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裡不許關燈,亮如白晝的房間裡,喜歡在黑暗中思考問題的唐子蘇顛倒了黑白,夜裡翻來覆去徹夜無,白天即便身邊人來人往他卻睡得香甜。
今晚在病房裡陪他的是小四,兩人的閑聊才停止幾分鍾,他就已經睡得四仰八叉,鼾聲大作了。
今晚在病房門口站崗的行動隊的兩張新面孔。
知道值夜的人心裡有怨氣,唐子蘇都會讓家人給他們買來好吃好喝的,還自掏腰包給他們發值夜費,所以這兩天來“唐副局長門口站崗”倒成了人人歡喜的好工作。
小四的呼嚕聲和門口值夜的行動隊員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唐子蘇並不覺得煩躁,反而覺得很踏實。
夜,很漫長,看表,才凌晨三點。
此刻,他的大腦中一片空白,因為他終於停止了思考。可是,思考一旦停頓,艾梅的笑臉便總在腦海中回閃,閃得他想流淚。
和沈曉初短暫會面後,唐子蘇回到洗浴中心,直接找了個泰國按摩師松骨踩背。
一個小時後,他大搖大擺地離開洗浴中心,回到了家裡。
又有一個奇怪的現象令他對安鈴捉摸不透了。
安鈴向日諜出賣了艾梅的很多生活習慣和喜好,她前幾天甚至敲明亮響地配合自己安裝竊聽器,這些足以證明,她不管過去如何,現在已然是日諜安插在艾梅身邊的眼線了。
可是,那天她把艾梅喊出去挑鮮花,卻又分明是在配合艾梅算計自己。
艾梅在花上撒迷香粉,首先她得自己先吃迷香解藥然後再往花上撒藥粉,這一列操作她無論如何躲不過安鈴的視線。
艾梅以為唐子蘇被迷暈後,進臥室把他渾身上下衣服褲子的每一個口袋都翻了一遍,除了錢包和現金,她一無所獲。
而自己假裝沉睡醒來後走進客廳時,艾梅在和安鈴聊天,而安鈴沒有給過自己任何眼神暗示,那神情就是在告訴自己:我們一直就坐在這聊天呢。
那時的艾梅和安鈴給唐子蘇的直覺是,她們之間的感情依然非常好。
艾梅說起安鈴有可能感染肝炎時的嫌棄表情歷歷在目,是在演戲嗎?為什麽要演戲給自己看?
艾梅的生活很規律,除了周六去吃早茶她會早起,另外六天都會睡到午飯前才起床;吃過午飯後繼續睡覺,下午三點左右起床,在花園裡轉轉,和安鈴閑聊;晚飯後就回臥室了,她應該一直在看書,因為偶爾通過竊聽器可以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大概到深夜十一點,她就關燈睡覺了,直至天亮,並沒有聽到過收發電報的滴答聲。
艾梅居住的區域屬於富人區,這裡住著很多外國人和當地富豪,他們很多人擁有私人電台。
所以監測車即便監測到無線電波,根本無法斷定來自艾梅的家。
雖然有安鈴和唐子蘇潛伏在其身旁,但她的臥室是禁區,如果她在臥室裡發報,竊聽器一定能捕捉到收發報時的“滴滴”聲,這也是中木要在她家裡裝監聽器的原因。
但是,中木很失望,竊聽器裝上已經一周了,連一點收獲都沒有。
就在中村即將失去耐心,打算再次把安鈴弄到自己的寓所,重複上一次的“摧毀式”蹂躪時,安鈴卻自己暴露了自己。
今天的訓練科目是射擊,唐子蘇的射擊成績一直是訓練隊員中最好的。
今天卻有例外,唐子蘇的射擊成績屈居第二。
因為他心亂了,今天來參加訓練的電訊站隊員比平時少了幾個,
而且從訓練隊員的臉上,他能看到一絲幸災樂禍。 龜上邪魅地一笑:“唐桑!你是不是知道你未婚妻被抓了!現在,估計已經......哈哈哈!”
唐子蘇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深深看一眼龜上,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龜上的聲音:“哦,看呐,他好像很不服氣!”
電訊站隱藏在五蘊電器商行裡面,商行一樓的房間三個房間都做了隔音,便成了中木的刑訊室。
唐子蘇走進去時,安鈴還被捆縛在鐵柱子上,臉微微上揚,圓睜著無光的雙眼,胸前、腹部有五六處刀洞,血早就不流了。
艾梅被捆縛在與安鈴並排,相距不到一米的鐵柱上,頭垂著,微卷的烏發遮住了臉,只看得見她赤足的腳面上各有一處燙傷,有血,依然在順著發絲滴落在地面。
唐子蘇輕輕撩起她的頭髮,托住她的下巴,手指感覺到了她頸部動脈微弱的跳動。
他這才轉身看向穩坐在桌後的中木。
中木也正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唐子蘇。
在射擊場轉身的一刹那,唐子蘇下了魚死網破的決心,只要艾梅還活著,殺掉中木也要把她從虎口裡救出來!
如果對艾梅的感情還僅僅是之前那種青年男女互生的好感,他不會衝動;現在知道她是自己的同志,這種感情與骨肉親情無異。
走出射擊場,他冷靜了。
拚死救出艾梅不難,結局肯定是兩人一同赴死。
可是任務呢?
自己的任務是保護“燕子小組”不暴露。
冷靜啊,唐子蘇,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一定有比魚死網破更好的辦法。
中木靜等著唐子蘇爆發,可惜,他只是確認了一下艾梅的生死後,轉身就走了。
中木跟出去,看見自己安排守在門口的兩名隊員都倒在地上。
“站長,是被打昏了。”一名隊員蹲下摸摸倒地隊員的頸動脈。
“混帳!”中木眼中冒著殺氣大步追向上樓的唐子蘇,憤怒令他的脖子一梗一梗地,走路也一頓一頓地,如果晚上遇見,只會覺得那是一具僵屍。
“......對,中木君順利抓捕了艾梅。”中木站在門口,聽見打電話的唐子蘇這樣說。
不知對方說了什麽,唐子蘇說:“具體情況您應該問本部中木君一定已經向本部做過匯報了,好!我明天返回。”
掛斷電話,唐子蘇看都不看門口的中木,徑直走了。
“喂!你給誰打的電話!”中木突然有點心虛,大聲衝著唐子蘇的背影問。
可惜,唐子蘇好像根本沒聽見他的叫喊。
昨天傍晚,艾梅家客廳的電話響了。
接電話的是安鈴,她開始用的是漢語,對方應該是她的孩子,因為她激動地接連叫了幾聲“寶貝兒”,然後,她突然換成了他加祿語。
監聽人員聽不懂,等安鈴掛斷電話後,立刻讓其中一名監聽人員把錄音磁帶送回了站裡。
中木立即讓下屬裡一名主攻小語種的隊員回來翻譯。
打電話的是安鈴的女兒,她應該告訴安鈴的是她的爸爸把安鈴寄回去的錢都拿去吸毒了。
安鈴說,讓他吸吧,早死咱們早太平。你告訴外祖母,現在千萬不要和他吵鬧,以免受到傷害,等這一段時間過去之後,艾小姐會把她家的一處門面房給我,那時候我再去接外祖父母,你和妹妹,我們從此遠離你那個魔鬼父親!
中木反覆把譯文看了十幾遍,豁然明白,自己被安鈴耍了。
她看中的不是自己許給她的那一套她永遠得不到的房子,而是寄希望於艾梅許給她的門面房。
“該死的女人!把她們抓過來!現在!”中木暴怒了。
他在郵電局工作的時候,喜歡局裡的鳴子小姐,那是一個不漂亮,但是很溫柔的女子。
鳴子一直在禮貌地婉拒他的示愛。
但是他不死心,因為鳴子的委婉,讓他總覺得自己還有機會。
可是,鳴子小姐突然結婚了,結婚對象就是本局的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
於是,中木憤怒了,有種被人欺騙和戲耍了的羞辱恥感。
那以後,他經常偷偷跟蹤鳴子。
終於有一次局裡加班,鳴子離開郵電局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跟到偏僻處,他把鳴子拖進了樹林裡。
鳴子驚恐地說:“中木君,請不要這樣,一定是有什麽事情令您誤會了。”
他用鳴子的內衣堵住了她的嘴,強暴後並掐死了她,然後把她扔進一個土坑裡。
每天,他若無其事津津有味地聽著同事們議論鳴子的失蹤;喜滋滋地看著鳴子的丈夫一臉悲戚地進出郵電局。
第二年夏天,才有人發現了鳴子的屍體。
他不審問安鈴,直接用各種手段折磨她,毆打她,並且讓被捆在一旁的艾梅觀看。
安鈴被冷水潑醒後,應該知道了自己最終的命運。
她說,她十七歲就結婚了,婚後生育了兩個女兒,現在大女兒已經十三歲了。
可是她的丈夫好吃懶做,她連給女兒看病的錢都沒有。
於是,她借了一筆錢通過中介來到香港做菲傭,幸運的是她遇到了艾梅的父母。
她省吃儉用,幾乎把掙到的每一塊錢都寄回家去,希望女兒可以吃飽穿暖。
艾梅到香港的第二年,她接到母親的來信,知道丈夫開始吸毒了,經常無緣無故毆打兩個孩子,希望安鈴想辦法把孩子接到香港。
自己是傭人,怎麽可能把孩子接到主人家裡呢?
艾梅母親發現安鈴經常躲在無人處哭泣,就問她怎麽回事。
安鈴隻好講了家裡的情況。
艾梅母親把此事告訴了丈夫。
艾梅父親告訴她:沒關系,我們家裡在香港有四處門面房,等我們這次去馬來西亞賣掉橡膠園後一家人定居香港,我把其中一間門面房讓你們全家免費居住、使用,你還繼續在我家裡做事,你父母可以開一家菲律賓小吃店,養活一家人是沒有問題的。
可是,艾梅的父母和弟弟卻慘死在馬來西亞。
她陪著艾梅去馬來西亞找線索, 自然也知道,殺死艾梅父母弟弟的,是日本人。
所以當中木拿她父母女兒相威脅,拿一套房子相利誘時,她在心裡做了權衡。
她可以背棄良心出賣艾梅,但是,日本人為了霸佔本就不屬於自己的橡膠園都可以殺人,他們可能會白白給自己一套房子嗎?
艾梅父母死後,她夜察覺出艾梅的異樣,尤其她赴德國回來之後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但是,她卻沒發現過艾梅使用什麽“電台”。
於是,她選擇對艾梅說出了全部。
艾梅說,沒關系,他們讓你說什麽你就說什麽,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只不過,之前你一定要先讓我知道。等他們相信我不是共產黨後,咱們就太平了,那時候,你去把父母女兒接來,我父母給你的許諾依然有效。
唐子蘇的身份,她告訴了艾梅。
艾梅讓她配合唐子蘇,做他想做的事情。
可是,中木在一次詢問過安鈴情況後,強行奸汙了她,那七天,中木除了讓她喝水,幾乎不給她任何食物,理由是“為了使你更乾淨些”。
如果說之前權衡利弊後認為選擇艾梅對自己更有利,那麽,那七天之後她依然選擇艾梅,便是對中木的憎恨和厭惡了。
“很好!我就喜歡聽實話!現在,再見吧!安鈴小姐!”安鈴說完,中木拍著巴掌,順手抓起桌上的短刀,歪著脖子,一刀又一刀地扎進安鈴的身體。
艾梅隻大叫了一聲:“不要!”短刀入肉的聲音便令她昏死過去了。
那時,艾梅還沒有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