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蘇的頭皮猛然一緊,他懷疑長椅下面應該給人安放了炸藥!
會場周邊日偽政府的軍警特三步一崗兩步一哨,但是他們分布的比較散,更集中的則是各機關的工作人員,二三百人都站在戲台正下方,一旦長椅下的炸藥爆炸,死傷最慘重的必是他們。
這一定是軍統的人乾的!
距離那張長椅太近,又不好彎腰去看,唐子蘇隻好往後走出一段距離,打算佯裝系鞋帶觀察一下長椅底部。
“唐局,這兒!”統稅局總務科科長黃忠耀坐在一輛開著車門的轎車裡衝他招手。
他隻好先過去應付一下。
“好車技啊,能把車停在這兒不容易。”他看著那輛擠在灌木叢後面的車笑道。
“這是我們科的車,太舊了,給誰誰不要就分給我們科了,破車跑起來跟哮喘似的,我現在往車裡一坐嗓子就癢,別說,刮風下雨的比站大街上強。”見唐子蘇沒有要坐進去的意思,他也下車站在唐子蘇身邊。
“我叫您來這兒躲躲,是因為她。”他指指遠處。
為了讓觀眾群更自然些,把門的警察往公園裡也放進了一些婦女和兒童,但是他們只能在中心區以外觀望。
“趙小好找這兒來了,我怕她纏上您,您今兒就啥也乾不了了。”黃忠耀把身子往車子邊靠近些。
順著他手指看去,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已是深秋季節,卻穿著單衣單褲,外面裹了件男人的舊毛衣。
“她是誰?”唐子蘇問。
“趙明的女兒。您住院那天,局裡的趙明被憲兵抓走了,非說他是共產黨,人被打死後發現弄錯了,局裡批給他家200塊撫恤金,他不讓一次給完,讓每次給20,趙明的女兒叫趙小好,來局裡想把錢一次性領走,說她媽看病需要錢,他就是不給。”說到“他”時,他都會把眼睛眯成一條縫。
唐子蘇做出對這輛老爺車感興趣的樣子,用腳踢踢輪胎,還彎腰去看底盤。
果然,他看見那張長椅下面粘有兩個成年人拳頭那樣的東西。
遙控炸彈!
他心裡一驚,嘴裡卻還在問黃忠耀:“蔣局為什麽這麽乾?是不是覺得她家不缺錢,怕他們一下子把錢花光了?”
眼睛卻在人群裡四下裡巡弋。
遙控炸彈的最佳操控距離是一百米以內,操控炸彈的人擔心距離太遠起爆器不靈,一定會選擇最近的距離起爆。
“趙明那人乾板直正,沒壞心眼,就是看不慣蔣的做派,所以不甩他,小雞肚腸的蔣這不借機報復呢嗎?按說趙明工作那麽多年,家裡一年半載沒積蓄應該也過得下去,可是她老婆為了把他撈出來,連家裡的棉衣棉被都當了,她哪兒知道啊,趙明進憲兵隊的當天就死了。”黃忠耀看出了唐子蘇的心不在焉,以為他想在日本人面前表現自己,就勸說:“您要是忙,您就去忙。”
唐子蘇笑笑,又看一眼趙小好。
趙小好身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他戴著鴨舌帽,帽沿壓得很低,把他的眼睛全部遮住了。
“趙偉!”唐子蘇心裡立刻閃現出一張與之年齡不相稱的,端正嚴肅的臉。
趙偉曾經算是唐衝的發小,唐子蘇見過幾次,盡管五六年沒有見過,但是他略微地包天的嘴,是唐子蘇記起他的特征。
李叔提醒他說別讓唐衝和危險人物交往,那個危險人物就是指的趙偉。
唐子蘇問過唐衝:“我回來以後怎麽不見你和趙偉來往了?他去外地了嗎?”
唐衝支支吾吾地說:“不知道,
好像去年見過,他好像混得還不錯。” “蔣局長在住院,局裡要是出點兒事都是我的責任啊。我還是多轉轉吧。”他笑著拍拍轎車門:“總務科是局裡的財神爺,必須得配輛好車,你們打申請,我想辦法解決!”
黃忠耀面露喜色:“好,我先謝謝唐局!”
趙偉的視線一直看向主席台,所以根本沒注意唐子蘇他們。
維持秩序的軍警特突然緊張起來,不停地讓職員們站好,手不要亂動。
特使應該就要出場了。
炸死特使毫無意義,除了讓日本人更加瘋狂地進行清洗和掃蕩,並且炸彈傷害最多的,還是這些無辜的職員們。
唐子蘇走到主席台附近,一眼看見了麻宮。
麻宮笑著想搭話,唐子蘇一把將他拽到一棵大樹後面。
兩人借著大樹的遮掩,同時蹲下身子看向近在咫尺的長椅底部。
麻宮渾身一激靈:“是定時的還是遙控的?”
“遙控的,千萬不要試圖去抓捕手拿起爆器的人!他一定會魚死網破地起爆,炸彈一旦爆炸就算炸不到特使也是一個大事件!快去找機關長,讓他下命令,就說特使臨時有事火車誤點,今天不會來了,讓會場所有人立即解散!”唐子蘇說。
麻宮聽了大步走開。
僅僅兩分鍾後,市府宣傳部的人就對著麥克風說:“各位!各位!天皇特使因為火車誤點,今天的授獎大會取消,請帶隊長官各自帶隊立刻離開會場!凡在會場滯留著,一律嚴加盤查!”
會場立即騷動起來,嗡嗡聲盤旋在會場上空。
唐子蘇讓黃忠耀先帶隊離開:“中午你負責,請大家去吃套四寶,明天找我報銷!”
黃忠耀衝唐子蘇豎起拇指,笑著坐進了破車裡。
相同的話,重複三遍後,人群如同水流,四下裡散去了。
趙偉也慢慢隨著人群消失了。
趙小好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失望地轉身走了。
看來,她和趙偉並不認識。
排爆兵從那張長椅下面順利起出了炸彈。
剪斷導線後,排爆兵說:“幸虧發現的及時,不然,就這威力,一旦引爆會把這張大理石長椅炸碎,到時候飛濺的碎石都會變成利刃,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野田忍不住用力摟了一下唐子蘇的肩膀。
坐回車裡的特使一直陰沉著臉,因為他覺得野田作為這座城市裡的最高特務長官,能力實在是太平庸了!
趙小好今天一早就去統稅局找蔣五輩,想懇求他把錢都給了。
得知父親死訊後,母親也病倒了。
她恨,恨日本人冤死了丈夫;她悔,悔不該把家裡當空,還借了高利貸,白白把錢又送給了黑心的劉繼先;她悲,這弱肉強食的世界,就不是老實人能活下去的世道!
所以,已經三天了,她一直以絕食試圖讓自己盡快與這黑暗的世界訣別。
小好哭著往她嘴裡喂水喂飯,強迫她吃東西,女兒的眼淚讓她奔向死亡的腳步減緩了一些。
守門的大爺心腸極好,告訴她蔣五輩請假了,讓她去公園找黃科長,黃科長心眼好,前兩天主動發起捐款,局裡的人為趙明遺孀捐款一百多塊,錢拿回家還沒焐熱,就被高利貸主上門搶走了。
母親隻借了五十塊錢,三天功夫就已經滾成了一百多,放貸的臨走前惡狠狠地說:“還差十塊呢,晚一天還就是十五塊,後天還就是三十!”
小好抱著一絲希望去了公園,可是她沒能找到黃忠耀。
見女兒失魂落魄地進門,小好媽哭了:“是我糊塗啊,沒給你留下活命錢,我就是死也沒臉去見你爹啊!”
小好抹著淚坐在床邊,抓起母親枯瘦的手貼在臉上:“媽,我就您一個親人了,您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娘倆抱頭痛哭,門口傳來說話。
“好兒,在家嗎?”來人是二叔二嬸,他們送來一海碗白菜粥。
“這是啥?”二嬸反手關門時, 看見門後放著一個籃子。
籃子裡裝著二十幾個雞蛋,雞蛋下面是一遝錢,數了數,三百多塊。
“這是哪個活菩薩呀!”二嬸感動得淚眼婆娑。
二叔趕緊說:“好兒,走,咱倆趕緊去把高利貸還了!”
母親按過指印的欠條終於拿回來了。
路上二叔又買了些高粱米和棒子面,還買了幾塊大骨頭,熬湯讓大嫂補一補。
叔侄倆猜來猜去,就是想不出這錢會是誰給的。
要是黃明的舊同事吧,他們肯定得見一見小好母女,再說,他們一個月工資也就四五十塊錢,已經給小好母女接濟一百多快了,還能總接濟嗎?
第二天一早,小好又在門後看見了一個報紙包,裡面是兩包點心。
一連五天,幾乎每天清早都能在門後看見吃的。
小好聽父親講過田螺姑娘的故事,田螺姑娘給勤勞的小夥子做完飯後都會悄然離去。
難道這也是田螺姑娘送給自己和母親的禮物嗎?
於是,小好和母親的夜晚變得格外美好,她們會坐在黑暗中默默看向院門,她們希望看見一團光速自空中落在院中,但是,沒有。
可是,第二天清晨,院子裡還會有食物。
這種情況維持了十天,十天后,黃科長送來了余下的撫恤金一共180元。
那以後,院子裡再也沒出現過食物。
小好一直知道,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田螺姑娘,所以她想知道,那個把她們母女自絕境拉出來的人,到底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