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不建議唐子蘇出院,讓他七天后拆過線再走。
唐子蘇堅持辦了出院。
離開醫院,他先去了麵粉廠。
遠遠地看見林泰步履蹣跚走得艱難,心裡不由暗歎:“這演技,無敵了。”
當辦公室只剩他們兩個時,林泰還瘸著,唐子蘇笑:“你要是裝習慣了,以後可就真瘸了。”
林泰氣得要去擼起褲管兒讓他看:“膝蓋是真腫了,腿現在都不能打彎兒了!”
唐子蘇笑得更燦爛:“你對自己還真狠,弄點淤青就行了,你還真打算把腿磕斷啊,狠人,真是個狠人。”
“你也不用氣我,我那一槍也沒浪費,沒打到狗膀子上去。”林泰瞟著他的左肩膀陰陽怪氣地說。
兩人不由笑了起來。
玩笑過後,唐子蘇說:“你這邊做好準備,老龐已經把蔣五輩說暈菜了,咱們的麵粉隨時等待裝車。”
“好!太好了!”林泰開心地搓著自己的大手。
接著,他把老韓搬走柴垛,幫他們掩飾漏洞的事情說了一遍。
唐子蘇很感慨:“是我操之過急了,當時只是考慮到他們攀牆灑汽油會鬧出響動,所以想了這個下策。”
然後,他又懇切地說:“要是那晚鬼子真在廠子裡等最後那車麵粉裝好,咱們也落不下這麽多面了。不過,我檢討,以後考慮問題要更周密些。”
“也不能說你錯,柴垛堆在那兒也合適,因為那兒是個拐角,避點兒風雨。”林泰說。
兩人又說到了唐衝:“他這次算聽話的,沒去找過‘瘦猴兒’。”
子蘇笑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這小子心裡一定對你和老韓的身份有所懷疑,讓‘瘦猴兒’去找他一次,再給他上上弦,要求他繼續蟄伏。”
“如果可能,要是讓老韓成為我們的戰友呢?”林泰問。
“不要!”唐子蘇決然地說:“起碼我們不要發展他,我家裡已經有我和唐衝了,再多,紅姨會不安全。”
林泰察言觀色地說:“當年你突然去香港,回來又替鬼子做事,二太太心裡一直結著疙瘩呢。你不知道,你走的第一年,唐先生的祭日也不回來,她,實在是傷心透了。”
唐子蘇垂下目光,片刻後說:“我回家去了,你身上帶錢了嗎?”
林泰拿出錢包,問:“你借多少?”
子蘇奪過錢包洗劫一空後扔還給他:“看你窮的。”
“別走啊,你不得給我錢嗎?”林泰撐著空錢包。
子蘇沒明白他的意思。
“老龐給你上的供的呢,我抽空得還給他。”林泰提醒他。
子蘇這才想起來,把信封拿給他:“我想知道,老龐給我和蔣五輩的錢數一樣嗎?”
“那能一樣嗎?他要看人下菜碟兒的,蔣五輩是大盤荊芥,你就是一盤兒拍黃瓜。”說著,林泰把自己都逗笑了。
“去車間裡叫唐衝,我們一起回家。”唐子蘇也笑。
開著車的唐衝安靜得反常。
在一家皮貨店門口停下,唐子蘇進去買了雙小羊皮手套。
唐衝伸著脖子看了看:“我還以為你會給我媽買身貂兒呢,原來是雙手套。”
“不合適嗎?那我去退了吧。”唐子蘇作勢要下車。
“得,蒼蠅再小也是肉啊!”唐衝忙阻擋他。
進門,見小柿子正蹲在院子裡逗“諾諾”玩兒,從她身邊經過時好像聽她嘀咕了句“狗漢奸!”
唐子蘇認為自己一定聽錯了,
這幾天沒見過她,她這是發哪門子的瘋? 唐衝卻使壞,故意問小柿子:“你罵誰狗漢奸呢?”
小柿子指指貓,翻著白眼兒:“說它呢!”
唐子蘇不想聽他們一唱一和地鬼話,直接上樓去。
晚飯時,依舊是劉媽和小柿子幫大家盛飯。
小柿子重重把一碗飯頓在唐子蘇面前。
子蘇有點惱,見小柿子沒事兒人一樣回廚房吃飯去了。
陶紅脂忙小聲說:“那個,我今天吵她了,她使性子呢。”
子蘇冷冷地:“要是學不會懂規矩,就讓她離開唐家。”
“那天給你送飯回來路上我們親眼看見一個要飯的老人被日本人的馬踩死了。”陶紅脂黯然地說。
“那又怎麽樣!任何時候,都要弄清自己的身份。”唐子蘇語氣淡淡地。卻聽得陶紅脂很扎心。
她覺得唐子蘇這是在對自己進行旁敲側擊。
“我哥說得對,就像任何時候你都是媽,我們就算當了皇帝你還是媽。”唐衝說。
唐子蘇看看唐衝,對陶紅脂說:“紅姨,我吃完了,您慢吃。”
剛邁上第一級台階,聽見唐衝嘀咕道:“當狗還當出境界來了。”
“啪!”地一聲響,唐衝說:“您打我幹嘛呀,本來嘛,吃個飯就不能高高興興地,跟吊喪似的,我吃得胃疼!”
回到房間,唐子蘇的視線基本沒離開過院子門口。
“瘦猴兒”怎麽還沒來?他必須通知到唐衝,明天的授獎大會上不要采取任何行動。
晚八點,終於看見唐衝出了院門,把“瘦猴兒”拉進院子,兩人站在那棵大梧桐樹下好一陣子聊。
唐子蘇這才放心地準備休息,明兒一早去局裡還要安排十幾名職員作為良好市民到會場去觀看授獎。
頭剛放在枕頭上,他感覺到不對勁兒,用手一摸,手心裡有幾粒扎手的東西。
因為起猛了,他的左肩撕扯得疼。
咖啡色的枕頭上,放著十幾顆粘粘葵,學名叫蒼耳。
唐子蘇的頭髮比短寸略長一點,所以粘粘葵粘不住他的頭髮。
肯定是小柿子乾的,這個瘋丫頭。
唐子蘇無奈地仔細把枕頭上的、滑落在枕頭邊的粘粘葵都收集起來。
“瘦猴兒”昨天來通知唐衝,“醫生”嚴厲要求:明天日本特使的授獎大會任何人,不許有任何動作!
所以他今天不打算去麵粉廠,他想去看看這個所謂的“天皇特使”到底長什麽人模狗樣。
聽見唐子蘇汽車發動的聲音後,唐衝才懶洋洋地起床。
“誰!這是誰乾的!”唐衝氣急敗壞的吼叫聲從二樓飄到一樓,把樓下的陶紅脂和小柿子都弄得有點蒙。
唐衝的頭髮是自來卷,而且卷的比較厲害,上學時總有男孩子笑話他,說他“女裡女氣”的。
頭髮如果剃得太短有點像非洲人的羊毛卷,頭髮留得太長又顯得“娘”所以他幾乎每天都要洗頭,因為剛洗過的頭髮才不會太卷。
只見唐衝頂著一個雞窩頭氣呼呼地跑下樓審賊般對著小柿子吼:“是不是你乾的!說!”
看著唐衝手心裡的幾粒粘粘葵,再看看他發間糾結在一起的幾小團,小柿子連連擺手:“不是我!我怎能坑你,我放大少爺枕頭上了!”
“你!氣死我了!我不管!你幫我揪下來!”唐衝坐下,把頭探給小柿子。
陶紅脂也過來幫忙。
唐衝睡覺不老實,喜歡滾來滾去,自然粘粘葵在發間多重纏繞,幫他揪粘粘葵時就聽他不停地嚎叫“慢點兒,看揪掉我多少頭髮!”“啊!別硬揪!”“你就不能一手握住我的額頭髮根兒,一手揪粘粘葵嘛!”......
逗得劉媽捂著肚子笑。
氣得陶紅脂在小柿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呀,你總招惹老大幹什麽!”
“我就討厭他,他對太太不好,他當漢奸!”小柿子理直氣壯地說。
陶紅脂哭笑不得:“你懂什麽!他就是那種面硬心軟的人,他要是對我不好,就把我和唐衝轟出去了。他跟著日本人乾,雖然,唉,也算保全了麵粉廠和咱這個家吧?你年紀小,別瞎起哄,老大那人心眼不壞。”
劉媽趕緊幫腔:“是呀,你想想,要是在別人家,你敢這樣早把你攆出去了。再說,大少爺傷還沒好,你怎麽就那麽不懂事呢?”
以為自己一心一意為太太,算是一片好心,如今太太責備,唐衝埋怨,劉媽吵,小柿子覺得委屈,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陶紅脂看著心疼,又忙哄她:“你以後對大少爺好點兒,大少爺才會對我好,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授獎大會的會場在公園裡召開, 這樣守門的可以對進園人進行把控。
冒充良好市民的各機關職員按時到了會場,為了讓場面更真實,各機關挑選的觀眾都是成對兒的,讓他們冒充“情侶逛街”。
於是,會場上就出現了滑稽的一幕,仿佛本市所有情侶都在今天不約而同地出來逛公園了。
今天負責安保任務的是軍警特,他們身著製服如臨大敵地四下觀望。
唐子蘇和李娜站在自己隊伍前面無聊地看著一百米外的,擺在戲台上的主席台。
會議即將開始,有幾個記者站在距離戲台最近的下方舉著相機和閃光燈在搶佔有利位置,主席台前目前尚空無一人。
唐子蘇慢慢向主席台附近轉悠。
突然,他的視線停留在腳下。
他腳下的地面有點特別,那是什麽東西長時間壓在上面,剛剛被挪開後留下的印記。
雖是深秋,草木凋敝,但是被壓的位置沒有草,沒被壓過的地方枯草有兩寸多高。
他看看周圍,間隔百米都有一張石頭長椅子,供遊人休息的。
公園長椅放置的位置都是經過選擇的,一是地面平坦,而是位置相對安靜。
有一張長椅卻放在一棵柳樹後面,如果長椅上坐兩個人,兩個人就需要隔柳聊天。
這非常不合理。
長椅往戲台方向挪動了約二十米。
為什麽?他看著看主席台,再看看長椅,兩者間距僅有十米,只是因為長椅沒有佔道,而公園裡這種長椅又有幾十張,所以它的被挪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