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田到醫院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他坐在病床邊對唐子蘇噓寒問暖。
門口突然傳來吵鬧聲:“有病啊你!打傷我兒子的凶手你不去抓,在這攔著我!我不給兒子送飯餓死了你賠啊!”
見唐子蘇哭笑不得的神情,野田便知道來者是誰。
他起身走到門口,看見他,士兵立刻不再阻攔陶紅脂。
陶紅脂根本不看野田,直接衝進病房,先看唐子蘇的頭,再看他的臉,被子以外的也就剩肩膀了,右肩看到左肩:“骨頭沒事兒吧?你看看你啊,就是不聽話!我早說了,跟什麽人學什麽人,跟著巫婆會跳大神,那鬼子到處殺人,誰見了不恨得牙根兒疼,你跟著他們乾,受傷不是早晚......”
“紅姨!這位是野田機關長!”在陶紅脂密不透風的話語間,唐子蘇終於找到了縫隙,及時打斷了她的話。
陶紅脂這才看向野田,看臉,沒啥印象,直到看見那毛茸茸的手指:“哦,是毛,咳,見過,好像在我家吃過飯。野機關槍,你以後別給子蘇派那麽危險的事兒了,你不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我是他後媽,你說外人不得議論啊:這個後媽心真狠,為啥讓共產黨打傷她大兒子不打傷二兒子!你說,他們想打傷誰我做得了主嗎?”
野田抬手想阻止她繼續胡說八道,她卻撥開野田的手:“你們在這兒不管乾點啥,你們早晚還得回日本去,子蘇不行啊,他土生土長的人,你讓他以後還怎麽混下去!”
“唐夫人!你說錯了,我不會離開中國的,我會永遠幫助中國變得強盛起來!”野田開始討厭起這個無知的女人了。
“那我不管,眼下是我兒子受傷了,你一根汗毛都沒掉!”陶紅脂又去看他的“毛爪子”,她其實什麽都知道,一個高中畢業生,再與世隔絕也是認字的啊,報紙上登的新聞就算都是假的,她也知道什麽是機關長,什麽是統稅局吧?
但是,她就是想裝出潑婦的樣子,不這樣,她怎麽發泄情緒:“要是躺在這兒的是你,你的爹媽肯定比我還生氣!他去那個桶子局就不好,凡是和馬桶有關系的,都乾淨不了!”
子蘇終於起身把陶紅脂拉坐在病床上:“我餓了,帶飯了嗎?”
早上,老韓把電話打到家裡找劉媽。
接電話的劉媽眼珠子嘰裡咕嚕地盯著小柿子看,嘴裡只是“嗯”“知道了”“放心”,讓小柿子始終弄不明白通話的內容。
“劉媽,老韓叔和你說的啥?”小柿子問。
劉媽說:“他特意交代了,不能讓你知道,你知道,就等於太太知道了。”
哎呀!這不是擺明了找事兒嗎?
你說個“老韓交代晚上讓做什麽飯呢!”
或者說“老韓說讓我去買什麽菜呢!”這都行,你偏偏說我知道了就等於太太知道了,不行,我必須得知道你們說了啥!
於是,小柿子一笑:“哼!果然,你和老韓有貓膩!開始我還不信呢,現在啊,我信了,你們是在說悄-悄-話!”
小柿子故意把“悄悄話”三個拉長音兒。
劉媽立刻氣得直跳:“這是誰在嚼蛆啊,我和老韓都有家有口的,說這話不怕爛舌頭!”
小柿子雙手一攤:“我也不信啊,那你說說,剛才老韓和你說啥了?你敢說不?”
“老韓說,大少爺受傷住院了,怕二夫人擔心,先不讓告訴她,讓我燉個雞湯給大少爺補補,中午他回來拿!”劉媽氣哼哼地說。
小柿子立刻嗷嗷地跑上樓:“太太,不好啦!大少爺受傷住院啦!”
劉媽看著飛跑上樓的小柿子,自言自語道:“咦?我怎把這事兒告訴她了?”
“知道餓就好,劉媽下的雞湯面條兒,可稀溜了,好消化。”陶紅脂讓小柿子把食盒放在茶幾上,倒出大半碗面條。
看看子蘇的肩膀,陶紅脂說:“要不,我喂你吧?”
子蘇忙說:“不用,讓小柿子端著碗,我右手能動。”
他看看野田,滿臉歉意地說:“機關長,您也嘗嘗?”
眼前的這一幕,讓野田有些感觸。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家裡的媽媽和妻子、女兒。
對陶紅脂的厭惡,似乎減少了一點:“不用了,你吃吧,我先回去了,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聽到“工作”兩個字,陶紅脂說:“哎呀,對了,上午有個姓蔣的打電話,問你為啥沒去上班!”
野田轉身看看陶紅脂,一笑:“你幫嫂子請兩天假,讓他好好休息。”
“五天后,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要盡快把傷養好!”他對子蘇說。
野田走後,子蘇低聲對陶紅脂說:“紅姨,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以後您最好少和他說話,更不要裝傻,他看得出來,他今天之所以隱忍不發,就是要做給人看,讓人知道他對我有多好,他也知道我看得懂他的意思,他為的是讓我欠著他的情,繼續為他工作,為的是讓恨我的人更恨我。所以,您要是得罪他,就是在給我惹麻煩!”
陶紅脂垂下眼皮,固執地說:“我個人做事個人擔!我不管那麽多,我就是討厭他,就是討厭日本人,我還是那句話,你最好別再跟著他幹了,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了,別的,我不想,更不奢望。”
子蘇本想再教育她幾句,卻看見了她鬢角的絲絲白發,想著這三年原本衣食無憂的她藥獨自擔起這個家,又猶豫了。
小柿子知道唐子蘇再開口準沒好話,立刻插話:“快喝吧,劉媽特意把雞屁股扔了,她說吃了雞屁股的人都說不出好話來。”
唐子蘇差點被剛喝進去的雞湯嗆住,他看著小柿子:“我看,是被你偷吃了吧?”
小柿子迷瞪了片刻,知道被他巧罵了,也不惱:“我就是吃了雞屁股,大少爺大人有大量,別和我一般見識啊!”
“你識字嗎?”唐子蘇突然問。
“啊?”大概沒想到唐子蘇話題轉得這麽快,小柿子說:“太太教我的,我認識一百多個字呢。”
“你那麽聰明應該學識字,回頭讓唐衝教你,每天會讀會寫一個字就行,一個月就是三十個字,到時候老師學生我都有獎勵。”子蘇說得很認真。
做好繼續鬥嘴下去的小柿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意弄得很自責:“謝,謝謝大少爺!”
唐子蘇一笑,心裡說:“獎勵你們各三十個雞屁股。”
午覺時,陶紅脂仔細想想唐子蘇的話,她覺得很有道理。
記得母親說過“淹死會水的,打死強嘴的”日本人那麽沒人性,和他們逞口舌之快毫無意義。
以後切記,少言慎行,真有本事,和人家共產黨一樣,拿槍說事兒。
自己要是會打槍,一槍打死那個毛爪子不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太太,有人找,他說他姓蔣。”小柿子衝門口撇撇嘴。
肥頭大耳的蔣五輩背著雙手,昂首挺胸闊步走進了客廳:“聽說唐副局長病了,我代表全局上下來看看他。”
說完,他才低頭,俯瞰眾生般看見了身穿黑絲絨旗袍,發髻高盤的明豔婦人,心裡一動:“這難道是唐子蘇的後媽?怎長得這麽漂亮?”
“找子蘇啊,他住院了!”第一眼,陶紅脂就覺得這個家夥很討厭,那副嘴臉,就像個殺豬賣肉的屠夫。
見陶紅脂面色不善,怕她說出難聽話來不好收場,小得趕緊說:“這是統稅局局長蔣五輩,是唐副局長的直接領導。”
見小得那狗仗人勢的德行,陶紅脂笑著、親切地說:“哎呀,蔣局長,您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家裡的寶貝,五輩子才出這一個光耀門楣的大官兒啊!嘖嘖,祖墳上冒青煙啊!”
這話,怎麽那麽別扭?小得擰著眉毛看陶紅脂。
蔣五輩卻喜笑顏開,眼珠子就像被焊在了陶紅脂的臉上,再也挪不開:“是啊,我們家雖然有錢,我是蔣氏一門第一個官做到這麽高級別的,嗯,我夫人也是日本人,她叫衫子。”
說完,想到那個乾瘦羅圈的老婆,他後悔自己不該在陶紅脂面前提起她。
趕緊換話題:“早聽說唐夫人美麗,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陶紅脂年輕時算不上多漂亮,但是上了年紀後卻變得豐腴了,反倒比年輕時漂亮。
但是,被蔣五輩誇讚,她覺得反胃,岔開話題:“我們子蘇住院了,蒙局長厚愛,您要是去醫院看看他,估計他病好得快些。”
蔣五輩聽出這是要逐客,但是他一點兒也不惱,反而覺得矜持的陶紅脂別有一番風韻。
“對了,子蘇說想吃一樓的包子,您給帶兩籠去吧。”陶紅脂說。
中午自己的食盒被鬼子兵翻來覆去的查,兩籠包子不得被個個撕開檢查?蔣五輩這趾高氣昂的嘴臉會樂意?保不定會鬧出什麽意外呢。
越亂越好,沒一個好東西!
鬼子兵都坐在一邊休息,站崗這樣枯燥的工作就交給警察局行動隊的人去做了。
可巧,這兩名行動隊的隊員都是新來的,不認識蔣五輩。
看見一個長著蝦米須眼睛,嘴角下掛的哭喪鬼橫著就過來了,後面還趾高氣昂地跟著一個提溜著兩籠包子的家夥。
一個行動隊員直接攔住哭喪鬼:“站住!幹什麽的!”
小得立刻梗著脖子,嘴一撇:“這是統稅局的蔣局長!你們劉隊長見到他不叫哥都不敢說話!”
行動隊員一聽提到自己隊長, 氣焰立刻滅掉不少,趕緊看向坐在一旁的日本兵。
日本兵早看見了這一幕,他們自然也不認識蔣五輩,就走過來呵斥:“病人不能探視,都走!”
一看是日本兵,蔣五輩和氣地說:“唐子蘇是我的副局長,我來看看他得的什麽病。”
說完,蔣五輩心裡也疑惑:他病了,為什麽有行動隊的把門,還有日本兵守著?
這貨是犯事兒了,還是立功了?
“哎呀!”他猛地一拍腦門:“我怎麽那麽蠢,早上劉繼先不是說唐家麵粉廠被襲擊了嗎?我怎麽就忘了唐家麵粉廠的大少爺是唐子蘇呢!”
蔣五輩突然抬手去拍腦門,把日本兵嚇一跳,以為他要反抗,直接一槍托砸在了他的後背上。
於是,蔣五輩直接住進了唐子蘇隔壁的病房。
劉繼先趕到後,看到兩籠被逐個掰開的包子,他嘬了下牙花子對小得說:“如今的唐副局長,那可是野田機關長的大紅人啊,讓蔣局長委屈一下吧,這狀是告不響了!”
剛才門口的每一句對話,屋裡的唐子蘇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得罪蔣五輩是早晚的事兒,五天后的授勳大會,野田選擇讓自己帶隊而直接忽略掉蔣五輩,用腳後跟都能想象得出到時候蔣五輩的反應。
這個蔣五輩是個真小人,他煽動局裡的中層們疏遠自己的事兒他都聽李娜說了,所以他覺得,既然蔣五輩這麽卑鄙,就不該浪費這個資源,應該好好利用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