了……”
倒是幾個幫忙的,猛然想到老人家在世時對自己的好處,不由地悲從中來,鼻子一酸,眼眶裡湧出了聖潔的淚水。這邊秀俠也騎著自行車趕到了,在醫院樓前灰暗的燈光下,伸著脖子瞅了瞅,也趕緊扶著車廂,張開嘴巴號啕了一陣子。
三輪車開始“咚咚咚”,彈起老調,行走在回村的道路上。大家就開始回憶老漢的一生,不免唏噓一番,感歎一下人生的無常。最後念頭轉到老漢剛剛得到的一筆巨款上,心下都不免嘿嘿一笑,心裡說:“唉,就是個受苦的命,哪裡能經住這麽大的福分?”
而夫妻倆的想法自然還要多一些:“……得趕緊把他兩個叫回來,看怎好辦哩……真要是住了院,還不知道要踢踏多少哩。”
顯然大家都意識到,忽然離去的,不過是一個隨時都有可能起身而去的老者,和自己並沒有多少關系;相反,為有機會見證這一歷史時刻,心下還多少有點興奮和自豪哩,所以個個精神都很振作。
在家裡,王芳以及冬梅兩口子先後趕的時候,車子已經走了。他們端著手,張皇失措地站在人群中,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什麽——慌亂中,戲曲的主角們常常都會這樣無所適從——可是馬上就邁開腿,進屋守護在受了驚嚇的老母身邊。聽完老婆子長籲短歎的念叨,大家都一起出來,仔細查看了現場。果然,屋簷下一堆舊木椽,有幾根就堵在了低矮的廁所門外邊,這會好像是還在愚蠢地賣弄著自己的威力呢。所以不少鄉鄰就搖頭晃腦,帶著自己的意見回家去了。而紅憲的老婆、還有他們的幾個孩子,卻感覺一股冷氣刺進了腰杆,嘴裡支支吾吾,伸手想把惹事的廢物搬走。這邊的幾個就喝令道:
“先不要動,把事情說清再說!”
“搬了頂啥用?搬了就莫事了?!”
“你家那麽大,你再莫地方放,嗯?這點地方你都看得上?”
“佔人錢財,替人消災!”歡歡也不著要領地道。
樂樂倒是不吭氣,只是狠狠地瞪著眼睛看。
紅憲老婆知道是自己看見要下雨,才胡亂地搬過來的,所以嘴裡不知道說什麽好:“唉,唉,誰知道,誰知道,這個,他爸回來,——他爸也跟著去了醫院裡了!”
“誰拿你的錢了,我莫見你的錢!我家就莫錢麽?”那邊的一個中學生在回應歡歡道。
“不要胡說!咱有啥錢?咱哪裡有錢!”做媽媽的趕緊扭頭,大聲喝止;看那急切的樣子,似乎就想抓起一把泥土封堵孩子的嘴巴。
“那你說該怎辦!嗯?”這邊的幾個扔瞪著眼,氣呼呼地追問。
正這麽僵持著,老漢就帶著一幅不務俗務的樣子回到了家。不用說,伴隨著直叩天際的號啕聲,這方靜寂角落的不眠之夜,就這樣在忙亂中開始了。正如鄉鄰所料,原本應該發生的鄰裡衝突並沒有發生,倒是不堪驚嚇的老婆子被送進了診所,掛起了吊針。隨之屋子的門板被卸了下來,權作老漢臨走前的新床鋪。接下來,就是一幫婦女舞動手臂,忙著給老漢製作上路時必不可少的招魂幡、隨行車馬、和引導前路的童男童女。上路前,肯定需要打扮一番的,所以做兒女的早就開始翻箱倒櫃,替老漢尋找新衣服。可是那裡有?翻來翻去就那麽幾件粗布衣。於是又是一陣匍匐在地的哭喊。傷口不大,幾乎看不到。洗完血漬,剃過頭,洗過臉,身子也擦過了,老漢這才被抱起來,穿上了前一陣子上縣城時穿過的乾淨衣服,腳蹬冬天的白布襪和一雙粗布鞋。一套下炕升天的禮數已成,大家這才安靜了下來。為了不至於給診所添晦氣,已經慢慢蘇醒過來的老婆子也被接了回來,送進了老大志國家,由醫生和孫子作陪,後來王芳的媽媽,那位東頭的好親家母,也趕過去,想方設法給老姐姐寬心去了。
到了後半夜,幫忙的鄉鄰們大都回家睡覺去了,理論上的一家之主志國大哥坐在靈前眨巴著眼睛,開始吸煙,大事壓頂的負重感竟一點也沒有。原因很簡單,眼前的問題是要花錢的,可是……他正這麽想著自己的心思,媳婦秀俠說話了:
“你看你這人,嗯?你莫看事情該怎辦哩!”
“就是!——嘿呃呃……咱爹還啥啥沒有!嘿呃呃……”冬梅眼淚紛飛,已經泣不成聲了,“真是把人虧了!嘿呃呃……,兒子女婿一大群,嘿呃呃……,真是把人虧死了!”
出事以來,琢磨著忽如其來的死亡,感念著公公的豁達與樂觀,王芳就不停地抹眼淚。這會兒她也吃力地說,“嘿呃呃……誰知道說走就走了!”
“全怪這西鄰!——去得把這事說一說!”冬梅女婿俊孝道。
“就是!得去說一說!”王芳回應道。
“嘿呃呃……,現在說啥都莫用了……”冬梅還在哭個不停。
“肯定!肯定得說個啥,都先不要哭了!咱先說咱該怎辦哩——天氣熱,不能放!”秀俠說,顯示著大事當前的沉著與冷靜。
“嘿呃呃……有了錢,還是一分也不舍得花……”冬梅只顧哭。
“我看也不要等他倆了——時間緊,棺木、衣服怕只能買了,嗯?”
“嘿呃呃……這還不讓人笑話死了,嘿呃呃……我苦命的爹呀……”
“唉,現在也只能這樣了,也只能這樣了……”兩個男人先後道,心裡不免都有點愧疚和無奈。
可是志國繼續道,“唉,指住多少錢過這事哩?——你說,這哪裡有錢?”他心裡一直在惦記著老母手中的錢袋子哩,可就是說不出口。
“事情一定要過的體面點,別讓人笑話了!”王芳忽然大聲表達自己的不滿,“小強他不在,還有我哩,天亮了我過去先拿兩千!”
“好,我也拿兩千!”俊孝想起了那句“一個女婿半個兒”,一半出於義憤,一半帶著蔑視地說。說完還不忘扭頭,征詢冬梅的意見。不料冬梅還是淚眼饃糊,明白顯示著對父親忽然逝去的自責和歉疚。
秀俠給姑爺送過一道讚賞的目光,說,“按說你是女門家,不需要。也行,我想他志強掙錢哩,也不會有啥說的。——還是叫村長來主事吧?”
大家一陣無語,顯然各自想著心思。其中少不了的一點,就是對這名聲並不太好的村長的反覆掂量。
“也就是,人家畢竟是村長——也再沒有合適的人了,”王芳說。
“也得把樂人請上!”冬梅補充道。
死腦筋志國心裡還是大有不解,“唉!咱媽那裡不是有哩麽,乾脆直接用上點……”
“你不怕人拿屁股笑話,你就到媽那裡要去!你莫看都緊火成啥了!還是個不顧眉眼!——嘿呃呃……可憐兒女一大群,臨走連個棺木也沒有……”
冬梅情緒失控,聲色俱厲的喝斥道。顯然,她一直擔心有人惦記這個事情呢。
“對了,不說了!——不哭了!就這麽定了!——哎,也不怪冬梅說,你,你就是個一根筋!”秀俠埋怨丈夫道。
“嘿嘿,哥,你抽煙,”俊孝忙著打圓場。
志國接了煙,眨巴著眼睛對完火,說:“嘿嘿,那也行,誰都想過光堂點……”同時心裡說,“嘿嘿,不挺頭還是有好處——反正是大家分攤,也就是這一下了。”
秀俠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於是更加自信地道:“不說了,趕緊得過去個人照顧活人哩。——咦,王芳,也不知道電話打通了沒有?”
“都打通了,我媽過來回話說,都打通了。”
“哎喲,現在時興的這個電話,可就是方便!”秀俠這是有意在討好弟媳婦呢。
覺得事情已經辦好,冬梅叮嚀著丈夫守靈,自己起身去照顧老媽去了。
雨後的清晨,微風陣吹,空氣濕漉漉的。幾個人一起過去,再把老父親看了又看,一起感念表情安詳,走得乾脆。少不了再次說起惹事的西鄰,大家自然是一陣數落和咒罵。生活經驗告訴他們,老父親無辜遭此意外,不過去出出氣是斷然不符合為人之道的。可這幫人卻偏偏都不善於負氣使性,和人掄起胳膊爭高論低;盡管都在心裡直打鼓,都在費力地為自己寬心:“唉,說來說去,人已經不在了,和這難纏的東西磨嘴皮子,又有啥用?真要打起官司來,怕也是個扯皮事哩。唉!反正自己的老人過世,還得自己張羅,咱不想落話說……”可是這麽一來,反倒覺著自己臉上沒有了光。大家因此又議論了一陣子,消氣的辦法也很快就找到了,盡管心裡都沒把握,不知道能不能把“那個撂蹄子驢拉進地行裡。”
就這麽說著、想著、念叨著,雲雀就開始在天際間“啾啾啾”奏著迷人的聲響,麻雀們也早就嘰嘰喳喳,在枝頭跳起了舞。於是太陽也慢慢升起來了,在一望無際的莊稼地裡,喝過雨水的蘋果、玉米、棉花、大豆、蔬菜等等秋季作物喜不自禁,站在肥沃的大地上,把自己青翠欲滴的枝條藤蔓輕輕擺弄;身著紳士服的小燕子斜身劃破靜寂,在相隔較遠的樹木間傳送著自己的舒心與愜意;一位農夫手挎竹籠,在田間小道上急匆匆地邁步,很快淹沒在一片綠海中……如果說真的有什麽靈魂,那麽德成老漢這會兒就一定是駕鶴凌空,低頭俯視著這個讓他迷醉了一輩子世界呢。因為你知道,老漢他還有那麽多的牽掛,那麽多的不舍。在老漢的意念裡,最後的一刻原本是躺在病榻上,給兒女們交待後事呢。只是,嘿嘿,他還不知道,究竟該給誰交待?又交代什麽?——盡管,這會兒,他就直挺挺地躺在屋內扒了牆的那面堆放雜物的空地上,躺在從屋梁上掛下來的兩道大帳子中間,躺在兩幅門板支起的小床上,一副看破塵世的漠然樣子,對於靈堂前兒女們的低泣聲,對於越來越緊密的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一點表示也沒有。
不管風俗有什麽不同,可是不論在哪,鄉間的葬禮總是在有序中,夾雜著算計、抱怨和一大堆議論聲。知道有了商機,有親戚做棺木生意的,做壽衣生意的,做吹鼓手生意的,早早就登門了,一番試探性地絮叨,外加一番唏噓感慨和對老人家的懷念。可是已經穿上白色孝衣的志國他們暫時顧不上這個,因為村長已經來到了。
“哎呀,前幾天我來還好好的,誰敢信?——你看,是不是,俗話說的好,好人有好報!老人家說走就走了,一點罪都莫受,這就是福!”
村長接過煙,先發表了一段開場白。聽說要自己來執事,馬上應承了下來。可是聽到說老漢的具體死因,他也不免皺起了眉頭,沉吟了一會,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這才說:
“唉,這種事本身就難纏,你也知道。——不信你看,肯定又是一場官司……”
“好我的村長哩,打啥官司哩,請你出面,不就是想讓你主持個公道麽?”秀俠盡量保持著自己的悲痛情緒說,可是怎麽也難掩內心的激動。過慣平淡生活的人,一事當前,常常難免如此。
憑經驗,其實村長對此早就有了七成的把握,所以並沒認真聽她的話,隻把眼睛一直偷偷掃著眾人,掃到了王芳,心下就想,“俗語說的真是莫錯,要想俏,三分孝。你別說,這秀俠,盡管臉黑了點,也還真是好看著哩……”
“就是,事情不說好,不敢埋人——我伯也閉不上眼!”王芳說,清脆的語調讓人心動。
“那好,我試試看,志國,就在你家說吧——把煙茶準備好,”村長顯然提起了精神,又向身邊一個村民道,“你去給咱把紅憲叫一下。——龜,鄰家有事,也不見他過來一下,可見是心怯,嗯?”
“不要說煙茶,要酒不要?我也給咱準備著,”秀俠用央求的口氣說,“我知道村長你莫問題,上次四隊裡……不是你,怕都要鬧出人命案子哩。”
“哎哎,你不要給我戴高帽子了。現在這人,都是駝背穿衣服,前(錢)短。——酒先不要了,也少不你的!”
那邊紅憲也知道必有此事,一見招呼,馬上就到場了。大家坐在平日裡人影不多的志國家的院子裡,被一圈看熱鬧的村民包圍著。紅憲臉色鐵青,明顯少了平日裡的凌勢。一開始,大家都一起靜默著抽煙,好像是進行著一場心理的較量,所以志國、秀俠、還有王芳都不免有點激動難耐,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過了一會,也就是抽完了一根煙,村長也已經看過老嫂子,從屋裡踱出步來了。他扭頭左右看了看,發話道:
“你看你們這些人,都擠過來,熱不熱!——唉,你說這老漢哥,淒惶不淒惶?一輩子苦莫少下,日子剛有點眉目,自己就撒了手,誰看著不動心,嗯?心勁再高也不算啥,高了一輩子,到頭來一點福都莫享,你說這人活一世,有個啥意思?——嗯,紅憲,你知道老漢叔是怎走的不,嗯?”
村長的一席話,鬧得觀眾中不少人直抹淚。一直眉頭緊皺的紅憲感覺自己被抬上了案板,沒好氣地說:
“知道,鄰裡百舍的,怎不知道。——雨大,老漢叔他滑了一跤,就這麽走了。”
“因啥滑跤了,”村長企圖因勢利導,心下感覺還很輕松哩。
“因啥,我怎知道?你問志國就知道了。——明明年紀大了,還把茅房放在大門口,你說安全不安全,嗯?大冬天,我有時看見老嬸子顫顫巍巍去解手,嘿嘿!咱這心裡都過意不去哩!”
志國不料腰間挨了一刀,身上冒著汗,急不擇路地喊:“旁人的事,你少管!你隻說我爹因啥滑倒的!”
“哈哈,你可把我難住了,我怎知道,你得去問你爹!”
“咦——,你說這話不怕遭報應嗎?我伯他還在,你過去問問,行不行!——你就牙口尖得很,說個話都想佔地方!”秀俠瞅準機會,回了一劍。
“我遭啥報應?——村長,你今天這是怎了,有啥你就說,都這般對著我,是個啥意思嘛!你有時間,我可沒時間,我還要蓋房子哩!你要是願意管,德成叔答應出錢砌牆的事,你幫忙給落實一下。——龜,還有我老嬸子哩,我怕啥哩怕!”
“還有這事!”志國一聽之下,鼓脹著眼睛,恨不得馬上起身,進屋把老母訓斥一頓。他左右瞅了一圈,並沒有看到大驚小怪的臉色,便又把那鼓起來的氣不聲不響泄了出去。
“唉——!紅憲,你以為我是閑人一個?你以為我這個村長是吃乾飯的?你以為誰都把你就莫辦法?嗯?——你說好好一個人,忽然躺在那裡不說話了,你心裡就沒個觸動,嗯?你說我不管,誰能管?你還是想動公安,上法院,是不是?!”敦實的村長脖子有點短,所以在他發表重要講話時,總要起勁地打著手勢,把頭朝前一曳一曳,一點沒有城裡領導們的沉穩勁兒,“你不要裝糊塗!這事不說個一二三,誰都下不來台,我剛才也看了現場……老嬸子也在屋子裡,要不讓她出來給你說說?”
“龜,鬧了半天是這事!那好,村長,你是咱的好村長,我敬佩你,要說,就把我兩家的事情朝清的說……”
於是話題被引到了二十年前的一段陳年往事上,當事者雙雙你來我往,各自說了一大堆對方的不是和自己的委屈,村長很快就感覺頭腦發暈,大有深陷泥潭之感。而旁聽的觀眾則不住地笑有連聲,知道這“小九九”一直在胡攪蠻纏哩。因為,在大家看來,志國兩口子再不好,可是做人,還不至於像這紅憲這麽尖滑,這麽就愛耍個小聰明。
“唉!王芳,嘿嘿嘿,我看你這謝承酒,是喝不上了……都不要說了,我看還是把老嫂子請出來,讓老人家說,”村長感念德成老漢的好處,有心替老漢把這口氣出了,所以繼續打起精神道。
話音未落,早有人把老婆子攙了出來。老人家忽然遭此變故,顧不上心裡的別扭,躺在大兒子家的一間屋子裡,頭腦裡不免就有點翻山倒海,尤其是考慮到自己未來的生計依靠,心裡也亂得有點沒地方著陸。所以剛才明知道院子裡在說什麽事情,硬是提不起精神出來聽。這會兒,她臉色煞白,頭髮蓬亂,蠕動著空空如也的嘴巴,坐在那裡絮叨了一陣子,顯然往日清清楚楚的頭腦,已經不太好使了。她和著淚,念叨完昨晚的經過,又繞道拐回開頭的幾句,說:
“唉,一直頭不痛,眼不花,一輩子莫吃過幾片藥!從來莫見過藥,都給菩薩禱告了,這腿還是軟的不行。——怎還不見他兩個回來?——唉,都給菩薩禱告了,都升天了,等著我哩……”
鬧得不少好心人急忙圍著她寬心,少不了也跟著抹了幾把淚——莊戶人的質樸也許就體現在這裡,盡管都害著“紅眼病”,可是對於死亡,大家可都是率真任性,願意一撒同情之淚的。只是,一邊抹淚,一邊不免在心裡說,“這下老婆子可成了寶貝了,該過好日子了——有了錢,事情就好辦……”
盡管老婆子有點顛倒囉嗦,可是事情總算是清楚的。紅憲這會就感覺有點像跌進包圍圈的獵物,沒得地方可躲了。左右權衡之下,也說了一堆已故老人家的好話,算是自己給自己砌好了台階,這才答應出兩千塊埋人完事。回家取錢的時候,也順便把自己的老婆揍了一頓,害得那婆娘叫苦連天,踩著泥濘滿院跑,最後乾脆坐在泥地裡嚎起了喪。
自從拿走錢以後,志強也一直沒和家裡聯系。原因自然是忙,外加心裡有點不暢。且不說工作上的平淡、繁瑣,和同事關系的明明暗暗讓人大費腦筋;即就是家裡的事情,也讓他常常感到淒涼無助,總撇不開在慘淡經營中苦捱歲月的味道。錢盡管已經交足,可拿鑰匙的日子總是一拖再拖,所以一家三口還得住在十多平方米的屋子裡。這幾天天氣熱,樓頂都被曬透了,夜裡電扇錚錚錚轉個不停,所以已滿五歲的寶貝女兒一不小心就會來個熱感冒,搞得兩個人都怨氣衝天,心痛得不得了。更加之對於女兒的教育,一直還沒達成統一的認識。盡管廠子裡的效益已經一天不如一天,眼看就是個下崗女工了,可做媳婦的照樣心勁很高,她朝周圍一看,也想讓孩子學音樂,學舞蹈,學書法,學英語,學奧數什麽的;而志強呢,偏偏不識時務,總愛翻出自己肚子裡的那點學問,強調說學來學去其實學遊戲,學做人最要緊。這樣爭執也就在所難免了,鬧得一直很不放心娘家父母照看女兒的好媳婦,眼珠子也似乎都鼓脹起來、收不回去了。兩個人就這樣磕磕絆絆,一會兒笑,一會兒鬧,一拐彎就扯到了自己父母那筆“大概候年馬月才能歸還得了”的借款上——志強從家裡拿到的那筆款,兩口子做夢都沒有想到需要還的,好在同時也知道,老父親下剩的款子是很不方便再要的——不免讓我們的志強同志臉色越來越灰,大有苦海無邊之感。所謂床上的那點樂趣也早就被衝刷得七零八落,不見了蹤影。妻子說得好:“你看這煩心事一大堆,哪還有心思?——哎呀,你也不要想了行不行,嗯~嗯~嗯~,我求你了。”而事實上,志強也早就把目光朝外瞅了。也是因為囊中空空,他常常躺在床上,把稍有姿色的女人都收拾進自己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勉強享受著想象帶來的樂趣。
昨晚,接到父親噩耗的時候,他正擠在燈火通明、吆喝聲裹著鍋鏟聲和人流嘈雜聲的所謂夜市上,和幾個同事喝酒呢。興致勃勃地述說完市裡、局裡最近發生的幾件事,也把人間是非絮叨得差不多了。就在大家一邊抽煙,一邊勸酒,一邊扭頭尋找“可圈可點”的女人的時候,志強的傳呼響了。不一會,他搖頭晃腦地走了回來,懊喪的樣子難免引起幾句關切。喝了一口酒,他抱歉得說出來,倒好像老父親很不知趣,給自己添了亂子。自有好心人給他出主意:“給局長說一聲!這種事有章可循哩!”而他竟收斂起目光,半天不置可否。大家也就不再管他了,隻把眼睛東瞅西瞅。這種無言的不解、甚至蔑視最終讓他鼓起了勇氣,到小門店前打通了局長的手機。事情總算很順利,還沒等他把“孩子小,坐車不便”這個考慮再三的理由訴說完全,局長在那邊就打斷他:“好,我知道了,明天讓車送你,局裡也要去人……”倒讓他好不感動。所以,回到家裡,給媳婦剛剛說完不幸的消息,就馬上換上了得意的表情,衝過去把女兒狠狠地親了幾口。可是說道回老家少不了又得破財,小兩口這才真正發起愁來。他無奈地忍受著妻子的絮絮叨叨,眼巴巴地看她翻箱倒櫃,總算湊夠了一千多塊現金。
下午,志強一家三口到家的時候,棺木、衣服已經買了回來,靈堂也已經擺設完畢,地面上也已經鋪好了麥草,老人家臥榻旁也立起了電風扇。墳地裡一群掘墓者也早就一邊品著煙酒茶,一邊念叨著人世的俗務和來世的不可知,一邊冒著高溫輪換著忙乎開了,而第二天出殯用的一應物品也開始籌備了。所以,兩輛小轎車在人群中剛一亮相,馬上就引起一陣騷動。難怪志強會有機會一一和大家握手,倒好像是領導下基層視察似的。可是握了半圈,雙雙都感覺有點不對頭,也都不免尷尬而矜持地一笑。他也就趕緊邁步,進屋找靈堂去了。心裡還一邊害怕自己哭不出來,一邊在腦子裡急切搜尋可以催淚的細節。可是時間畢竟太緊,所以最終就胡亂地趴在靈前,乾嚎了幾聲,算是應付了眾人的耳目。緊跟在後的妻子自然不必像他那樣有傷腦筋。她很矜持地鞠了鞠躬,完了便俯身把東張西望的寶貝女兒拉在手邊,抱起來,趕過去招呼幾個同來的朋友了。
等到送走了跟來致意的同事,和親戚們都見了面,喪事的安排也搞清楚了,志強這才猛然想起老父親此生的艱辛來了,鼻子也慢慢有點發澀,而眼窩裡也就慢慢擠出了幾滴感念不盡的淚水。盡管在他的腦海裡,父親的形象,還一直是蒼白的、平凡的和塵土差不多,而父親的突然離世,也不過代表著一首淒慘老歌的最終結束,好比一個時代的嘎然而止一樣。可是,當他站在父親的身旁,猛然看到虎鉗一般的巨大手臂,就平攤在那裡,已經失去電流而毫無色生機的時候,還是不免心頭一動。——他意識到,這有點粗糙的工具,那可是一家人從無到有的依靠,也曾親自遞給自己多少謀生的東西!而這種手臂,也是早年課本裡大加歌頌過的,但如今已經很少有人提及了典型模具呢!唉,時代選擇就是這般殘酷無情的呀!伴隨著溫馨的夢,一種孩童時的記憶浮現在他的腦海。只是電扇不停地煽動著父親的衣角,也讓他體會到了死亡的恐懼。
因為是輪換著趕乘大客車,小強回來的相對較晚。不出老父親所料,這孩子多年在外,果然是在一天不拉地吃著苦、受著罪,只是其真切的程度,已經超出老父親的想象水平好幾倍罷了。你想,既然不過是一個所謂的農民工,那麽和成百上千萬、活躍在城市角落裡的泥腿子們能有什麽區別?吃的不過是最簡單、最粗燥、又懶得換什麽花樣的飯菜;假如有一天碗裡忽然多了幾塊肉片子,他們就知道活路還得加緊,原本少得不能再少了的休息時間又該送給老板一大塊了。而事實上,在老板們眼裡,這些個“把錢看得太重”的鄉裡人,原本和工地上轟轟轉動的機器不應該有什麽區別——只是論起實際價值來,把他們加起來,那也是遠遠不如呢;所以,也就應該像機器那樣不知疲倦。因此,給這幫既要吃、又要喝、還要睡覺的家夥準備的添油冷卻、積聚精力的地方也就馬虎的不能再馬虎了;無非是些可以隨時搬動的,用鋁皮或者什麽鐵皮、內加幾根鐵架子搭起來的東西。地方不需要多大,只要能多塞幾副高低床就行;不要說什麽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籠,不要說什麽通風不暢,空氣汙濁,還有什麽蚊蠅、臭蟲的不知疲倦地騷擾。不就是睡覺的地方嗎?只要你真的累了、需要修整了,在哪裡還不都一樣?嘿嘿!你沒見過還有人就睡在橋洞裡、樓角下,還有那當街的人行道上嗎?所以,“你要真是受不了,不願意乾,那麽請趕快走人,後邊還有人排著隊哩!”而現實情況是,習慣於用來抽煙、喝酒和忙著向上報奏合音的兩片嘴巴子,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懸掛這些個硬道理;情況一緊急,他們只需要大喝一聲,或者只需要揚揚下巴,用眼睛命令一下,一切道理就都在裡邊了,哪裡需要像機關裡那樣成天念叨文件般的苦口婆心?而這幫和泥土一般質樸的鄉裡人,不論年長年幼,忍受苦難的功夫,恰恰和他們忍受病魔的功夫相等同,根本就不知道節省氣力有什麽好處,早就自覺地把馬力開足了——假如用汽車作比,那轉速怕也超過二百碼了吧?又哪裡需要特意的呵斥和詭秘的一笑呢?可是,說也奇怪,既然他們早知道這幫人說什麽都不會抱怨,相反還知道為了得到這份活計常常會感恩戴德呢,那麽這些做老板的,為什麽都會異口同聲地宣布說,“乾活可以,工錢嘛,暫時不給。給了你,你中途卷了鋪蓋,怎麽辦,讓我又去找誰呢,嗯?”倒好像他們又憐愛有加,不忍心他們中途走彎路似的。害得這幫衣衫破舊的家夥一天到晚,老把那點工錢放在心裡邊,一有空閑就哭喪著臉,連哄帶鬧,做了多少額外的功夫……也許這裡邊的道理實在太深奧了,我們一時半會說不清楚;而即使說得清楚,哪又能怎麽樣?我們最可羨慕、因此也最可尊敬的城市居民們其實是沒有幾個會對此感到興趣的。他們只知道,每天早上起來高聲地抱怨,抱怨附近工地一個晚上不曾停歇,鬧得連續多日不曾安眠;也知道在心裡邊不停地駭怪這周圍的一切都變化得太快,一眨眼功夫,棟棟高樓就拔地而起,好像比雨後的春筍長得還要快一些;更知道伴隨著自家的財政大透支,自己也就慢慢搬進了更加寬敞的新居裡,其它的事情,還需要再關心嗎?如果不是需要隨時更換衣服,就連天氣也懶得去管,誰又能顧得上管這些?只是有時候,他們會覺得,一些個全身沾滿泥灰點、散發著奇怪氣味的泥腿子,在自己身邊擠來擠去,那倒是一件頗為煩惱、極為不爽的事情哩;好在短暫的忍受之後,還可以關了門、遠遠躲著乾淨,“非親帶故,誰又值得去管?他們願意幹什麽,就讓他們乾去好了。”可是話說回來,守在廣袤鄉間的父母、妻子倒是很願意管的,他們那心思也好像一刻也沒離開過在外漂泊的親人哩;但是你說,除了深沉地歎息以外,他們即使把眼睛睜得再大,那又會有什麽實際的用處?嘿嘿!你也不要說什麽了,大家就這麽朝前走吧!所以,這幫天生的可憐蟲,就這樣被固定在各道低賤、甚至還有點肮髒的工序上,盡管也有喜,也有樂,也知道悲,也知道愁,更知道嘻嘻哈哈和自己的境遇開玩笑,甚至還知道阿Q看不上小D的具體原因在哪裡,可對於他們的理想和抱負,對於他們的焦慮和無奈,對於他們仰人鼻息,那一天天長進的忍受蔑視、鄙視、欺辱、白眼、訓斥等等功夫,不管是正在等著享受他們勞作成果的步履輕快的城裡人,還是等著他們快點寄錢回去的步履沉重、甚至有點蹣跚的鄉下人,其實同樣都不太知道,因此也不太理解了!他們的心靈、或者乾脆說是靈魂吧,就這樣在空中孤獨地遊蕩著,一直找不到居所;又好比壓在五光十色城市垃圾堆裡的野草,一天天向上抽著自己的枝葉,盡管莖蔓大多都被扭曲成螺旋狀了,可是卻並不自知,而我們也好像還沒想到要去矯正一下……哎喲,咱們這是扯到哪裡去了,我們的德成大叔還躺在破舊的屋簷下,等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回家呢!
夏收完畢返城後,小強所在的工隊已經換了一個地方,盡管老板還是那一個,可工期卻是不曾見過的緊迫。看工頭那急切的樣子,好像隻恨自己沒有學會變魔術,讓樓層在自己的夢裡不斷飛長!只怕失去機會、氣喘籲籲趕回來的小強呢,口袋朝天,這回掄起瓦刀來無疑更帶勁了。他甚至還額外得到了一個抽空搬運鋼筋的活計。盡管不是什麽非份的特許,可讓小強十分感激。這位工頭早年也不過是個鄉村裡的初中畢業生,如果不是舅舅身居要職、是個芝麻大的小官,那他如今也不會和小強他們有什麽兩樣。正是他的成功經歷,讓我們的小強得到了啟示,動起了心思。可盡管如此,這位老板對待小強,也同樣是敲打加漠視,最多偶爾流漏一下為人好像都會有的那點善良的本性,低聲送來幾聲關切。除此,並不允許超出身價利益自然圈定的范圍。盡管,他心裡也明白,“嘿嘿,這小子一看就不簡單,搖起筆杆子來,可比坐在辦公室的那幾個關系戶強多了。這狗日的,還行!”
王芳的忽然來電,無疑給小強送來了一股清風,送來了自信,送來了其實還遠遠不可知的未來,猛然間他好像覺得自家的那個院子忽然放出了金光,在溫馨的底色上增添了輝煌的色彩。可是工程實在太緊,每天拖著疲憊的身子倒頭便睡,連跑來聚餐的蚊子也顧不上打,哪裡還有跑出去再打什麽電話的功夫!就這樣拖了好幾天,他竟把這檔事情給忘記了。昨天夜裡十點多鍾,他正站在半空中加班加點,忽然有人一節一節傳上話來。話音沒落,他就感覺一股寒意猛然鑽遍了全身,好像比日裡用盆子衝涼透徹多了。他不能理解:
“真是我家的電話?不要鬧錯了!——我爹?怎會哩麽?一直都結結實實的,——唉喲,該不是王芳不見我回來,又知道自己的難處,才這樣……”隨之而來的竟是半天消除不了的苦澀感,“可是,何必開這種玩笑?——莫非是真的?哎呀,下午傷了手指的事情……?”
一種不祥的預感又隨之襲來,讓他在歉疚、自責與悲憤中湧起了一股熱淚,也難免把對哥哥們的怨恨添加了一層——和如今多數親兄弟之間的關系一個樣,在小強的腦子裡,所謂兄弟,不過是可以相互推委指責的陌路人而已。他就把這半真半假的消息暫時壓在心底,一邊勉強乾著等待換班,一邊把那個討要工錢的老問題一再掂量,隻擔心老板天亮後不來工地,急切裡見不到人。還好,第二天,小強他們剛就著鹹菜啃完冷饃,老板就一手夾煙,一手提包出現在了遠處的工地上。正帶著安全帽,在那裡指手畫腳哩。他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等待了一會,這才故意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啥事?——趕緊乾活去!又有啥事嘛,活這麽緊!”
“趙老板,我家裡——哎呀,趙老板,我父親昨天去世了。”
“去世了?去世了好嘛!你啥意思?活這麽緊!”
“哎呀,說啥我都得回去!——其實我也想多掙幾個,可這有啥辦法,我父親他去世了——我是說,趙老板,我說啥都不能空著手回去,家裡等著用哩。趙老板——”
“等著用啥哩用?——哎呀,你不知道嘛,我沒錢,我哪裡有錢!你看我的包——”老板他還把自己正好裝有兩萬元現金的黑色小包揚了揚,“嘿嘿嘿,除了大哥大,煙,哪裡有錢嘛!”
實在受不了自己這樣低三下四的小強,一時讓點頭哈腰弄得全身汗水直流。他苦笑了一聲,心裡謀劃著是否需要給這冷血動物跪下來。可是骨子裡的那點丈夫氣,又馬上把準備彎曲的腰杆給挺住了。只是怒火剛剛閃進眼眶,也同時被理智給壓製住了:
“嘿嘿嘿,趙老板,其實我也知道你一時手頭緊,倒不開——可是你說,我家就我一個男娃,我父親,我父親——”小強說著,猛然想起自己廢人一個,當初讓父母過安生日子的想法一點也沒辦法兌現,就有點哽咽了,“我爹他也不容易,如今去世了,你說我不管,還是不是人嘛!”
說完就蹲在那裡捂著頭、扯開嗓子號啕了起來,惹得不少工友跑來看熱鬧。他們個個目光裡帶著怒火和怨氣,自然也有些竊喜和無關自己痛癢的意思。
“都趕緊乾活去!都來看啥哩看!你家裡也死了人不成?——唉,我說你這小夥子,哭啥哩麽,你老大他不容易,其實養活你們這些人,我才不容易哩!——唉!你說怎辦?是這,我讓人先給你借上二千,不少吧,埋個人足夠了,嗯?——嘿嘿嘿,你呀,就鬼主意多!事情一辦完,就趕緊回來!——活這麽緊!”
小強的偶然成功讓工友們個個羨慕的不得了。幾天時間,工地上各個角落好像都在議論:
“哎呀,這是個好辦法,要不咱也讓家裡打個電話?”
“……拿到手裡才算是自己掙下的!什麽債主不債主。咱現在哪一個籃子裡沒有五六千?可鬼知道能不能拿到手!”
“他要是真的不給咱,日他媽的,咱……”
“咱怎?咱能怎?——乾越外的事,劃龜不來!你可不敢把老婆娃娃一塊送了人!嘿嘿嘿。”
“唉,日他媽!這……”
不瞞你說,即使你在城裡呆上十多年吧,可假如也像小強他們一樣——對不起,這麽說也許有點對不住你,也成天被固定在流水線上,遠遠看去和甲蟲其實沒什麽區別——說起自由度,那是肯定遠不如它們呢,最多忙裡偷閑,借擦汗、喘氣的功夫朝遠處望上一眼,看看小孩玩具一般大小的車輛在馬路上爬行,再看看隨處都有的密密麻麻的人流,即使你的思維再活躍、想象力再豐富,怕也同樣會神情麻木,除了惦記身邊的是非恩怨外,就同樣不會更有感知了吧?所以,除了麻木和無奈,小強他也實在沒法看透這個讓他愛之不能、狠之也不能的,晝夜喧囂不定的龐大怪物的秘密。就在他背著行囊踏出工地大鐵門的一刹那,盡管明顯感到一種自由的空氣迎面撲來,可是一身的疲憊,一肚子的淒苦,卻不免讓他的心靈越收越緊,感覺全身都要萎縮顫抖起來了,心裡想:
“這茫茫人海,舉目無親;自己滿臉土灰,除了一身的力氣就別無依靠了,如果忽遭意外,怕只會惹人譏笑?……”
他就這樣全力以赴地護送著自己的錢包,越走越陌生,越走越淒涼。直到遠離市鎮後,一望無際的田野展現在眼前,一顆被嚴重擠壓的心,這才真正愉悅舒坦起來了——那感覺其實和老父親縣城歸來時沒有多大的區別。可是,他又比誰都明白,田園景色雖好,而每一塊土地可都是一種依靠,一種滲透了幾千方的汗水和那一言難盡的看不見的辛酸故事哩,所以心頭也就隨之沉重起來,又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的天空就應該在身後那不可知的嘈雜之中……可是家畢竟要到了,朝思暮想的親人,急切需要擁抱的王芳畢竟馬上就可以看到了!——他隻願意相信,王芳這家夥開的是個真玩笑。所以,一踏上曾經灑過多少歡樂、憂愁和希冀的村間小路,心也就同時飛了起來,一股溫馨的、絢麗的色彩撲面而來。可是當他走進村子,卻馬上被一種不祥的氣氛籠罩了。原本輕快的腳步,不知不覺就變得沉重了起來,盡管步子越邁越大,幾乎變成了小跑。身後隱約傳來的聲音是:
“唉喲,小兒子這才回來了,看可憐的,沒見上……”
他只顧低頭邁步,呼吸越來越緊。果然,遠遠地就看見自家門口已經搭起了帳篷,一群人影在那裡移動。他騰騰騰跑了起來,有人早早看見,趕緊迎上前接過了他的行李,他的衣領也同時被扯到了肩膀上。他就這樣袒胸露背,跌跌撞撞地撲進屋,跪倒在了靈前:
“爹!爹!你娃我回來了!你娃我回來了!”
幾聲淒厲的呼喊,頓時劃破了遲鈍的空氣,讓所有在場的人都心頭一振,打了一個激靈。他哭了幾聲,又馬上跪著,撲上前,揭開幕帳,爬在父親身上。
“爹!爹!你娃我回來晚了!……”
發自丹田的悲切,聲氣如雷,直鬧得整個屋子都在振顫,難怪大家都跟著摸起了眼淚。可圍觀者這心裡同時也在奇怪:
“唉喲,莫想到,小強這娃,還這麽有孝心!”
善於分析的人馬上交頭接耳:“你想,老漢有了錢,一分一厘也莫花,聽說全給他留著哩……哎呀看這一下美的。”
“唉,你說這人,有時候還不如個雞命大哩……”
小強仍在大放悲聲,嘴裡念念有詞,一會了握住手,一會兒握住腿,一會兒又看看父親的臉,一會兒就撲到在身呼天喊地。人生的冷酷,現實的無奈,父親一生的孜孜辛勞,可以直告天庭的期望,一時間全部躍入腦海,化作了傾盆而下的淚水。可是你知道,對於生者的抱憾、歉疚、自責,逝者無論如何是不需要再作任何表示的;盡管,盡管此前我們都會對此都有所期待。所以,老漢他一直緊閉雙目,往日可以發出洪鍾一般笑聲的胸腔也已經休息了,隻把一雙大手攤開來,好像是說:
“你看,你看,爹現在啥都沒有了,再沒有啥啥給你了!——爹這輩子糊裡糊塗,談不上什麽光鮮,可也算是把心思盡到了,以後就全靠你自己了……”
王芳早就跑過來,咧開嘴巴跟著低泣:“嘿呃呃……,誰知道說走就走了,嘿呃呃……”淚眼朦朧中,竟不忘給丈夫整理汗沉沉的衣服,內心裡還泛起了一種激動呢。感覺時候也差不多了,她就開始扯動衣角,拉動手臂,挾裹著淚水,嗚嗚啞啞地說,“嘿呃呃……伯他一直等你回來哩……就只等你回來哩……”不料又引來一陣呼天喊地的號啕。
可是大家已經沒有耐心了,有人喊:
“對了,對了,哭上幾聲就對了,是個意思麽!——叫不要哭了!看吃了沒有?——通知廚房,準備飯!”
老母心疼兒子,怕他身子吃不消,也忽然拄起拐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拉住他的衣角說:
“不哭了,我娃不哭了……”
這聲音馬上發生了作用,小強立即轉過身,“媽——!”大叫一聲,給了老母一個緊緊地擁抱,又在朦朧中找到了手:
“到底為啥麽!我爹他,到底為啥嘛!”
忽然得到兒子這般的天性流漏,做母親的不免肅然地擠出了一點笑聲:
“先不要問了,唉,你爹他,這也是命!——不敢再哭了……”
小強又扭頭質問王芳:“到底怎回事!”
“唉,給你怎說嘛!你先吃飯?”
“哪裡能吃得下!是不是你——”
“哎呀,哪裡怪我嘛!——你可不敢怪罪我!”
身邊的大嫂、冬梅姐、以及二嫂也一邊抹淚,一邊齊聲相勸:
“先吃點啥?身體還要緊!——不敢再哭了!”
“吃個屁!我大哥呢!——怎不見人!”
事實上,剛才志國、志強他們就守在靈前,應付陸續來祭靈的遠方的親戚呢,只是看見小強回來,兩個人感覺自己畢竟大一點,就沒有動。這會見問,志強趕緊拍打著沾在褲腿上的麥草,迎上來,使出做哥哥的姿態勸道:“好了,趕緊洗一下?你看這全身的汗?”覺得一點效果沒有,志強又道,“哎呀,這天氣可真熱!”就躲開了。
而志國大哥呢,這會兒真的不知道哪裡去了——你想,也是事情多,幫忙的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又要那個,另外也少不了還有一些歪道理要和同好分享,所以也真的不知道哪裡去了。
“也不怪人家大哥——你只顧哭,你莫看院子都成啥了!”
小強這才憑借模糊的雙眼注意到,原本破敗的院子已經胸腔大開,夥房就搭在一堆眾人倉促清理出來的土瓦礫上。好像全身的悲憤,立即被加重了一千倍。他眼睛冒出可怕的光焰,同時胸腔也開始劇烈地起伏,夾裹著哭聲,大喊道:
“怎回事!怎回事!——怎鬧成這了!”
幾個姊妹、妯娌臉色煞白,既想阻止,又想鼓勵,都一時攤開手,不知道說什麽好。好在老母嘿嘿笑著道:
“對了,對了,也隻怪你爹他不小心!——唉,不敢耽擱你爹他升西天!”
所以她們幾個也跟著說,“對了,對了,——把錢都賠了。”
呆在遠處的紅憲知道瘋狂的小豹是沒辦法安撫的,所以,剛才就一直忐忑不安地站在那裡,圓鼓著眼睛,不知所措。這會兒見說,也趕緊移步上前,攤開手,掂量著說:
“我說,好鄰居,好兄弟,這話該怎給你說,莫辦法,這話該怎給你說……”
“唉!咱爹夜裡上廁所,叫廢木料拌了一跤,就出事了,”冬梅趕緊搭話說。
“其實也不怪——唉,心裡都難受著哩,”紅憲還想解釋幾句,心裡竟然還在惦記著壘界牆磚的事情。
“是不是?!——蓋你媽的屁!蓋個房,還要欺負人哩蓋!”
一邊喊,一邊就要向紅憲伸拳頭,只是被身邊的擋了個正著。撲了幾下沒夠著,紅憲被人保護起來了,小強就衝到院台上抓鐵鍁。幾個小夥子看見了,趕緊從後邊抱住:
“哎喲,不敢,你可不敢!”
可是也有人在他身後嘀咕:
“唉,也就是,老漢叔一輩子,得了個這下場……”
小強甩開阻擋的人群,掄起鐵鍁,越過泥濘的廢土台子,直衝鄰居剛剛壘了半截的新牆而去;那扭動的身軀,那直挺挺的脖子,還有那鼓脹的雙眼,明明顯示著凝聚全身的千鈞重量。可是幾次努力,竟然撼而不動,於是順著鍁頭,磚塊就咣當、咣當地掉落了下來。而樂樂、歡歡還有幾個孫子都精神抖擻地跑過去,憑著全身的怒火給三叔幫忙。那邊紅憲的媳婦看見了,坐在地上,拉開嗓子,兩手拍腿,大訴其苦:
“哎呀呀——,老天爺呀——,你可憐可憐我吧——;哎呀呀,破了財,挨了打,還不算數呀,哎呀呀,老天爺呀——,我至現在脊背還疼得厲害哩呀……”
咿咿呀呀的哭聲,鬧得圍觀者一陣交頭接耳地笑。
看到小強這般替自己出氣,幾個姊妹自然也跟著慟哭起來了;呼天喊地的哭聲,直把悲憤、把無奈、把感激,把對正義、把對生命的禮讚等等諸般情緒鬧得滿世界流淌!
人群中馬上有人喊:“樂人呢?樂人呢?——哎呀,不要只顧看熱鬧!快趕緊!快趕緊!”
於是,一排嗩呐就開始仰頭朝天,混雜著直衝天宇的慟哭聲,一曲高亢歡快的《得勝回朝》,開始上達雲霄。一時間這個熱鬧,仿佛天老爺也忽然受到了觸動,所以在場的鄉鄰、親朋們個個都為之精神一振——盡管還不忘記拚命抽著免費香煙,少不了偷空給口袋裝上幾枝。大家就這樣一邊站在背後用眼神給小強打氣,一邊不忘抽空回頭掃紅憲一眼。只見他蹲在那裡,歪著脖子,顫動著手,只顧抽煙。志國、志強也站在那裡,盡管嘴上反對,可是心裡卻多少感覺有點很沒面子。而小強呢,恍惚間感覺每一鍁都捅在阻擋眼前的無名阻力上面了,也就越推越有勁,直等把幾年來在外的怨氣、穢氣,都統統發泄了出來,最後也是累了,這才仍掉鍁,蹲在那裡捂起了頭,一邊哭,一邊乾咳。有人趕緊遞上水杯,扶著頭讓喝了幾口,這才把他扶起來,護送到了屋外大棚下。嗩呐聲也就應聲而止。
小強這也才感覺有點發暈,有點口乾舌燥,有點扶桌無力了。你該知道,也是心裡邊著急,也是不舍得花錢,一路上他一滴水可都是不曾沾過哩。
剛才老母一直也站在人群中,拄著拐棍一邊仰起頭嘿嘿笑,一邊揚手讓人阻止。這會已經由人攙扶著,守護在了兒子的對面了。
而一直和人在誰家院子裡喝酒的村長, 得到消息後也早就跑過來了。他夾著煙,眯起眼睛等待結果。等到小強坐在那裡變得安靜了,村長這才和著酒氣道:
“嗯,紅憲——,你也不要怪,給了誰都有這一下!——畢竟有點年輕氣盛,嗯?你說是不是?他一直和老漢叔一個院子住著,這你也知道。既就是一個貓,一個狗,你看著養了幾年,忽然不見了,誰心理好受?嗯?是不是?寬寬心,再不要提你出錢的事了,花錢不就是買安寧哩麽,消消氣!嗯?冤仇,宜解不宜結!嘿嘿嘿。”
“龜——!看我還不知道啥……”很不情願被人看著小學生的紅憲起先氣鼓鼓地回答村長道,但馬上就換成了感激和無奈:
“唉!你說這事?好我的村長了哩,其實道理我也懂,我也懂,好村長哩,看我不知道啥?我要是……早就……唉,我又不是腦子糊塗了……”
第三天,一番不勝其煩、卻也大含深意的程序過後,在淒厲的、攝人魂魄的嗩呐聲中,志國當頭,帶領著長長的麻衣隊伍,把老父親送進了溫厚的大地中,德成老漢的一生也便隨之歸於虛無。留在家裡的,只是一些被嚴重磨損的農具器械,和一堆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破舊衣服,當然還有幾雙帶著窟窿眼的粗布鞋。要說還有什麽,也不過是裝在衣服口袋裡的、被汗漬浸泡過的兩塊七毛錢——不多不少,那是老伴給他賣西瓜時,特意準備的吃零嘴的錢哩。
只是這咿咿呀呀、一眼看不到頭的送葬隊伍,倒是老漢一生為之奮鬥的結果。畢竟兒孫滿堂,都是逝者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