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五輩來之前,子蘇被護士請去拍了片子。
他知道,這一次在自己離開病房後,野田一定被派人去安裝竊聽器。
昨天之所以沒有裝,是因為事發突然,他們來不及準備,而且麻宮一直守著自己,沒有安裝的必要。
唐衝中午沒有陪著陶紅脂一起來,必是被林泰絆住了,林泰怕他年輕口不擇言,言語間有破綻,所以,要求他和自己一起去醫院。
蔣五輩剛住進隔壁病房,唐衝、林泰、老韓還有李叔就一起來了。
唐子蘇看著林泰,右手摸了摸耳朵,林泰微微點頭。
“咱廠子的那堵圍牆快塌了,我請人先把牆砌好,工人們心裡都怪怕的。”林泰說。
“門口沒攔你們嗎?剛才我們蔣局長都被攔在門口了。”唐子蘇看著唐衝問。
唐衝沒好氣兒地說:“攔了,我們帶的東西都被搜了一遍,有個行動隊的認識我,我們就直接進來了。”
他湊到子蘇身邊,看看他肩膀,又握握他的左手:“沒事兒吧?”
子蘇微微用力握了他一下:“放心吧,不會變成獨臂俠的。”
他看著老韓,笑笑說:“辛苦你下去買四樣水果點心送到隔壁蔣局長房間,就說我剛縫過針不能走動,明天我一定去探望。東西都要買最好的!”
老韓點頭下去。
“哥,這個老韓可......”唐衝想說老韓搬走柴垛的事情。
林泰立刻打斷他的話,手指指子蘇的床下,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小少爺,您可別再說那事兒了,老韓都生氣了,中午送太太他們來的時候,來回都沒搭理小柿子。”
唐衝雖然年輕,但是聰明。
昨晚從麵粉車被炸、林泰掩埋麵粉灰燼到老韓提出挪動柴垛,他一直覺得裡面透著古怪。
所以,因為不知道該怎麽接林泰的話,他隻好看著林泰不做聲。
子蘇笑道:“哦,中午老韓也來了?沒見他到病房裡來,小柿子怎麽惹他了?”
林泰就把小柿子說林泰和劉媽的話學了一遍。
中午林泰回唐府接陶紅脂到醫院送飯時,劉媽就委屈地把小柿子編派他們的事兒告訴了老韓:“咱倆呀,以後得注意點,舌頭底下壓死人!”
老韓知道這個老實忠厚的婦人被小柿子套路了,覺得好笑,就把這事兒告訴了林泰。
三人就著這事兒玩笑了一會兒,老韓回來了。
唐子蘇問:“他說什麽了?”
老韓說:“他說打他的那個人被開除了,我不知道啥意思,沒接話。”
唐子蘇笑笑,對老韓說:“咱們的廠子能被襲擊,未必不會對家裡和咱家的車子動手,你最好把車送去大修一下,以後咱家車子不能離開你的視線,免得被人放了炸彈什麽的。”
唐子蘇的話,林泰聽懂了。
子蘇這是擔心家裡的車子被人安裝竊聽器,也在提醒自己時刻提高警惕。
見子蘇的目光飄向自己,他忙點頭。
“廠子裡的事情林廠長和唐衝多費心,一定要保證工人的安全。”說著,他用床頭的筆在手心裡寫了個“等”字。
子蘇的手心是衝著林泰展開的,但是唐衝看見了。
林泰再次點頭,言語間動了真情:“放心吧,咱廠子開了六十多年,不容易,我受令尊所托,一定會盡心竭力的。”
周達通每天都像遛街狗一樣,在兩名特務的看護下在城內的大街小巷裡尋找“醫生。
” 今天總算可以坐在汽車裡遛街了,他感覺安全了很多。
他能認準的高慶被共黨清除了。
目前他唯一還能認準的只有“醫生”了。
高慶的死無疑在他的耳邊敲響了喪鍾。
他悲哀地看到了自己的未來:找到“醫生”自己便全無利用價值;找不到“醫生”自己還能苟延殘喘一段時間,但是,這種遛街狗的日子也不會讓自己過得太久。
今天出發前,特務帶著他先去見了野田。
野田讓他看一張照片:“這個人,你見過嗎?”
照片裡的人濃眉大眼,看著非常精神。
周達通覺得這個人有點面熟。
“醫生”這兩年裡他見過三次,但是都在夜裡。
“醫生”的個子很高,看著很強健,每次見面他都戴著禮帽和一副金絲邊眼鏡,給周達通的印象他就是一名醫生,因為握手的時候似乎真的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來蘇水味道。
只看照片,如果給照片裡的人戴上禮帽和眼鏡,似乎真的像“醫生”。
但是,他需要見到照片的本人,再綜合一下他的身材,應該會更準確些。
“照片和真人是有差距的,我需要見一見本人。”周達通怕自己再出錯,因為他已經錯過一次了。
野田看著周達通,突然露出一個可怕的笑容,令周達通心頭一顫:“周,你是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但是你看見照片的第一反應告訴我,你見過照片上的人。”
周達通垂下目光:“這種長相的人應該很多,但是同時有那麽高個子的人並不多,而且,照片如果是數年前的,和本人是有差距的。”
第一眼,周達通就認定趙明就是醫生。
他高大、健碩,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唯一不同的是,他說話的口音和“醫生”不同,但是口音是可以改變的。
周達通沒想到的是,僅僅被抓進憲兵隊一夜,趙明居然就被他們折磨死了,至死,趙明也沒承認過自己是“醫生”。
而太過查訪,周達通說的三次見面中的兩次都有人趙明當晚趙明在統稅局裡上夜班,而且能證明的不止有他的三個同事,還有值班記錄。
野田當時看向周達通的那一眼,令他終身難忘,那眼神太狠毒了,就像吐著蛇信子撲向自己的毒蛇!
所以野田很討厭蔣五輩,也對李娜頗為不滿。
趙明被抓後他見過蔣五輩,讓他查一下趙明,他的答覆是:“這個趙明,平時就喜歡發牢騷,您盡管重刑審問,他保準有問題!”
李娜說:“趙明是稅收局的老人,合並後一直對自己的職務不滿意,我和他沒啥交往,但是問過他周邊的人,都說他確實懂醫,據他自己說妻子兒子生病了都是他在家給扎針。”
“好吧,給你配一輛車,這幾天你去他門口認人!”見周達通面色蒼白,野田也怕這個唯一知情人再有個三長兩短,溫和地說:“沒關系,為了聖戰,我們死了那麽多的勇士,多死一兩個人沒關系。”
“這個人就在這個工廠裡面,你要認真看。”特務指指百米之外的工廠,大門上掛著“唐氏麵粉加工廠”的牌子。
“醫生”不可能是麵粉廠的工人,他很整潔,握手時覺得他的手很細滑,不是乾粗活兒的人。
但是,他食指和中指的第三節指肚上應該有老繭,長期寫字拿手術刀的人都會在手指那兩個位置有老繭。
而出苦力的工人整個手掌都會有繭子的。
老韓送唐衝到廠子裡後,就開車回家,到晚上他再來接唐衝。
汽車本就是富貴人家或大機關單位才有的交通工具,當年唐之光也是咬牙買下這輛因為要歸國,而賤賣的德國銀行買辦的二手車。
所以老韓對車很敏感。
他進工廠前就看見了那輛黑色福特車,出來時他還停在遠處。
那輛車沒有車牌,他知道絕對不是機關單位的車,更不會是私家車,那就是......
林泰交代過他,以後往工廠打電話,除了家裡的事情任何事不要再電話裡說。
於是,他做出汽車出故障的樣子,懊惱地用力踹了一下車胎。
然後步行走進工廠。
林泰聽了心頭一震!
從周達通被捕那時起,他就格外當心,每天都是一身下車間乾活兒的工裝,包括今天去醫院也是如此。
車子裡坐的會不會是周達通呢?
如果是他,那麽唐子蘇今天的提醒絕對不是提醒,而是警告了。
自己是哪裡出了破綻呢?
唐子蘇中彈前後,一直是自己和他在一起,而且今天早上日本人來問話時,自己反覆說一直守在後門處,卻無人可以為自己證明。
懷疑自己,也就證明鬼子對唐子蘇也不是完全信任。
在這座城市裡,除了子蘇,沒有人知道自己是“醫生”,而且自己每次召開會議時也是刻意按照醫生的身份去裝扮的:眼鏡、禮帽和身上濃重的來蘇水味道和醫生專用的膠皮手套。
膠皮手套是唐子蘇從香港帶回來的,薄如皮膚,他再三提醒林泰一定要戴手套,他冒充身份是醫生,如果握手時感覺出他的手過於粗糙,那他醫生的身份不攻自破。
現在,他們沒有直接抓捕自己,就說明他們目前還不能確定自己是“醫生”。
老韓拿著工具走後,林泰就走進了車間。
他故意讓自己的右膝蓋撞在機器上,疼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中午, 林泰的膝蓋就腫了起來,現在不用裝瘸,他是真瘸了,右腿稍一用力就疼得鑽心。
因此,他的腰佝僂了,個子也低了。
林泰平時都是住在廠子裡的,下午他故意一瘸一拐地在工廠門口晃了一圈兒,看著他疼得齜牙咧嘴,工人們還逗他:“廠長,您這麽急著鍛煉,不會是怕自己以後真瘸了吧?”
第二天,林泰去廠子門口溜圈兒時,一個人走了過來。
那是周達通!
“師傅,打聽個道兒!”周達通親切地說。
林泰轉身看他,憨憨地,操著一口純正本地方言說:“中啊,你要去哪兒?”
周達通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故意拿得離林泰的眼睛遠一些:“這個地方,您知道嗎?”
林泰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說:“我認字不多,就看見一個廠子兒,那是哪兒?”
周達通說:“車輛廠,您知道怎麽走嗎?”
林泰熱心地告訴他往南走,進了北城門後第四個路口往西拐就到了。
周達通感激地握了握林泰的大手,心裡不由一涼。
眼前這個人,不知道是腿受傷了還是壓根就瘸,但是他基本斷定此人不是“醫生”,因為他有一雙布滿老繭的手!
不過他又很慶幸:幸好他不是,自己還可以一直被鬼子重視著。
顯然,野田對這個結論也很失望:“會不會,他最近幹了粗重的工作,老繭是剛長出來的?”
周達通搖頭:“不會,我最近一次見到‘醫生’是半年前,如果是新磨出來的,那也該是水泡!”